《折枝花》澹影

4、第四章 梦魇又至 话音未落，

　　漆黑的世界里,伸手不见五指，静得只能听到自己慌乱而急促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点萤火。他的双脚不由自主地朝着光亮迈去，渐渐地飞奔起来。不知何时两旁有树枝灌木擦身而过，脚下是一条磕磕绊绊的山路，耳边有风声夹着吵吵嚷嚷的呼喝声，而眼前则是明晃晃的火光一片。
　　山路尽头的平地上，上百人举着火把，其中的四十名长弓手在内围站成半圆，将一黑一白两个身形逼在涯边，黑衣人的肩上似乎还扛着一个人。
　　两人交起手来，黑衣人渐渐落入下风。突然他听到自己突兀地喊了一声“爹”。激战中的白衣人匆匆回身，脸上错愕的神情与左胸上刺目的鲜红灼伤了他的眼。
　　为什么会这样？
　　他怔怔地站在人群外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胸口传来利刃切割般的钝痛。
　　是他的一声呼喊害了父亲。为什么没有人替父亲包扎？为什么没有人去制服凶手？
　　他看到屈伯从人群中走出来，父亲的嘴角动了动，脸上明明是欣慰的笑，眼底却有一种深深的失望。
　　心里生出一种巨大的不安，仿佛知道接下来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身体却动惮不得。
　　“放箭。”
　　不知是谁下的命令，他只看到漫天箭雨中，黑衣人拽着父亲跌落涯底……
　　“不要！”他嘶声大吼。
　　手中却多了一柄木剑，他抬头看到父亲坐在雪白的梨树下与人下棋品茗。对面的青衣人一脸笑意，行棋却是潇洒利落得很，不到五个来回就被将了军。青衣人呷了口茶道：“再来！”
　　“师父好逊呐。”青衣人身后一个粉衣小人扒着椅背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她梳着一头密密的小辫，头上戴着一顶细柳枝和白梨花编就的花冠，侧脸轮廓秀美。
　　他挥舞木剑的动作不由慢了下来，女孩却突然侧头看他。
　　“温叔叔，我可以跟小哥哥一起练剑吗？”甜丝丝的声音飘在空气中，好像漾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愣在原地，看着女孩一路小跑过来，脚下的气旋带着银白的花瓣打转。
　　一阵风过吹起满天花雪，落在她的发梢，肩际，鼻翼。她微微皱了皱鼻子，笑盈盈地伸过手来：“你好，我叫云……芸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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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如渊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竹屋里，身上盖着一床薄被，手中握着一卷……医书？。他定了定神，为了避开竹林的瘴气，他追着屈伯跳进了一条小溪，然后就意识模糊了。隐约记得后来有人救他上岸，他紧紧地抓住了对方的手，或许是恩人把他救回家了。
　　他掀开被子起身，随即错愕了一下。上身的衣物已经不是原先的那一套，里衣和外袍胡乱地缠在身上，却又恰到好处地将他裹了个严实。幸好恩公手下留情，没有帮他把下身的衣服也换掉。他抬手揉了揉额角，将衣服重新穿好。

　　屋内一床一榻,床上的被褥整整齐齐。另一侧的墙角堆着半人高的一堆书，温如渊粗粗地看了一眼，全是医书。他推门往屋外走去，只见路对面的晒药架旁有两个素衣女子，一蹲一站正忙碌着。
　　温如渊掩好房门，试探着开口：“请问……”
　　话音未落，两名女子齐齐回身。不同的身形，不同的发饰，不同的眉眼，就连同是素色的衣服样式也是大不相同。唯一相同的是两人面上均蒙着一块浅粉色的丝巾，这一抹亮色使得一身的素白由单调化作了纯净，隐隐透出少女的青春气息。
　　“病……公子醒了？”身材小巧些的女子惊讶道，病人乙三个字差点脱口而出。
　　听到称呼，温如渊的笑容有些僵。病公子？自己留下的第一印象好像不太好。“在下冒昧请教二位姑娘，此处是何地？”
　　“这里是藏幽谷啊。你一定想问是谁救你的对吧。是谷主和红霓昨日将你们抬进谷的。你身后的屋子是谷主的住处。你当时紧紧抓着谷主不放手，大伙儿都没辙了……”先前开口的女子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地一一解答了他心中的疑惑，却在关键的地方戛然而止。
　　“小晴，你去通知谷主吧，顺带让厨房做点吃的。”一直没有开口的女子不紧不慢道。
　　“哦。”小晴应了一声，意犹未尽地又看了他两眼，才一路小跑开。
　　温如渊看了看留下的女子：“姑娘怎么称呼？在下似乎无意中冒犯了谷主，能否请姑娘代为引荐，好让我当面致歉，同时也对谷主的救命之恩聊表谢意。”刚才就是她冲小晴使了个眼色，成功地打住了小晴的话头。
　　“小夷。”她抬眼看了看温如渊，欲言又止。
　　“姑娘有话不防直说。”
　　“公子请先回屋吧，我让人给公子备桶热水。”小夷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头顶，款步走开了。
　　“……那就有劳小夷姑娘了。”温如渊冲她的背影抱了抱拳，然后伸手撩了下头发，粘腻腻的，不由得脸色一黑，转身回屋等水。

　　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六名蒙面的素衣女子抬着一桶热水进屋，却没有见到小晴和小夷。
　　温如渊道了谢，送走众人便洗起热水澡来。水温正适宜，追踪多日的疲累一层一层褪去。他仰头靠着桶沿，缓缓地叹出一口气。
　　细细回想方才的对话，小晴明明说了“你们”，难道屈伯也在谷中？却不知此时身在何处？他还有很多问题要问屈伯。
　　谷主究竟是男是女呢？若是女子，恐怕得罪得不轻。但他是在睡榻上醒来的，而不是在地上，该不是谷主想等他病好再秋后算帐吧？
　　还有昨天到底是哪个小厮帮他换的衣服，也太惨绝人寰了。
　　温如渊想着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那卷医书又是怎么回事？做了多年的噩梦头一回以美梦收尾，他的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
　　水温渐凉，他伸手往桶外够去，才发现没有干净的衣服。
　　大不了穿回那身吧……温如渊想着便站起身来，门外却突然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