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十七章 子慕予兮 ...
-
客栈不大，后面的花园修整的倒是有模有样。园中到处都是木槿树，包裹着通向花园深处的石子小路，曲径通幽。粉紫的五瓣花朵点缀树间，香气宜人。花心紫红，配着淡黄的花蕊，在月色的照耀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如同粉蝶纷飞。一湾池塘坐落在木槿环抱间，用大石围出一片花瓣的形状。池上立着个小桥，池中的荷叶覆盖了大半的水面，大朵的洁白芙蕖挤出叶间亭亭立于水面，微风拂过便各自摇曳，连带着荷叶也如同绿波。三两莲蓬点缀其间，暗夜下看不大清，但也觉出饱满可爱来。池中露出的斑斑水面微波荡漾，搅碎了片片月色。
花园一角建着个小凉亭，灰瓦的亭盖，红漆的角柱，亭中放着个简单的圆木桌，整个凉亭简约朴素，掩映在木槿树间，却也别有一番小家碧玉的味道。
我信步走过小桥，再沿着石子小路踱上一小段，欣赏着花园夜色，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凉亭前。
走到近前我才发现，女萝竟然早已坐于亭中。亭里的木桌上放着个普通的白瓷酒壶和两只酒杯，她静静地坐在木桌前，一手支颌，另一手拈着朵盛开的粉色木槿，正楞楞的瞧着。
我悄悄地走到她近前，猛地拍了下她的肩膀唤她：“女萝姐姐！”想出其不意的吓她一吓。
谁知女萝却像是没有感觉似的，可能是正在想什么事情，顿了两下才恍然回头，放下了支着下颌的芊芊玉手，看清是我，对我笑了笑，应了声：“小纱。”
我看她心情貌似不太好，左右我也无事，便一屁股在她旁边坐下，笑道：“女萝姐姐，你怎么也还没睡啊？”
女萝又陷入了恍惚中，也没有看我，而是盯着手里的木槿，半响才喃喃道：“小纱，这木槿，开的好像招摇山的辛夷啊。”
我不明所以。心道难不成她想家了？
只听她接着道：“招摇山的辛夷，也是这么粉白，四时不谢，四季不变，倏忽百年。其实，有时候一个人，也很是寂寞。”
她忽然好像回神似的，转头看我，笑道：“小纱，你不是要听关于子瑜的故事吗？我现在讲给你听好不好？”
子瑜是谁？哦，想起来了！女萝姐姐那日在临水阁提到的她的爱人！只是她怎么突然想起来现在给我讲这个了？不过夜色这么好，还有八卦听，简直是人生的一大享受啊~先听完再说吧，指不定下次就没机会了。
我忙不迭的点头。
女萝又笑笑，拿过酒壶给我斟了杯酒，也把自己的半杯斟满，便开始娓娓道来。
××××××××××××××××××××
那副双合轴，其实是女萝的哥哥朝歌送给她的千岁生辰礼物。
女萝喜欢人族的山川草木、世事风情，却因为身为招摇山神女，掌管南山一脉，不能擅离职守。朝歌便送了她能反映人界风景的双合轴，实在想了，也可以瞬间便穿过去亲身瞧一瞧，不会离开招摇山太久。
双合轴在人族的那幅，一直作为一幅普通的画，百年间辗转在很多人手里。
因为双合轴是神物，一般的斧砍火烧不会损坏，也没有人会注意到一幅普通的仕女画，顶多会为画中清丽脱俗的仙女投来惊艳一瞥。实在喜欢的便会买回家中挂在墙上，主人离世后画便又传入其他人手中，兜转到其他地方，并没有人发现双合轴的秘密。
而神女身边的这一幅，其实之前并未挂在她的床边，是在招摇山半山腰一棵巨大的辛夷树下。女萝每日最喜欢做的事，便是坐在那棵辛夷之下，依靠在打瞌睡的英招洁白的羽翼边，一个人望着招摇山的风景，间或看看双合轴另一端的人界世间。那画里映着的有时是名山大川，有时是热闹的街市，有时却只是某户人家或简朴温馨或奢华辉煌的屋厅。
但就算只是一隅结了蛛网的屋角，或者一根简单的乌漆廊柱，只要能看着，女萝就觉得很心满意足。仿佛她正置身街市，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又仿佛她也是这户人家里的一员，陪着他们喜怒哀乐，看着他们人生无常。仿佛一直有人在她身边，不再寂寞。
百年瞬逝。
直到有一天，周国的宫廷御用画师林子瑜见到了那幅仕女图。
他是在襄桓城里一个小小的书画摊上见到的。天朗气清，林子瑜那天本是想要出来置办些笔墨，却不想，瞥见了他命中注定一生的劫数。
那幅仕女画本身并无特别，甚至连落款也无，就那么静静地被挂在书画摊的角落，待人购买。可林子瑜一眼见到，不知怎的，就那么被深深吸引了，甚而连价钱也没讲，五十文就买走了那幅画。
他将它挂在卧房的墙上，爱不释手，日夜端详。他迷恋着画中栩栩如生的美貌女子，她裸着一双玉足，靠坐在一只异兽背上。一身白衣，头戴花环，手里握着几枝辛夷，面带微笑，端丽脱俗，却又带出几分潇洒姿态来。
他抚上画中女子的眉眼，喃喃着以为是哪座海外仙山的女仙。却不想白光一闪，他真的来到了一座云山雾罩飘渺出尘的仙山。
××××××××××××××××××××
她又想去那棵辛夷树下看看了。
英招出门替她办事去了，她一个人在山上更觉寂寥，便缓缓向山腰走去，沿途采的几枝盛开的娇艳欲滴的辛夷被她握在手里，留下一路淡雅的芬芳。
她就是在那棵巨大的辛夷树下，遇见了刚刚穿越而来的林子瑜。
有些因缘，一眼都嫌太久，一眼又仿若流经百年。
他肯定不是她见过的样子最英俊潇洒的，毕竟神族本身就个个样貌出众。但莫名的，她就是觉得他好看，可能是为着那份淡然的气质，也可能仅仅是太过孤单。但浮生人世，谁的开始，不是因为寂寞？
他莫名其妙穿画而来，本以为是什么妖物幻境，却不想甫一抬头，便对上了那双他日夜描摹的清亮美眸。从此他知道，就算这只是幻境，他宁愿溺毙其中。
女萝什么都没有问，也什么都不需要问，只知他是人族周王宫的宫廷画师林子瑜。他们朝看日起，晚观霞光，花丛间谈笑，瀑布下戏耍，形影不离，好似已经相守百年。
他教她作画，她为他写诗。女萝虽为神女，然在山中日久，朝歌又将她保护的很好，本性却是天真单纯又直爽利落的。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子瑜，你说我这句写的好不好？够不够表达我澎湃的心情？”她笑嘻嘻地环在他身后，将那张写着字的草宣举到他眼前。
他笑骂她不害臊，她却一本正经：“我不告诉你，你怎么会注意到我特地的打扮嘛！你看，我这件紫裙子好看不好看？”她在他面前转了个圈，紫色的裙摆飞扬，像漫山遍野盛开的辛夷。
她当然好看，怎样都好看。他在心里默默的想。
林子瑜只给自己三天的时间。让自己沉溺在这美梦中三天，什么都不去想，什么也不想做。他不敢沉浸其中太久，因着他是男子，他还有自己的责任要顾。他只是个普通人类，寿命不到百年，而女萝是招摇山神女，百年于她而言，不过是花瓣飘零入水的一瞬，不过是朱鸱飞离枝头的一晃，不过是她又长一寸的头发。
他不敢再想。
却也舍不得亲手撕毁成真的美梦，便只能给这美梦以期限，倒数着醒来的时间，总好过哪日惊醒，也好过一夜无梦。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七章 子慕予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