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住在童话街》牧云天

9、化蝶 “此时此刻

　　当一切曲终人散，江岚才打来电话说要到了，肚子很饿。我便给她熬了点粥。夜晚的小院静谧安详，月光打在窗户上，炉子上的汤咕嘟嘟的冒着小泡。我躺在床上，回味着洛北的短信，不知道该怎样回复他。
　　正在发呆，江岚推门而入，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悲喜。
　　“粥好了吗？我快饿死了。”她放下包，有些凌乱的刘海下是一双疲惫的眼。
　　“好了。”我赶紧披上衣服下床，给她盛了一碗粥，又拿出一碟煮的花生米，端到她跟前。她就像几天没吃饭一样，把头埋进碗里大口大口喝起来。在氤氲的热气中，我看到她眼眶里似有泪光闪烁。
　　“小心烫，慢点喝。”我提醒道。
　　一口气将汤喝完，她才抬起头，红着眼睛开口，“萧然结婚了，就今天，我是去参加他的婚礼了。”
　　我握着勺子的手不禁抖了抖，然后看见江岚趴在桌子上呜呜的哭了，“我以为他会回来找我的，没想到才一年，他就跟别的女人结婚了。”
　　我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便只好任由她哭。或许痛快地哭一场比任何无关痛痒的话都要实在得多。
　　我也没想到萧然竟然会和别的女人结婚。在我的心里，他和江岚早已经是夫妻，只是缺少那张纸而已。七年时光，我看着他们相识相恋，如胶似漆，虽偶有争执，但温和的萧然永远是那个先低头认错的人，我甚至一度以为江岚是老祖宗坟上冒青烟才让她遇到了这么好的男人。我不知道两人是因为什么分手的，但是，仅仅一年时光，他就变心，这不能不令我感到震惊。
　　“我们原来在一起的时候我跟他说过，要是他跟别的女人结婚了，我死也不会去参加他的婚礼的。祝福的话我说不出口。”她哽咽道。
　　“那为什么又去了？”我在她身边坐下来，递给她几张纸巾。
　　“我只是……很好奇，想去看看那个跟他结婚的女孩是什么样子的。”她擦了擦眼泪，满脸哀伤。
　　“见到以后呢？”
　　“你相信吗？我看到那个女孩的第一眼就哭了，不是因为她长得漂亮，也不是因为她身材好，笑容灿烂。而是，那个女孩长得很像我。”她叹了一口气。
　　“我现在有些明白尚萤当初为什么会跟祁锦在一起了，当你对一个人的爱根植在心底的时候，就会不知不觉的再去寻找一个和那个爱过的人相似的人，不管你内心承不承认，这的确是事实。”她一口气说完，眼泪又流了下来。
　　“那你至少应该庆幸，他是真心爱过你的。知道了这一点，你就不枉爱了他一场。
　　她又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道，“如今我们已经各自天涯，说什么都没用了。现在我也终于不必再对这份感情抱有希望了。”
　　她慢慢地平静下来，似乎想找什么事忘掉内心的痛苦，她站起身来环顾四周，然后轻轻地说道，“这次的新家倒有些不同。”
　　然后，她每个房间都仔细看了一遍，不住地点头。
　　“这是李大叔家的老房子，暂时借给我们住的，你还记得他吧？”
　　江岚点点头，“我看到赵琪发的微博了，你一向不喜欢住在高楼上，这下也遂了你的心愿了。”
　　“这次回来还走吗？”我一边给她铺床，一边问道。
　　“嗯，当然还是要回去的，现在的我更需要去修行了。”她打开箱子，拿出睡衣，“明天早上我就走了。”
　　“那你赶紧去洗刷吧，我马上就给你铺好了。”
　　给江岚铺好床，又把炭炉封好，我轻手轻脚地上了床。
　　刚躺下，就见江岚抱着枕头和被子进来了。
　　“一个人睡太冷了，和你一起挤挤吧。”她把被子放在我旁边，然后爬上来，紧紧地靠着我，“哇，好暖和，好像回到了我们高中那会儿。”
　　我笑笑，关上了灯。屋外的风渐渐大起来，吹得外面窗户上的对联呼呼啦啦的响，我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
　　“你也有心事吗？”江岚转过头来问道。
　　“没有，只是外面的风好大，快睡吧。”我说道。
　　“你还记得吗？我们实习那会儿，也是这样一个有着大风的晚上，你听一个学长说起祁锦在工地上受伤了，立马要坐车去看他。那时已经接近九点，没有车了，我们都劝你明天再去，可你硬是找到了一班凌晨三点的火车，然后带着煲好的汤赶了过去。”江岚静静地说着，在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是能感觉到她此刻并不平静。
　　“你想说什么？”我问道，往事重提，总有一种悲戚之感。
　　“小蝉，我跟你认识十多年了，你是我见过最理智冷静的人，却惟独在碰到祁锦的事情时，就变得不顾一切。这么多年了，你依旧单着，你想想，那个男人真的值得你倾尽所有的青春时光去等待吗？你要把你这一生最好的时光都浪费在对一个不爱你的男人的痴心暗恋上吗？”她突然有些激动起来。
　　“我觉得这么多年了，虽然你没说，但他未必不知道你对他的心，毕竟你为他所做的一切，大家有目共睹，难道他就感觉不到？或许正因为知道有你这个备胎垫底，他才肆无忌惮地像走马灯似的换女友。
　　我叹了口气，这些年，我眼见着他身边的女友一个个笑靥如花而来，又一个个黯然神伤离去。我的心中已经了然，在他的内心深处，他真正爱的仍然是尚萤，不管他换多少女朋友，但她才是他的玫瑰，虽然刺伤了他，但仍然在他的心里芬芳盛开，永不衰败。
　　“我跟你说过了，我已经不再眷恋他，只是……还没有遇到合适的。”
　　“那么，拥着你，与你共拉了一曲《梁祝》的男人呢？”她坐起身来，把自己的手机递给我看。
　　微博上，是赵琪发的照片。照片中，是洛北在把着我的手拉小提琴。或许是拍照片的角度问题，彼时的我好像正倚靠在他的怀里，被他环抱着。我立时觉得脸烫起来。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受伤的右手亦如美极的《梁祝》，完美化蝶，翩翩起舞。”赵琪写道。
　　“这个丫头是故意的吧？”我气道。
　　“纵是故意，也是好心，你终究是需要一个男人的，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若是真的遇到了，就勇敢一点，去抓住吧，毕竟，我们最好的时光要过去了。我希望看到你幸福。”她真诚地说道。
　　江岚沉沉地睡了过去，我却更加了无睡意。洛北紧皱的眉，温柔的笑，帮我处理伤口时的细心，组装书架时的专注，右手抓住我时的坚定……，这一幕幕轮番在我的脑海中回放。难道，属于我的缘分真的已经到来了吗？这么好的洛北，真的值得这样平凡的我，拥有吗？
　　我一夜辗转难眠，天色微明，江岚已经起身离开。我送她出了门，便决定出去走走。昨晚刮了一夜风，早上的萍城饱含凉意。我独自一个人散着步，或许在这一步步的行走中，内心有些东西才会明朗起来。
　　那个短信，我终于没回。或许，不回，也是回答的一种方式吧，至少给彼此都留下了余地。
　　周一，中午刚放学，洛北就叫住我，“下午有课吗？中午请我吃饭吧？”
　　“为什么要请你吃饭？”我有些纳闷地问道。
　　“我不是帮你搬家，还帮你装书架了吗？”他一脸的理直气壮。
　　“周末不是已经请过了吗？”我说道。
　　“那是大家一起去给你温居，又不是单单为了请我。”他继续不依不饶。
　　“好吧，好吧。”我有些无奈地点头，既然他执意要我请客，况且他这几天也实在帮了我不少忙，破费一下也理所应当。
　　“吃什么？别去太贵的地方，我可没钱。”我拍了拍自己干瘪的钱包。
　　“跟我走就行了。”他笑着在前面带路，我只好跟了上去。
　　跟在他后面直直走着，不过四五百米的路程，就见他在一家装修精致的饭店门前停住了脚步，然后笑着等我跟上来。我抬头一看店名，就低下了头。
　　想骂人。
　　他居然挑了在萍城以“雅”和“贵”而著称的藕花居。说实在的，我并不在乎雅不雅，我只在乎贵不贵。这么贵的地方，就是再雅，你让我掏钱，我也能露出这世上最狰狞的面孔来。
　　他见我愣在那里，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拉进了门。
　　“我有预订。”他笑着对服务员说。
　　你大爷的……，原来早就已经预谋好了要狠宰我一顿。而傻乎乎的我，此刻就如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他宰割了。
　　服务员笑着把我们引进一个单间，墙上的挂画画的是一池莲波荡漾，肥鱼摇摆着身子。我却无心欣赏，只按着自己的钱包，仿佛一松手，那白花花的银子就流了出去。
　　“想吃什么？点吧。”他把菜谱推到我跟前。
　　那烫金的菜谱一碰到我的手，我就像是被马蜂蜇到一样迅疾缩回了手。服务员在一旁用异样的眼神望着我。
　　“你点吧，我吃什么……都行。”我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我想那笑肯定比哭更难看。
　　洛北笑了，瞄了两眼菜谱，说道，“来一碗翠鸣芙蓉羹，再来一份白玉和合饭……”
　　手机铃声响起，是洛北的。
　　我内心赶紧祈祷，佛祖菩萨耶稣安拉，拜托一众大神了，最好是让他有什么急事，然后告诉我他立刻要走，不能吃饭了之类的，电视剧不都是这么演的么？
　　“我已经到了，正点着菜呢，你过来吧。”他笑眯眯地说道。
　　什么？还有人要来，天哪，这难道是要逼死杨白劳的节奏吗？
　　放下电话，他继续翻看着菜谱。
　　“那个……我要去下洗手间。”我闷闷说道。然后我拿着包就像只大灰狼夹着尾巴一溜烟跑到了洗手间。
　　要不要一个人逃跑呢，还是突然装作肚子疼？亦或是说谁死了？
　　“呸呸呸”我吐了几口唾沫。这么多年受的教育告诉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还是……
　　翻开钱包一看，只有不到两百块钱现金，听着那高大上的菜名，估计这些钱连一片菜叶也付不起吧，再看看，好在信用卡还在，得，豁出去了，实在不行就刷卡吧，大不了下个月喝凉水吃咸菜。
　　打定主意后，我擦了把脸，整理了下头发，然后故作镇定地从洗手间出来。然后看见一个有些熟悉的背影向洛北所在那个单间走去。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已经走到了洛北跟前。莫非是朋友到了？我缓缓跟了上去。
　　“哥，这是我在车展上认识的，一个前辈，漂亮吧？”女孩的声音清甜，带着一丝得意。
　　洛北起身。
　　“洛然，你？不是说要送我一幅画吗？”一个带着清冷却熟悉的声音响起。
　　是尚萤。我的心跳了一下，，她怎么会来这里？
　　“难道我的哥哥不是像画一样美么？”那个女孩侧过脸来，对尚萤笑道。
　　我正在愣神，尚萤突然转过身来，大概是想走，却一下子将身后的我撞倒。
　　她立刻抓住我向后仰的身体，然后瞪大了眼睛。
　　“你没事吧？”洛北已经走了过来，扶住我，关切地问道。
　　“没事。”我站稳了，然后看见那个女孩娇俏的脸上也盛满了诧异，凭着良好的记忆，我认出她来，箱子上的大头贴女孩，洛北的堂妹。
　　“她是谁？”洛然皱着眉头把我从上到下打量了一圈，然后皱着眉问洛北。
　　“夏蝉……”“我的朋友……”
　　尚萤和洛北同时说道。
　　“你们认识？”洛然望了望尚萤，又望了望我。似乎有点不可思议。
　　我和尚萤同时点点头。再次见到她，我的心情有些复杂，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四个人站在那里，一时有些尴尬。
　　终于，洛然开口，“哥，我前段时间不是说，在你生日的时候要给你一个惊喜吗？这个惊喜就是，我想给你介绍一个女朋友，就是……”
　　“我刚才见有生人，便没好意思说，我已经有女朋友了，就是夏蝉。”洛北眼睛眨也不眨地打断洛然的话，一把拉过我说道。
　　这次轮到我们三个人惊讶了，我望着身旁的他，面不红耳不赤，几乎就要怀疑他是个专业演员了。这演技，连我都要信了。
　　尚萤最先反应过来，见洛北紧抓住我的手，轻笑了一下，对洛然说道：“不好意思，我还有事。先失陪了。”
　　“别走。”洛然挽留道，然后不满地瞪了我一眼。
　　“今天是我生日，既然来了，不如吃了饭再走吧。”洛北说道。
　　尚萤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洛然，缓缓走过来坐下了。
　　这顿饭自然吃的无比尴尬，洛北和洛然一会儿望望冷脸的尚萤，一会儿又看看默默低头吃饭的我。谁也没说话。
　　吃完饭出门，一阵凉风夹杂着几丝细雨扑面而来。又下雨了。
　　“我去开车，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洛然对尚萤说道。
　　“我跟你一起去吧，路滑，你又刚拿到驾照。”洛北示意我等他一下，我点点头。他去追洛然了。
　　我们两人站在房檐下，雨滴不时落下来，溅到我们身上。我见尚萤上身只穿着一件白色风衣，下着一件黑色百褶裙，整条小腿都露着，脸都冻青了。于是，我脱下自己的大衣给她，“我学校里还有衣服，你拿着这个裹下腿吧。”
　　她摆摆手拒绝了，“我有衣服，在洛然的车里。”然后，她把手伸进兜里，掏出一支烟，熟练地点上。
　　我停在半空的手有些尴尬，轻轻收回了衣服，面色有些不悦。烟雾缭绕中的尚萤，令人想起旧时上海滩的女子，娇艳却落寞。
　　“你真让我羡慕，无论走到哪里，都有爱你的人。”尚萤大口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一个空洞的烟圈飘向高处。
　　“你若想，也可得到更多，实在不必羡慕我。”我说道。
　　“只是，对凌澈，你就没有半点愧疚之心吗？竟可以这么快和新男友卿卿我我？”她转过脸来望着我，眼神冰冷。
　　“我没有……”我辩解道，却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不如不说。
　　这时，洛北已经将车缓缓驶来，车窗摇下，洛然在副驾驶上冲着尚萤摆手。
　　“我来开好了。”尚萤掐灭烟，把烟头扔到旁边的垃圾箱里。等着洛北下车。
　　洛北下了车，尚萤望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开车离去。
　　“生日快乐。”我转头对洛北说。
　　“本来就想安静地过个生日，谁知道全让洛然给搅和了。这生日，过得真憋屈。”他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这个地方是洛然订的，本来就没打算让你付钱，让你请客也不过是假话，你倒当真了，看你吓的那样儿。”
　　“你早说不就得了，我陪你演一场戏，说几句假话，还是做得来的。”我笑笑，走进雨中。
　　“那句话，是真心……。”他的话瞬间被强风吹散。
　　“要不，晚上去我家，我好好地给你过个生日。”我对赶上来的洛北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