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温居 “以后,我 ...
-
由于上周考试,加上这周又刚刚换了新教材,老师们都忙得心力交瘁。因此这个周五的下午,办公室的气氛并不像以前那么活跃。最后一堂课课间休息的时候,大家都趴在自己的办公桌上,谁也懒得说话。这时洛北推门而入,他手里拿着一本作业本喊道:“崔捕快,崔捕快是谁的学生?作业本交错了。”
“捕快?我还县太爷呢。”贾凯在众人的笑声中起身拿过本子,然后白了一眼洛北说道,“是崔愉快,那个字读愉知道吗,洛老师。你好歹也是一海归物理学硕士,严谨的教学态度总该有的吧?连个名也……”他说着无奈地摇了摇头。
顾潇在一旁笑道,“我看你跟夏老师是倒挺配。总是能给我们办公室制造不少乐子。”
我捅了捅顾潇的胳膊,“别胡说了。”
顾潇不理会我,接着就把我的那段糗事讲了一遍给洛北听。大家又是一阵笑。办公室的气氛开始有些轻松起来。他静静听完,笑着望了望我。
我也报之以浅浅的微笑。这周大家都很忙,我们各上各课,彼此之间并无过多交集。顶多见了面打个招呼就过去了。老师们笑了一回,上课铃声就响了,我抱起课本起身准备去教室。洛北轻轻拦住了我。
“有事吗?”我的咽炎犯了好几天了,喉咙痒得就像一直有一根草在撩拨着,一说话就忍不住想咳嗽两声。
他没回答,只是把什么东西轻轻塞到了我手里。我低头一看,是一盒西瓜霜含片。
“有时间的时候含一片,再这样下去,嗓子都要毁了。”他轻轻说完,转身出了门。
“谢谢。”我急忙说道,内心感觉有什么东西融化了,暖暖地流入五脏六腑。
好容易熬到放学,我正望着高高的作业堆发愁,手机就响起来了。我拿起一看,是大学同学赵琪。
“怎么了?不是最近在家养身子吗?”我懒洋洋地问道,听说这丫头怀孕三个多月了,最近正吐得昏天黑地。
“你的嗓子怎么变得跟个破锣似的了?是不是最近上课太多了?”她在那边吼道。这丫头还是原来那个大嗓门,一点也不像个营养不良的孕妇。
我赶紧把电话放到一边,“这周上了四十节课,你说嗓子能好到哪里去?这两天咽炎犯了,正难受着呢。”
“所以说,没有男人就是不行,你还就非一个人逞强……”
“有什么事快说,我累的要死,一会还要批作业呢。”我打断她的话。每次跟她聊天,她总有办法把话题扯到男人身上去,我实在懒怠听。
“我后天内衣店开业,你一定要过来参加开业典礼哦。”她在那边洋洋得意道。
“不就是卖个胸罩吗?还用得着搞个开业仪式。”我打趣道。
“那是当然,不过我主要想借这个机会找大家过来聚聚,顺便让大家看看,姐们儿如今也创业了,不给人家打工了。”
“你这也叫创业啊。”我笑道。这丫头跟家里一说要开店,家人立马兵分七八路,找地段的找地段,搞装修的搞装修。选店面,进货,招聘员工,三下五除二,没出俩月,搞定。
刚答应了她准备挂电话,她又突然说道,“对了,听说你搬家了是吧,那明天我带着一帮姐们先去给你温居去。”
我还没来得及拒绝,她就说道,“人我来联系,你什么也不用操心,就准备好好吃的等着我们就行了。”然后迅速挂断了电话。我笑着摇摇头。
赵琪跟我和江岚,加上小才女陈依心,是一个宿舍的舍友。我们四人都有点小才艺,在大学期间还组过一个乐队,也曾轰动一时。赵琪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听说家里拥有本市最大的家纺公司,但她却没有一点娇小姐的架子,毕业后也没进家族企业,而是和陈依心一起去了外企,做了一名普通的小白领。这不,最近怀孕了才辞了工作,谁知没消停俩月又鼓捣起内衣店来了。
我批完作业,收拾东西准备走人,这时顾潇走过来,将一个盒子放在我桌上:“周末有朋友结婚,不能去给你温居了,这是送你的礼物,一套茶杯,祝贺你乔迁新居。”
我笑笑,“又不是自己买的房子,哪有这么多讲究。”
“怎么说搬家也是件喜事,找几个人一块吃顿饭热闹一下也好。”顾潇说道。
我点了点头,见同事们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又转念一想,大学的朋友们和我的同事并不认识,彼此之间又没有共同话题,在一起或许多有尴尬,不如不请算了。
我去车棚推车时,在校门口碰到了洛北,我想问问他有没有时间去我家吃饭,但又想起没请别的同事,只请他一个人显得不太好,便又将这句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次日阳光晴好,我起了个大早去早市上买好了菜,回到家吃完早饭见时间尚早,便找了锄头铁锹,准备将院子里那片空地收拾出来,等有时间的时候就把菜种上。
我正忙的不亦乐乎,兜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来,我拍拍手上的土,接起,是江岚。
“修行结束了?”我问道。
“没有,我现在在青岛,有点事。你告诉我新家的地址,我下午就回去。”平时快人快语的江岚此刻变得异常安静。
“好,我一会儿发给你。”
“今天赵琪说要找几个大学同学一起过来聚聚呢,你忙完早点回来吧。”
她轻轻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放下手机我有些纳闷,江岚说话的语气闷闷的,跟往日活泼的她完全不符,就像是遭受了什么打击似的。她不会找了座山,晨钟暮鼓,长袍素食了几天就连性子也改了吧?算了,等她回来问问再说吧。
拿起锄头,干了一会儿活,就听见门外大嗓门的赵琪在喊我的名字。刚打开门,赵琪就先冲了进来,一身宽大的孕妇连衣裙松松垮垮吊在身上,但两条腿还是像竹竿子一样瘦,锥子脸,平胸,哪有半点怀孕的样子。后面陆续进来的是王扬等几个老同学。不过没看见陈依心的身影。刚想问赵琪陈依心怎么没来,赵琪先叫道:“夏蝉,你是怎么找到这地方的,闹中取静,真可算是‘大隐隐于市了’”。
王扬见我手里拿着锄头,也笑道,”怎么,还真像诗里说的,过起种豆南山下的农耕生活了?”
我放下锄头,说道,“这院子空荡荡的,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种些菜和花花草草什么的,一来院子显得有生气,二来夏秋季的时候也可以吃到自己种的绿色蔬菜,环保卫生,岂不是一举两得。”
我把大家让进屋里,让他们随便看看,就一个人钻进了厨房,准备做饭。
赵琪这时缓缓跟过来,问道,“祁锦那个瘟神最近没联系你吧?”
“没有,我小半年没有他的消息了。”我说道。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起他来,心顿时有些堵得慌,前几日与尚萤的见面又如同针一样刺到了我。
“我听说他最近在郊区设计一个假日酒店呢。”赵琪说道,“还在等他吗?”她见我有些愣神,便捅了捅我。
“什么?”我一下子回过神来,问道,“你说他在萍城?”
“对呀,不过那个瘟神究竟有什么好的,这么些年了你还对他念念不忘。”
“哪有?”我解释道,“我早就不作哪个念想了。再说,你给我介绍对象,我不是都去看了吗?”
是的,当我看到他望着尚萤,满眼的柔情和幸福时,我就已经知道自己败了,这么多年过去,两人虽分分合合,终于分道扬镳,但我知道,尚萤仍牢牢占据着他的整颗心。我于他,终究是一厢情愿罢了。
“你还好意思说呢。上次那个银行小开,我费了多大劲才让我三姑父把他介绍给你。人家也对你挺满意,可那小子一个电话你就颠颠儿地跑去了潍城,害的人家在电影院门口白白等了你三个多小时,人家到现在还以为是我耍他玩呢。
“我那次不是有紧急情况吗?他不是受伤了吗?”
“受伤了?那小子哪次不是受伤才想到你,除了身上有伤就是心里有伤,你是创可贴呀还是速效救心丸啊。他好好的时候也没见想起你来过……”
“赵琪。”我打断她,“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你就不要再说了。”
我叹了一口气,低下头,“我对他的付出从来没有期待会有所偿还。”
“为什么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喜欢他,他却不知道,而你也不肯告诉他,也不让我们告诉他,这样你不是很苦吗?”赵琪一脸搞不懂的表情。
“正因为喜欢,才不能让他知道,我不想给他造成负担。”
“你真是个傻……”
两人正说着,王扬探头进来,说外面来了个男人,要找我。我出去,见是贾凯老师笑嘻嘻地站在门外。
“我是来祝贺你乔迁新居的。”贾凯提起手里的两瓶白酒。
“谢谢,快进来吧。”我做了个“请进”的姿势。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令我我有些讶异,好像,我没有告诉他温居的事吧。
贾凯并不着急进来,而是一个劲儿地朝街口张望,还喃喃自语道:“洛北这家伙打个电话怎么这么磨叽?”
“他也来了?”我惊讶道,“是你让他来的?”
“不是。”贾凯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是他非让我跟他一起来的。”
想必是顾潇告诉他的吧,我揣测道。我让贾凯先进屋,我在门口等洛北。
贾凯刚进去不到十分钟,便见洛北一脸笑意地朝我走来,正午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越发显得他英俊挺拔。
“请大家吃饭也不告诉我一声,好歹这家还是我帮你搬的呢。”他装作生气地说道。
“只是请几个朋友聚聚。”我只得答道,“快进去吧,都是我大学的朋友。”
他笑笑随我进屋。
赵琪这时候刚吐完,见着洛北不禁一阵惊呼,“你什么时候勾上这么帅一男人,我说怎么我屡次给你介绍对象你都看不上呢,原来是凤凰栖上梧桐树了。”
“别瞎说了,这是我的同事,跟贾凯老师是校友。”我解释道。
众人对我的话并不作理会,纷纷盯着洛北看。贾凯被冷落在一边倒也不在意,好像乐得看好戏。我眼见着有两三个单身的女友,眼里都冒出了红色桃心。洛北倒是一脸坦然的跟大家打招呼,好像对这一切已经司空见惯了。反而是我觉得有些百口莫辩的感觉,就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都是老朋友,我不过是做了些家常菜,大家各自聊聊近况,喝了几瓶啤酒加白酒,一顿饭就算完了。
我把碗筷收拾到厨房,赵琪幽幽地跟了上来,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老实交待,什么时候的事儿?”
“别瞎猜,真的不过是学校新来的同事。”
“好像没那么简单吧,普通同事能帮着你给一帮姐们端茶倒水?俨然一副男主人的样儿?”
我转头向客厅望去,见他正熟练地收拾着茶几上的瓜子,脸上笑盈盈的,一副居家好男人的模样。
“我看他说话挺稳重的,如果你也觉得不错就赶紧抓住,哪怕是撒泼上吊也不能松手。”
“这样还不把人家吓跑了?”我无奈地摇摇头。
赵琪想说什么,却又捂着嘴出去吐了。
我端着洗好的水果走进客厅,见几个女友正招呼着贾凯和洛北两人过去玩扑克。贾凯兴冲冲地过去了,洛北摆了摆手,抱歉地说道,“我不会玩,你们玩吧。”
我见洛北的目光停留在我桌前的一张照片上,就笑着说道:“这是我高中毕业时,学校的晚会上拍的。”
他笑着指了指照片,问道,“前排中间拉小提琴的是你吗?”
我点点头。
“原来你还会拉小提琴。”他端详着照片,笑道,“怪不得觉得你的气质很好,原来是学过艺术的。”
“她小提琴十级呢。”王扬在一旁插嘴道。
“业余的。”我急忙解释道。
“家里有小提琴吗?拉一首让我听听怎么样?”洛北兴致勃勃地说道。
“我的手受过伤,已经拉不了了。”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这时赵琪擦着嘴走进来,听见我们的话,抻着脖子过来瞅了一眼照片,哼了一声,“要不是那个瘟神,她现在说不定就是一名小提琴演奏家了。”
“赵琪。”我给了她一个“别说了”的眼神。她看了看我,又望了望洛北,一脸无奈地走了。
看着他有些惋惜的眼神,我决定还是试试。从衣柜下面拖出一只箱子,我拿出了那把尘封已久的小提琴,轻轻抚摸着琴身。这把小提琴还是凌澈表哥送我的,有很多年了,琴身已经有些褪色了。
我缓缓地拿起琴,挑了调琴弦,轻轻地对洛北说,“就拉一首《梁祝》吧。我的手不行,拉到哪里算哪里吧。”
琴声悠悠响起,几个玩扑克的女友也放下了手中的牌向这边张望。我缓缓闭上了眼睛,在琴声里,仿佛回到了以前的时光。我坐在果园的苹果树下拉着琴,大黄狗俯卧在我身边,凌澈表哥坐在一旁静静地看书。一切是那么静谧而美好。我享受着这一切,但是很快,右手手腕的疼痛开始袭来,我拿着琴弓的右手开始不停颤抖,琴声也逐渐地变了调,我正欲放弃,忽然一只手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坚定而有力。琴声渐渐又回到了正轨。
洛北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我的身后,左手轻轻地扶住琴身,右手握住我的手,轻轻地陪我拉起来。琴声婉转,如流水,流向心间。我却再也无心欣赏,因为洛北呼出的热气不时吹在我的耳畔,热热的,痒痒的,我的心里只觉得有一头小鹿在四处乱撞。
一曲终了,在众人的拍手叫好声中他才缓缓地放开了我的手。我放下琴,才发现右手手心早已被汗浸湿。
“原来你的小提琴也拉得很好。”我像是才从梦境中醒来。
他笑笑,“我也已经很多年都不拉了。”
赵琪在一旁拍手笑道,“高山流水觅知音,两位当是天作之合。”
洛北笑了笑,只静静地望了我一眼,说道,“你的琴不错,琴声也好。”
我握住隐隐作痛的右手,只笑着点头。
众人玩到夕阳西斜才散,洛北和贾凯帮着我把大家一一送上出租车。
“夏蝉,别再等祁锦那个混蛋了。要惜取眼前人。”王扬把头从车窗里探出来说道。
“你中午喝多了吧。”我把她的头塞到了车里。然后挥挥手示意司机开车。
然后贾凯把车开过来,等着洛北上车。他上车前,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但只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口。
我给他轻轻关上车门,刹那间,右手手腕的疼痛再次隐隐传来,我不禁用左手握住了右手。突然想起那个夜晚,祁锦得知了尚萤真正爱的人是凌澈,而他只是一个替身时,他像一头受伤的公牛一样发出了一声怒吼,然后奔了出去,不顾自己喝了酒,也不顾我的阻拦,执意要开车走,却在倒车时直直冲我而来,将来不及闪身的我撞倒在地,然后将我整条右胳膊挤到了墙上。
粉碎性骨折。医生说。
就算以后恢复得再好,我的右手也仍然不能够再灵活的拉小提琴了。
“以后,我来当你的右手好吗?”手机上突然蹦出一条短信。
是洛北。
我闭上眼睛,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