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住在童话街》牧云天

10、鸵鸟 我不要你再

　　下午放了学，雨刚刚止住，天地之间雾蒙蒙一片，我站在窗前，突然想起多年前的夏日，也是这样雨后的傍晚，我和尚萤一人拿一个小铲子，踩着泥泞的土路去树林里挖蝉蛹。天边偶尔飘来一朵乌云，带过来一阵急雨，我们就赶紧跑到枝叶茂密的树下去避雨，这时的尚萤往往会把上衣脱下来，扔给我，自己穿一个小背心靠在树上瑟缩着笑。那时的我们感情单纯亲密。而现在的尚萤，眼神再也不复往日的清澈明亮，她抽着烟，一脸寒气，不肯接受我的衣服。时光，真的像一把冷酷的刻刀，在不知不觉间就将我们雕刻成谁也不曾想到的模样。
　　“夏老师，洛老师在外面等你，叫你快点下去呢。”一个同事进来说道。
　　我这才从回忆中惊醒过来，急忙收拾东西下楼，刚走到一楼楼梯口，就见洛北立在那里，见我下来，立刻皱着眉说道：“不是说好了要给我过生日的吗？怎么这么久还没来？”
　　“走吧。”我笑道，真是个急性子，连让人家喘口气的时间都不给，我背上包刚想向车棚走，他就拦住了我，说道，“今天，坐我的车吧，贾凯在等着呢。”
　　我们走到校门口，贾凯开着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来，见了我笑道，“今天我也再沾一回洛北的光，去你家蹭饭行不？你做的红烧鲤鱼，我到现在还记着呢。”
　　我无奈地笑笑，洛北已经打开车门，等着我上车。
　　眼看着车驶到了巷口，我想起下午课间的时候给洛北订了个蛋糕，便把钥匙扔给了洛北，借口说要去市场上买菜，让他们先回家。
　　“我跟你一起去吧。”洛北说道。
　　“不用了，今天你是大寿星，什么也不用做，就在家里坐等着吃就行了。”我笑道。
　　到了蛋糕店取了蛋糕，想想家里没有什么肉食了，我便又折身去了趟市场。我饮食向来清淡，不比洛北他们，个个都是肉老虎，我见温居时他俩总举了筷子夹肉吃，就知道他们不喜素食。我挑了些熟食，又买了一条鲤鱼，就返身回家。
　　眼看到了家门口，却隐隐听到身后有人喊我的名字，我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离我不过几米的地方停着一辆白色奥迪轿车，看着有些眼熟。我疑惑地走过去，只见车窗缓缓摇下来，一张娇俏的脸露了出来。是洛然。
　　我猛地想起中午她离去时那愤愤不平的眼神，心里便对她的来意猜着了七八分。我站在那里，想听听她说什么。
　　她见我停住了，便推开车门从车上款款走下来，像只骄傲的花孔雀一样昂着头，环顾了四周一圈，然后皱了皱眉，“你就住在这种地方？”
　　“是的，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我望着她一脸不屑，知道和她并不是一路人，她想说什么我大概也猜得到，便开门见山，希望速战速决。
　　“我的来意恐怕夏小姐比我清楚吧？”她笑意盈盈地说道。眼光却似饱含深意。
　　这丫头有什么话不直接说，倒先跟我兜起了圈子。得，那还是我先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是让我离开洛北吧？”我说道。
　　她笑笑，“夏小姐果然痛快，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也就说开了，我们洛家在萍城虽不是什么豪门显贵，但也不是一般的穷门小户就能配得上的。你可以去打听一下，我伯父，也就是洛北的父亲，在萍城商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洛北是不可能跟你在一起的。”
　　我看着她骄傲得不可一世的样子，突然觉得很好笑，便想逗逗她，“我看中的又不是他的家世。”我说道、
　　“哼，这谁又能说得准呢。即便你看重的是我们洛家的背景，也不能直说吧。”她又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通，然后从鼻孔里冒出了一声冷哼。
　　“现在不知道有多少女人，妄想着一朝麻雀变凤凰，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就算他身价千万，我又不取他一分，这与我何干？”我说道。
　　“你？”她的眼睛立时瞪得老大，亮闪闪的美瞳几乎都要蹦出来了，“你真的不肯放手？”
　　我点点头。看着她生气的样子，突然觉得心里很爽。
　　她见我不示弱，刚想发脾气，又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冷笑了两声，说道，“得不到想要的男人，想必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吧。看着自己喜欢的男人，却对自己的朋友爱的死心塌地，那种滋味想必很难受吧。”
　　我没想到她会提起了祁锦，不由得愣住了。看来是尚萤告诉她的。心底顿时划过一丝悲凉，尚萤，我到底做了什么，竟让你恨我至此？
　　洛然见我沉默，以为终于抓住了我的软肋。她稍稍松了一口气，说道，“如果我告诉我哥哥，你心里还装着另外一个男人，一个暗恋了多年而不得的男人，不知他会是什么反应。我想每个男人都无法忍受这样的事吧。”她微笑着，我甚至在那微笑中都看到了胜利二字。
　　“她的那一段经历，我早就知道，这并不妨碍我喜欢她，因为我尊重并欣赏她的一切。”一个坚定略带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回过头去，不知什么时候洛北来到了我的身后，脸上带了些许怒意。看来刚才我们的对话他多半都收入耳中了。
　　“哥……”洛然没想到洛北会来，会如此说，她有些尴尬，缓了缓，才歪着头，有些娇嗔地对洛北说道，“哥哥怎么这么说，我还不是为了你好，你找什么样的女人不行，偏偏找一个浑身上下看不出一丝闪光点的女人。”
　　“你只见了她一面，怎么就能下这样的论断呢，她闪光的地方你根本就没看到。”他停顿了一下，又说道，“洛然，你以后别再插手我的事情了，好吗？”
　　“可是伯母让我看好你的。”她有些委屈地说道。
　　“你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就行了，我母亲那边，我会去说的。”他拉开车门，“快回家吧。”
　　洛然可怜巴巴地望了望冷着脸的洛北，又看了看我，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动了动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弯下身钻进了车里。车缓缓开动，洛北的脸色才渐渐缓和过来。
　　“对不起，我堂妹自幼被惯坏了，她刚才说的话，你不要往心里去。”洛北轻声说道。
　　“我怎么会介意呢，我就是看她说话难听，才想气气她的。我刚才说的话，你也不要放在心上。”我笑道。“反正本来我们就什么关系也没有。”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说话。只用复杂的眼神望着我。
　　“快走吧，蛋糕还是新鲜出炉的呢。”我提了提手中的蛋糕说道。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尽管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温柔和情意，但我内心里并不相信他会真的喜欢我，或许是自卑的太久了，总觉得，这样的男人，是我遥不可及的幻想。
　　“你真的只是随便说说而已吗？”他轻轻走过来，却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然后郑重地说道，“可是，我喜欢你。夏蝉。”
　　我觉得自己的身体抖了抖，这好像是长这么大以来，我第一次听说有人喜欢我。还是如此俊朗优秀的男人。我低下了头，就像做错事的小孩子一样，不知该怎样回答他。
　　“夏蝉，你看着我。”他抬起我的下巴，然后，双手按住我的肩膀，严肃地望着我，“不要因为一段得不到的爱情而否定自己。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光芒，只是看到的人不一样，我不要你再活得这么卑微，我不要你再像鸵鸟一样逃避，我不要你再自己承受一切，我希望看到勇敢自信的你。我希望我能参与你的未来。”
　　有一刻，我感觉到眼眶里有泪珠滚动。这么多年来，我早已经习惯一个人独自承受生活的风吹雨打，也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男人肯陪我经历风霜，但是，我真的配拥有他吗？英俊，温暖，如同灿烂的向日葵。
　　内心的自卑终于还是战胜了我刹那的不决，我很快就清醒过来，“请你不要喜欢我，我，我配不上你。”我甩掉他的手，转身欲走。
　　“为什么？”他追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未嫁，我未娶，我为何不能喜欢你？还没尝试过，你怎知我们不配？”
　　“你堂妹刚才也说了，在我的心里，还留存着对另外一个男人的眷恋和回忆，这对你是不公平的。再说，我们之间差距太大，不被亲人祝福的恋情，我是连沾也不会沾的。”
　　“我也说过了，那是你的私人领地，我尊重你并且永不去触碰，但这并不能成为你拒绝我的理由，若是因为门第，更大可不必。不被全世界祝福的爱情，不是更加需要勇气去证明吗？”
　　我承认，我没有他那样的勇气，现在的我，虽独自承受一切，虽也向往爱情，但我不愿再在感情上伤心劳力，也不愿看到有人为了所谓的爱情而搞得众叛亲离，说我自私也好，无能也罢，但我真的不想再因为爱情而使我的生活偏离原来的轨道。
　　我静静听洛北说完，然后说道，“对不起，在感情上，我就是只鸵鸟，是个胆小鬼，所以，请不要喜欢这样的我。”
　　我回了家，一头钻进了厨房。干活是忘记最好的办法，我热火朝天地切菜，烧鱼。等我将饭菜都摆上桌的时候，贾凯已经将蛋糕摆好，点燃了蜡烛。
　　洛北的脸色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他微笑着望着蜡烛上的点点烛光，然后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开始许愿。
　　“你一个大老爷们儿家，还跟个小女孩似的许什么愿，真矫情。”贾凯在一旁挖苦道。
　　“万一实现了呢，”“洛北睁开眼睛说道，“只要是美好的东西，我都愿意尽力一试。”说完他望了我一眼。我装作没看见，催促他赶紧吹蜡烛。
　　他一口气吹灭了，然后开始切蛋糕。他将一大块带着带着草莓的蛋糕给我，然后说道，“草莓是不是在奶油的陪衬下，才更加美丽诱人了呢？”
　　我装作没听见，招呼贾凯喝酒。贾凯听说回去时洛北开车，便敞开了肚皮喝，白酒啤酒不知喝了多少，不久就神志不清了，开始在屋里大喊乱叫。洛北只好给贾凯的女朋友打电话。不出二十分钟她就开车来了，贾凯女朋友长得高高壮壮的，见了贾凯，就像抓小鸡子似的几把把他架进车里走了。
　　贾凯一走，空气里的尴尬值立马蹭蹭蹭升高。他见我沉默，抬头望了望窗外，见一弯冷月挂在房檐，便说道，“月色倒好，不如，你陪我出去走走如何？”大概怕我不答应，他随即又补充道，“看在今天是我生日的份上。”
　　我们在泥泞不平的路上走着，月光柔和地照在他的身上，我看到他的身形落寞，似乎有些悲伤。偶尔遇上个小水坑，他在身后小声地提醒我。我缓缓走着，想起以前我每次陪祁锦出来散步，他永远在前面健步如飞，不管身后的我如何脚步踉跄，甚至有跌到水坑里溅了一身泥水他也不知。而洛北对我的好，体贴温暖，我不是不感动的，只是我一度怀疑，傻乎乎如我，能配上这样的爱吗，难道不是痴人说梦而已吗？
　　走到了十字路口。两旁的行人开始渐渐多了起来。路边的小吃摊上还有一位阿姨在忙着。
　　“我想吃碗馄饨。”我突然说道。
　　“晚上没吃饱吗？”洛北问道，但还是陪我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阿姨给我端上来一碗馄饨。
　　在氤氲的热气中，我缓缓地吹着滚烫的馄饨。心里暖意融融。
　　“怎么突然想起吃馄饨来了？”他抬起头问我。
　　“只是在回味一段往事。我刚刚来学校工作时，经常上课到晚上十点，回家的路上就会饿，于是常常在等公交车的时候在路边买点东西吃。有一天，我跟往常一样十点放了学，饿的前胸贴后背，下了公交车，准备倒车时，看到站牌旁边有一位阿姨在卖馄饨。”
　　我笑笑，“那时刚开始工作，本来就没有什么钱。当那个阿姨把馄饨端上来的时候，我才发现钱包不知什么时候丢了，我翻遍了身上却只找到两块钱，还得拿出一块坐车，而一碗馄饨五块。”
　　“我只好厚着脸皮跟阿姨说不要了。她大概是看出了我的窘迫，笑笑说，我马上就收摊了，这是最后一碗馄饨了，就收你一块钱就行。我不知道当时的自己是怎么把那一碗馄饨吃完的，但从那时开始，我决定我一定要自己照顾好自己，绝对不能亏待自己。”
　　“呶，你瞧，现在我一个人不是过的很好吗？所以，我并不需要爱情。我一个人就能照顾好自己。”
　　他静静地听我说完，然后说道，“上次你家停电你还记得吗？”
　　我点头。
　　“你一个人颤颤巍巍地爬上梯子时，真的没有害怕吗？你想过没有，要是有个人可以替你上去，或者在下面帮你扶住梯子，是不是你的心里更踏实？”
　　“那时，那一瞬间，我就想，如果，我可以参与你的生活，哪怕只是帮你扶住梯子，也是好的。”
　　“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来爱你，照顾你。好吗？”他缓缓地伸出手，一脸真诚地望着我。
　　我犹豫着，要不要去握住这只温暖的手。这是我曾经渴望了很多年而不得的，此时我却不敢了。
　　这时手机响了起来。是大舅。
　　他说，外婆不行了，小蝉你快回来，外婆要见你。
　　我迈开大步就往家里跑，忘记了那只等待着我的手，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倒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