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住在童话街》牧云天

17、约定 有我的存在

　　下午放了学，洛北去取车，趁着等他的空当儿，我去超市买了些水果和营养品。尽管洛北一再安慰我说没事，可是我的内心仍然忐忑不安。我和唐糖算不上朋友，但毕竟有过交集，她还曾帮过无助的我。尽管他们之间早已成过去，但我仍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小偷，偷走了本不属于我的东西。
　　我心思烦乱，一路上并不多话，洛北也专心开着车，不知在想什么。
　　及至到了医院门口，我打开车门，正准备下车的时候，洛北突然俯身过来拉住了我的手。
　　“怎么了？”我以为他后悔了，心里闪过一阵轻松。还是不要去了吧，与其尴尬地相见不如不见，躲开或许对彼此更好。我想着。
　　“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洛北没有变卦，只是有些郑重地问我。
　　我转过头疑惑地望着他，“你说。”
　　洛北咬了咬嘴唇，说道，“她的样子一定会非常可怜，但我希望你不要心软。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要动摇，不要说放弃，可以吗？”
　　我定定地望着他，他的眼睛明亮清澈，让我觉得舒心。
　　“好。”我答应他。
　　他听了我的回答。如释重负地呼出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们并没有做错什么，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我已经为我的妥协和忍让付出了七年黯淡的时光，我不想，也不可能再回头，你明白吗？”
　　此刻的洛北同样可怜，我不想伤害唐糖，又怎么能伤害他呢。我狠狠心，告诉自己一定要死不松口。
　　可当我走到病房门口，透过虚掩着的门，看到唐糖一个人望着窗外出神的时候，那落寞的神态，顷刻间将我的决心击的粉碎。面对她，我还是无法做到坦然。
　　洛北没发现我的怯懦，拉着我的手，轻轻走了进去。唐糖听到声音，缓缓地转过头来，当看到洛北的时候，她那双本来无神的眼睛立刻放出光芒来。笑容也迅速蔓延至嘴角。
　　当那目光瞥到洛北身边的我时，黯淡了下去。
　　“你……们来了。”唐糖缓缓坐起身，“坐吧。”她指了指床边的凳子。
　　“你，好点了吗？”我把东西放在桌上，轻轻问道。
　　她点点头，说道，“我没事了。昨天的事，很抱歉。”
　　此刻的她眼神平静，脸上看不出悲喜，完全不像是一个病人。
　　“我可以和夏蝉单独聊聊吗？”唐糖直接对洛北说道。
　　我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望了一眼洛北，他一副了然的表情，说道，“有什么话是我不方便听的吗？”
　　“那倒没有，只是有些话，我想对夏蝉一个人说。”唐糖低下了头，摆弄着手指头，我发现她右手上包着厚厚的纱布，忽然想起贾凯说的话，心里不禁一惊。
　　她咬断了自己的一根手指头。
　　她对自己真残忍。
　　“你去帮我买瓶水吧。”我对洛北说道，反正该来的总是会来的，与其心里一直如一把锉刀磨来擦去，不如一下子拉开抹干净更痛快。
　　洛北退到门后，轻声说道，“别忘了你答应我的。”
　　唐糖见洛北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立刻掀了身上的被子，从床上跳了下来，也没顾得上穿鞋，就两腿一弯，在我面前跪下来。
　　我惊慌失措地望着她这一系列的举动，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本能地扶住她，说道，“你不要这样唐糖，有什么话你起来说，我听着好吗？”
　　“我只求你一件事，求你，求你把洛北还给我。”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砸在我的脚边，让我心生不忍。
　　“你先起来说好吗？地板上凉，对身体不好。”我用力拉她，她却像一滩泥一样，怎么拽也拽不起来。我终于也失去了力气，只好一屁股坐在地上，与她相对。
　　“爱情是不能勉强的事情。即使没有我，他也不会再回到你身边的。”我试图跟她解释。
　　“会的，他爱我，我知道，只要你放手，我一定有办法让他回到我身边的。”她擦了一下泪，接着说道，“我知道我以前的方法都太偏激了，我知道自己错了，我会改的。”
　　“可是洛北说，他不会再回到你身边了。”
　　“那是因为有了你的出现，如果没有你，他一定会回来的。我听说你们刚开始交往，现在你们的感情基础还并没有到多深厚的地步。分开，对你们来说并不是多痛的事情，但对我不同，我们之间有七年的感情，七年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你知道吗，我们所有的青春时光都是在一起度过的，我们看着彼此成长，经历了很多欢乐，尽管也有痛楚，但毕竟，我们在一起七年，而你，你甚至还不够了解他不是吗？”
　　我哑然，的确，除了洛北自己说的那些，对他，我几乎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我只希望你能给我三个月的时间，你只需要消失三个月。三个月以后，若是洛北仍然没有办法接受我，那我就离开这里，成全你们，真心祝福你们。”
　　“三个月。”我喃喃道。我找什么理由欺骗洛北离开这三个月呢？我又想起在门口洛北跟我说过的话，无论她说什么，我也不能动摇。可是望着眼前这张苍白的，充满哀求的脸，我无法说出不字。
　　我终于开始体会到洛北当初的痛苦了。
　　唐糖见我没吱声，接着说道，“你可以不同意，但有我的存在，你想，你们的路会平静地走下去吗？毕竟，不被人祝福的感情，是有着很大压力且不堪一击的。”
　　她戳中了我的痛处。
　　“唐糖，你不要再逼人家了。“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我惊讶地转头，见是一个梳着发髻的中年妇女，一身素白衣裙，看上去端庄优雅，眉眼之间和唐糖有些相似。
　　“我是唐糖的妈妈。”她轻轻走到我面前，说道。
　　“哦，您好，阿姨。”我惊慌地站起来，靠在一边问好。
　　“妈妈，我没有逼她，我只是请求她给我一个机会。”唐糖站起来，用无辜的眼神望着她的妈妈。
　　“看来在国外的这些年，并没有让你学会该怎样去爱一个人。洛北，他不会再回头了。”她平静地望了望我，“就算没有这位姑娘，洛北也不会再爱你。”
　　“妈……”唐糖听到她这么说，声音又哽咽起来，眼泪再次涌上眼眶，“我是真的放不下啊，我只是想再做最后一次争取，让他看到我的改变，我绝对不会再以死要挟他，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她绝望的哭泣连我也感到动容。
　　唐糖的妈妈给她抹去眼泪，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脸望向我，“姑娘，既然唐糖不肯死心，我希望你能再给她一个机会。三个月的时间太长了，一个月吧。你给她一个月的时间，满足她最后的这个心愿。如果他们真的缘分已尽，那我也绝不再强求。”
　　“我以一个母亲的身份求你。”她的语速缓慢，语气诚恳，
　　我望着她充满真诚的脸，发现自己实在无法拒绝她的这一要求。
　　出了医院门口，我才发现居然又下雨了，我在雨中寻找洛北的身影，然后看见洛北打着伞，手里拿着两瓶水向我跑过来。
　　“真没想到这么晚了会突然下雨，你冷不冷？”他把伞递给我，就要脱身上的衬衫。
　　“脱了你就只能光着背了。”我笑道，“像你这么注重形象的人，不会裸着上身在雨里跑，受路人的指点和嘲笑吧？”
　　“你还能开玩笑，说明心情不错，看来她的说辞没能打动你。”洛北整了整衣服，说道，“我那颗悬着的心也终于可以放下了。”
　　“我们走吧。”我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对洛北说道。
　　“她真的没跟你说什么吗？没说让你放弃我什么之类的话吗？”洛北开着车，仍有些不放心地问道。
　　我摇摇头。他相信了我，便放下心来。笑容浮上脸庞。
　　我不能告诉他我和唐糖的约定。我看着他的微笑，心里涌过一阵酸涩。
　　对不起，洛北，我食言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听说唐糖康复出院了，然后又开始了各种演出，这个城市的公共场所随处可见她的巨幅海报。人们也都在纷纷议论着这位年少成才的小提琴家。
　　一天下午，我正在公交站牌前等车，看着身后的广告栏里有她的海报，上面的她巧笑嫣然，美丽动人。
　　“她很漂亮，是不是？”身后一个声音响起。
　　我转头，见尚萤立在我的身后，头发烫成了大波浪式，烈焰红唇，与前几日的她判若两人。
　　“没有你漂亮。只是气质更好些。”我说道。
　　“若是当年你的手没有受伤的话，上面的人，也许是你。”她幽幽说道。
　　“我没有她那样的天分，成不了她那样的人。”我说道，“你是专程来找我，还是碰巧在这里看见我？”
　　“专程来找你。”她说道，然后她轻轻靠近我，凑近我的耳边，“明天就是你要离开的日子了，她让我来提醒你，别忘了。”
　　我感觉自己的心一震，“你什么时候和她混一块去了？”
　　她笑笑，“你忘了我的工作吗？她是我们杂志的特邀嘉宾，若不是我的一再力请，说不定她还不会来这里呢。”
　　“这么说，你是故意找她来掺和我和洛北的事的吗？”我望着她的笑容，觉得心底的凉一点点升上来。
　　“不，不，这纯粹是一个巧合。”她急忙摆手，“我真没想到你们之间是认识的，再说她改了名字，我怎么知道唐思纯就是唐糖呢？”
　　我无法相信她的话，总觉得这整件事情肯定有她在捣鬼，可又说不出什么地方不对。尚萤传达完了唐糖给我的话，便甩着一头乱发轻飘飘走了。
　　我给学生补完课回家时，已经是夜色初上了，一路上我心烦意乱地想着我和唐糖的那个约定，又想着下午尚萤莫名其妙的话，头一阵阵疼。
　　到了家，我一头栽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直到门外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砸门声。
　　我挣扎着起来，却发现浑身的肉疼得要命，就像被人胖揍了一顿，头也沉沉的，就像一口铁锅撑在脖颈上。
　　我刚打开门，洛北就冲了进来，他使劲地晃着我的肩膀，“你没事吧？你不接电话，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
　　“别晃了，再晃就真要出事了，现在我眼前都冒金星了。”我有气无力地推开他说道。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他的大手贴上我的额头。
　　“这么烫，你在发烧，走，我带你去医院。”洛北扶住我就要往门外走。
　　“我饿了，能吃了饭再去吗？”我说道。
　　洛北一愣，大概没料到烧的七荤八素的我还惦记着吃饭，便只好先扶着我进了屋。
　　我的头刚一沾床，眼睛就不再听使唤了，又开始沉沉地睡去。
　　梦中是小时候的尚萤和我，在林爷爷的地里偷拔他的萝卜，我一个不小心，萝卜拔断了，摔了个屁股蹲，两人坐在地里哈哈大笑。然后镜头被稀里哗啦的水声切断，我又看到唐糖在望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哀怨和嫉妒。
　　“你为什么要抢我的男朋友，为什么要跟我抢洛北？”她不停地摇晃着我的头，我觉得头都要裂了，我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醒醒，夏蝉，醒醒。”一个声音在喊我，我睁开眼睛，在阳光处，在葵花深处，有一双清澈地眼睛在望着我。
　　我看清楚了，是洛北，他正在摇晃我的头。
　　“又晃我的头，脑子都要短路了。”我抱怨道。
　　“你在做噩梦，泪都流了一脸了。”洛北一边用纸巾给我擦，一边说道。
　　“来，我给你熬了点粥，你喝一点。”他给我端过来，小心地吹着，然后把粥递到我唇边。
　　我喝了一口，皱起眉头，“苦。”
　　“那是你发烧烧的嘴里面苦，来，喝一点，喝完了好有力气去医院。”洛北说道。
　　“我不想去医院。”我说道，“没有力气，走不动。”
　　“好吧，刚才我在抽屉里找到了一包退烧药，一会你吃一点，要是烧能退下去我们就不去医院了。”洛北妥协道。
　　“哎，粥苦，药更苦，我真想念外婆包的水饺啊。皮薄薄的，咬一口，汤汁就顺着嘴角流下来，真好吃。”我流着口水说道。
　　“人家生病都是什么胃口都没有，你还想念外婆的水饺，看来病的还不算重。”洛北调侃道。
　　“就是因为病了，才会想念故乡的味道嘛。”我解释道。
　　“好，好，快点把粥喝了，我去给你拿药，吃了药你好好睡一觉，说不定明天就好了。”洛北转身去了外屋。
　　“明天。明天。”我喃喃道，明天我就该离开了，这样想着，心里忽然升起一阵绝望的情绪。
　　我吃了退烧药，重新躺下，洛北给我盖好，轻声说道，“什么都不要想，好好睡一觉吧。我会陪着你的。”
　　“你快回去吧，这么晚了，我一个人没事的。”我用自己都听不清的声音说道。然后眼皮就不听话地耷拉了下来，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