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住在童话街》牧云天

13、葵花 凌澈番外

　　幼年时我的父母并不吵架，他们之间相敬如宾。对，应当用这个词，每当看到伙伴或同学的父母吵架吵得的面红耳赤，甚至摔锅砸碗时，我就会觉得我有世界上最好的父母，他们不会吵架，不会将怒气撒到我的身上，甚至从不在我面前大声说话。每个夜晚的时光，我所见到的都是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父亲坐在窗前安静地看书的情景。
　　但是随着我渐渐长大，我开始发觉，这并不是夫妻之间正常的行为。他们之间太客气了，母亲会对偶尔刷碗的父亲说谢谢，父亲也会在母亲帮他整理资料时，投去感激的目光。甚至，他们从来没有依偎在一起看电视，是的，一次也没有。
　　我曾见到过隔壁同学家的父母，前一天晚上两人的吵架声响彻整条巷子，但不出两天，两人便又像往常一样亲热地依偎在一起吃饭说笑了，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夫妻。有争执，亦有恩爱。他们的家就像是欢快的泉水一样，有一时阻碍，但仍会叮咚前行。而我的家就像是一潭死水一样，永远没有风浪涌起，但也毫无生机。
　　我曾问过母亲，她和父亲之间究竟是不是真的相爱。母亲愣了一下，望了一眼父亲。父亲也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并不是傻子，我意识到他们之间根本没有感情。他们只是比陌生人熟悉一点。但那时的我还找不到任何的证据和理由来证明我的推断，直到有一次我肚子痛提前从学校回了家。
　　只见一个身材挺拔的男人站在我家门前。
　　“我想看看我们的儿子。”那个男人说道。
　　我迈出的腿停在了原地，就像是被强力胶粘住一样。
　　“既然当初选择了离开，为什么又要回来？凌澈并不知道你的存在。”母亲说道，口气严厉决绝。
　　“我只想见他一面，以什么身份都可以，你可以说我是你的朋友。”
　　“然后呢？再像上次一样把我平静的生活搅的一团糟，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吗？”母亲原本优雅的脸上竟然显现出几分狰狞之色。
　　“沈欣……”他有些痛苦地喊母亲的名字。
　　母亲不再说话，重重地关上了们。他只好叹了一口气，转身。
　　我躲在一旁的灌木丛里，见到了一张无比熟悉的脸。他有着深邃的眼眸，高挺的鼻梁。
　　之所以说熟悉，是因为我跟这个陌生的男人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我的心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压在心底长久的猜疑在那一刻好像终于得到了云开雾散。
　　我立刻重重地砸门，想冲进去抓住母亲，质问她我的身世。
　　但开门的母亲抽动着的肩膀，以及来不及擦干的泪水让我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我不忍心，不愿对此刻的她过分苛责。
　　或许那段过往是她最痛楚的回忆，或许她也有着难言之隐。
　　那个晚上我辗转难眠，脑海中刮着强烈的风暴，我一遍一遍地想像他们之间的恩怨纠葛，探究事实的心一刻都停不下来。就在我想着怎么样逼他们告诉我真相的时候，我听到客厅里传来母亲的声音。我起来悄悄地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我快要撑不下去了，我们，离婚吧。”母亲说道。
　　“凌澈的父亲来找过你了吗？”父亲回答。
　　“你知道他回来了？你们见面了？”母亲在沙发上坐起身。
　　“是，我们见面了。”父亲一如既往的平静，“如果你不想让凌澈受伤害的话，我不建议离婚。”
　　“不受伤害？凌澈那么敏感，他早就发觉了我们之间的不正常，你忘了上次他问我们的话？”母亲有些激动地说道。
　　“小点声，别把凌澈吵醒了。”父亲轻声提醒母亲。
　　“既然当初你们彼此相爱，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等到我怀孕了，发现了你们的事情，你们才肯向我坦白？”母亲不理会父亲的话，音量也开始拔高。
　　“我们不要再追究过去的事情了好吗？等到凌澈成年了，离开我们上大学了，我们就分开。当初不是这样说好的吗？”父亲瞅了一眼我的房间，轻声说道。
　　我赶紧关上了门，后面的话我不想再听，我把自己裹在被子里。任凭泪水流了一脸，
　　果然，他们欺骗了我。果然，我的家里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一夜未睡。次日清晨，我将从小积攒的压岁钱都掏出来，装在兜里。
　　然后，我像往常一样，不动声色地吃完早饭，出门上学，只是没让父亲送我。
　　我跟老师请了假，做了两个小时的大巴车去了青城。那里是母亲的妹妹家。她和母亲关系最好，对我也很好。
　　我敲开她的门，直接问她我的亲生父亲是谁，然后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扔在她的桌子上，说道，“你要是不告诉我的话，我就花钱找人去查，钱不够的话，我就去卖血，去卖肾，反正我会不顾一切得到我想要的真相。”
　　我不知道是我当时穷凶极恶的样子吓住了她，还是我的话让她看到了我的决心，她用非常复杂的眼神望了我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我原以为这是一个烂俗的三角恋的故事，或者只是一个被封建家长包办的一段婚姻。
　　事实是，我只猜对了一半。真实情况远比我想象的更加狗血。
　　两个男人，在某个时间相遇，然后相恋，然后自然而然不被世俗容忍接纳。其中一个男人，也就是我的亲生父亲，遭到他母亲的以死相逼，他最终妥协，放弃了这段爱情，被迫娶了对此一无所知的母亲。
　　母亲怀孕了，却在家里整理东西时发现了丈夫的“秘密”。
　　大吵一架以后，这个男人，带着他心爱的人，来到母亲面前，坦然地说离婚。遭到母亲的拒绝之后，他没有再妥协，直接离家出走了，远赴国外，从此杳无音信。
　　挺着大肚子的母亲选择了割腕自杀。
　　在医院醒来时，另一个男人，我现在的父亲，出现了。
　　“孩子是无辜的，孩子不能没有父亲。我会照顾你，照顾孩子。”他说道。
　　母亲生下我，嫁给了现在的父亲，两人来到了这个只有几千人的小城镇生活。
　　他们自以为将那段过去掩埋了，我永远不会发现他们那段难以启齿的过往，但是他们的演技太烂了，烂到我一个小孩子也看不下去了。我发现了真相。
　　从此，在我眼里，世界变成了另一个模样，他们对我的嘘寒问暖，在我眼前的相敬如宾，统统都变成了演戏。矫揉造作，恶心之极。
　　你们的表演真拙劣。我每次看到他们众人面前表演恩爱的一幕时，就会在心里这样说。
　　但我只是冷眼看着他们的貌合神离，看着他们像小丑一样在我面前演戏，却从未想过捅破这层纸。他们都是受人尊重的人，我不想他们身败名裂。
　　这个暑假，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看出了我的变化，父亲突然提出，要带我回乡下的奶奶家看看。这是我自出生以来，他第一次说要带我去奶奶家。
　　我同意了，正好我也不想呆在这个压抑的家里。出去散散心也不错。
　　这是一个山明水秀，风景宜人的农村，在这里，我第一次见到了我的表妹夏蝉，她就像是一颗向日葵一样，笑容温暖，眼神明亮。将阴郁冷漠的我重新带入了阳光下。
　　我日日随她一起捉蟋蟀，打马蜂，在苹果园里追赶野兔刺猬。我内心的阴霾一点点散去，生活在我眼前重新展开了一幅明丽的画卷。
　　我不肯再回到那个如死灰般安静的家里，我选择留在这里上学。
　　因为这里有着像葵花一样的夏蝉。
　　当她捂着被蜜蜂蛰肿的脸向我大叫时，我惊慌失措，她却开心地笑了；当她爬到桑葚树上大口地吃着桑葚，然后伸出发紫的舌头向我做鬼脸时，我真羡慕她；当她倒挂在树上，长长的黑发扎到我的脸时，我的心竟然怦怦跳起来。或许从那时开始，我的生命里已经不能缺少夏蝉了，她给我展示了一个新的天地，一个充满阳光的有生命力的世界。
　　我很想就一直这样快乐地跟她生活下去，直到我们长大，直到老去，直到死亡。
　　后来，我上高中，夏蝉上初中，我上了大学，夏蝉读高中。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于是我开始盼望着快点放假，好和夏蝉一起回到果园里去，回到那大片的向日葵林中去。回到那个真正属于我的世界中去，在那里我可以放声歌唱，可以坐在房顶看夕阳，也可以不顾形象地四脚朝天躺在野草丛中，那时的我才是真正的自由快乐。
　　但是我的妹妹夏蝉却不再快乐了，她喜欢上了一个男生，而那个男生却不喜欢她。
　　我有些失落，又有些生气。失落的是，我的妹妹竟然喜欢上了别的男生，生气的是，那个男生居然不喜欢夏蝉。我的妹妹那么美好，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不喜欢她的人。
　　我跟夏蝉开玩笑说，我要揍那小子一顿。
　　她立刻急红了脸，说我要是揍他，她就再也不理我了。
　　我真嫉妒那个男生。
　　后来夏蝉告诉我，那个男生喜欢的是尚萤。
　　尚萤却喜欢我。
　　这个世界真奇妙。
　　她不断地示爱和追求只是让我更加明确了自己的心，对夏蝉，我不再是兄妹之间的喜欢，而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
　　她是我的表妹，是那个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喊我哥哥的人，我始终不敢说出口，尽管我知道我和她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是，恐怕没有任何人会相信。
　　暑假的一个中午，我去苹果园里找夏蝉，远远地就看到她正躺在树下的竹床上，用书蒙着脸。我本来想过去吓吓她。可当我走到近前，拿走盖在她脸上的书时，我才发现她睡着了，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睛，皮肤雪白，就那么安静地闭着眼睛，如同一个睡熟的婴儿。我也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邪，竟鬼使神差地凑上前去吻了她的脸。当时我一颗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内心却欢快地要死。
　　夏蝉没有醒，但这一幕却刚好被走来的尚萤看到了，她把我拉到一边，一脸怒气地说道，“夏蝉是你的妹妹，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她？”
　　“她不是我的妹妹，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我情急之下竟然说了出来，然后我看到尚萤张大了嘴，一脸错愕的表情。
　　但是她随即笑了。我知道她并不相信。她认为我是情急之下编的谎话，但是我也没再做任何解释。
　　尚萤并未因此放弃对我的追求，但是我知道，我和她是不可能的，我们是太像的人，她孤独冷漠，我沉默压抑。我们在一起怎么会幸福？
　　而对于夏蝉，尽管我一再控制自己不去想她，不要对她动情，可是我却管不住自己的心，我越压抑，心底的爱却生长的越发茂盛。有时候上着课，我的眼前就会出现她的那清澈的眼睛，明亮的笑容。
　　我原本以为等她上了大学，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告诉她，我喜欢她。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我对自己还是有信心的。那个小男生算什么，只不过是小女生情窦初开，一时迷恋罢了。
　　可是她却告诉我她希望和他考入同一个大学。
　　我内心很受打击，但我并不灰心，我们以后的时间还有很长。我可以慢慢来。
　　没想到的是，夏蝉居然和那小子真考到了一所学校，而一向不收我待见的尚萤居然考到了我所在的大学。并且很快成为我们学校的风云人物。她的冷艳，她的高傲，迅速成为男生们津津乐道的话题。我看着一众男生们为她神魂颠倒，前扑后继。
　　我却总是躲着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跟她认识。
　　可是不久我就听到了传言，说尚萤的男朋友是我。
　　我保持沉默，然后我在男生们眼中看到了羡慕，嫉妒，甚至还有一两个人放出狠话说要灭了我。
　　我置之不理。
　　但，活在别人眼光注视下的生活再次让我倍受压抑，终于，我憋不住了。
　　那一天，我去找尚萤，坚定地告诉她，“我不喜欢你，以后不要再跟人家说我是你的男朋友。”
　　“你为什么不肯接受我，难道做我的男朋友就这么让你痛苦吗？”她说道。
　　“我只把你当妹妹。”
　　“那夏蝉呢？她才是你的妹妹不是吗？若是同样作为妹妹。为何你对待我俩竟有着天壤之别。
　　“她和你是不同的，我，喜欢她。”
　　“哼，”她冷笑道。“你又想和我说你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吧，这么烂俗的理由，也亏你想得出来。”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的确是喜欢她，我会一直爱她。”我坚定地说道。
　　她的口气软了下来，“那个没心没肺的夏蝉到底能带给你什么？”
　　“她给了我很多温暖，看到她我就会觉得生活充满了希望。”
　　“她能给你的，我也能给。”她坚持。
　　“你给不了，你是很漂亮，但是你的漂亮没有温度。我也是需要温暖的人，我们两个人太像了，所以注定不可能在一起。”我解释道。
　　“但夏蝉只把你当做哥哥。”
　　“那我就做哥哥，一辈子守护在她身边。”
　　她哭着离去。
　　父亲和母亲终于离婚了，秘密而安静地离婚了。奶奶告诉我的。
　　离得好。我心里说道。这样我就可以毫无顾忌的喜欢夏蝉了。
　　我的夏蝉，我的葵花，我愿我们此生都留在果园里。度过我们最美的时光。
　　我决定去旅行，去外面的世界寻找一下灵感。我想在她生日时送给她一份特别的礼物。是的，我要做一件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只属于她的礼物。
　　让我意外的是，我们的队里竟然有尚萤。我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令我不胜其烦。
　　我不再理会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