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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老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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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北把我送上火车,并说会替我请假,让我放心走。
当我颠簸了一夜终于赶到老家时,仍没见上外婆最后一面。大舅妈告诉我,外婆昨天晚上就已经离开了。我奔进了老屋,只看到一个冷冰冰的骨灰盒对着我。
大舅妈解释道,老家的天气已经渐热,遗体不宜再存放,外婆早上便被送到殡仪馆火化了,下午就要入土安葬。我望望周围的人,两个舅舅都带着舅妈回来了,还有一些我不怎么认识的亲戚。因为外婆已经是86岁高龄,走之前也没遭什么罪,算是喜丧,因此众人的脸上并没有露出多少悲戚之色,我便也只好忍着,一个人躲在老屋里默默流泪。
不久大舅妈进来了,她没注意到我的悲伤,开门见山的说道,“这个老屋已经破旧的不成样子了,我们商量了一下,打算卖掉,你看看这屋里还有什么你要的东西吗?”
我望着老屋,只见四周的角落里已经满布着蛛网,桌椅橱柜均都已破旧不堪。按理说,这座老屋已经陪伴外婆走过了她的一生,如今她随着外婆的离去而消失也是自然。但这里却承载着我童年的全部回忆,她也同样陪伴我和凌澈表哥走过了那些青葱时光。特别是那些桌椅板凳,大多数是凌澈表哥做的。老屋一旦卖掉,新的主人必不会留着这么破旧的房子,买下来肯定也是拆了再建新的吧。到时这些旧物必定会被当成破烂处理掉。想到这里,我不禁有些怅然。
“你有什么想要的,可以带走。外婆交代过了,这屋里有些东西是你的,由你决定还要不要。”大舅妈似乎看出了我的不舍,说道。
“这个房子,一定要卖吗?”我转脸看向大舅妈。
“是的,听你大舅说已经在找人谈了,这也是和你外婆商量过的。”大舅妈说道。
“打算卖多少钱?”我一边抚摸着面前的桌子,一边问道。要知道,这里的东西,在我看来,都是无价之宝。
大舅妈没想到我会这么问,一时有些愣了。她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道,“这么旧的房子,想必也卖不了多少钱吧,你大舅的意思是这房子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卖了省心。”
“如果……”
“你有时间快点收拾一下,我们办完丧事还要回去上班呢。”大舅妈打断我的话,说道。
“待外婆下葬以后,我再整理要带走的东西可以吗?不会耽误很多时间的。”我只好说道。
大舅妈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午饭过后,我见到了尚萤的父亲。几年不见,他的头发已经变得灰白,脸色也不好,像是几天没睡过觉的样子。我听说前两年他和尚萤的母亲离了婚,因此整个人显得消沉了许多,再也没有往日的意气风发。
“你跟尚萤那丫头还有联系吗?我快一年没见到她了。”他吸了一口手中的烟,对我说道。
“前几天刚见过一面,她去萍城工作了几天。”我答道。
“那丫头还没找男朋友吗?”他问道。
“这个,我不太清楚,上次见到她也没听她提起。”我老实答道。
“那个死心眼的丫头,还在想着凌澈吧。”他叹了一口气,“要是凌澈还活着的话,你外婆或许还能看到他和尚萤结婚呢。”
“结婚?”我诧异道。
“你不知道吗?你外婆曾说过想要尚萤做她孙媳妇的,我也很愿意这门婚事,可惜那小子……”他说完,低下头继续抽烟。
这些年来,外婆从来没有跟我提过这件事情。凌澈还在的时候,我们还都不到二十岁的年纪,那时外婆就已经在帮凌澈安排婚事了吗尚萤知道这件事吗?
他见我沉默,便又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要是你能见到她,替我多劝劝她,她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
我只好点头。
下午太阳西斜之时,外婆入土为安。一个新的坟头竖起。我跪在坟前跟着一众亲戚一起磕头。身边的哭声此起彼伏,我的心一阵阵疼,却一滴眼泪也没流出来。
待一切事毕,送葬的人群渐渐散去了,我的泪才大颗大颗地落下来。陪我度过整个童年时光的外婆,将带着我年少的故事,永远深埋于地下了。
“你别太难过了,听说她走的很安详。”身后一个声音缓缓响起。
我转头,见尚萤一身黑衣,带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两束花,缓缓朝我走来。
她弯下身将一束黄色菊花轻轻放在外婆坟上,然后缓缓说道,“奶奶您走好。”
她伫立良久,才站起身,望着不远处说道,“陪我到凌澈的坟上看看吧,今年他的忌日,我没来。”
我点点头。
外婆旁边不远处就是凌澈表哥的坟冢,坟上已经是葱茏一片。有各色野花覆盖在坟头,间或有一两只蝴蝶在上面飞舞。
尚萤弯下身,细心地拔去坟上的杂草,又把周围仔仔细细整理了一遍才放心地把手里的素色小花放下去。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微风从我们身后吹过来,我感觉到她身上带着丝丝寒意。
“我们找个地方说会儿话吧。”尚萤拍拍手上的土,说道。她迈开大步往前走去,径直走到一条河前,河流的狭窄处有一根破烂的木头,算是桥了。她轻巧地走过去,然后找了一处干燥的空地坐了下来。
“我们小时候,夏天,一下大雨,河水便会漫过木桥,只有我们两个人,敢在这个木头桥上蹚水过去。”她说道,眼神中似乎充满了向往,“有一次我为了追赶一只刺猬,还在桥上跑掉了一只凉鞋。因为这,母亲罚我晚上不准吃饭。当时,我坐在这里,肚子正饿的难受,就看见凌澈颤颤巍巍地从桥上过来了。他把手里的两只烧饼递给我的时候,我发现他的手心里满满都是汗。”此刻尚萤的目光沉静温和,仿佛又回到了幼时。
“那时的我,凭着自己的漂亮和优越的家境,非常不可一世,可是内心里却很孤独。有一年的中秋节,我因为父母在外忙生意没有回家,一个人跑到麦场上哭泣。那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周围很安静,只有草丛里蛐蛐的叫声。我看着村庄里亮起来的灯光,觉得特别绝望,因为那灯光里,没有一盏是为我亮的,也没有人等我回家。”她的眼神黯淡下来。
“后来,凌澈来了。他塞给我一个月饼,然后在我身旁坐下来,跟我说,他陪我过中秋节。”她的眼睛渐渐亮了。
“我们两个人一起看着月亮,然后一起唱,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晚风吹来一阵阵欢乐的歌声。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也许从那以后,我的心开始慢慢向他靠近了。去父母的城市时,我满大街地乱窜,只为了给他挑选一件他喜欢的礼物。还花了两个多月的时间给他织了一条保暖的围巾。可是这一切都没能打动他。我无论怎么做,都比不上你的一个笑能更让他开心。我始终不明白的是,我所有的一切都比你强,为什么凌澈的眼里心里都只有你?”
我静静地听着。风从身后吹过来,扫在我的脸上。
我无言以对。原本在我的心里,只有她是配得起凌澈表哥的,我一直是这么以为的。但随着我渐渐长大,我开始意识到,很多爱情,不过是一厢情愿。那些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所谓的付出,所谓的好,或许并不是那个人想要的,想获得的。因此不管怎么做,也难以讨得对方的欢心。
“听说我的外婆原来很中意你,曾经希望凌澈表哥能和你在一起。”我转了话题。
“这件事,你也是知道的么?”她叹了一口气,“可是凌澈不愿意,还跑来跟我说,他这辈子,不会喜欢我。因为,他喜欢你。”
她眉头皱得紧紧的,像个受伤的孩子,“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我和凌澈很配,他却偏偏不喜欢我?”
“你知道吗?其实我小时候非常羡慕你,因为你的身边有外婆的陪伴还有凌澈的守护,而我,除了父母一月一次寄给我的零花钱以外,什么都没有。我那时候想,要是拿我的一切跟你换,哪怕只是换一天,我也愿意。哪怕只是换凌澈一瞬间的喜欢……”
这个世界或许就是这样,当我们一直在羡慕着别人的时候,却不知道别人也正在羡慕着我们。
这时,我兜里的手机响起,是洛北打来的。他问我事情处理的怎么样了,累不累。
“已经结束了,应该明天就回去了。”我答道。
“不得不说,你的命真好,随处遇见的,都是优秀的男人。”尚萤瞅了一眼我的手机说道,脸上生出了几抹寒意。
“你若是肯放下,会比我的命更好。”我说道。
“只是,幸运不该永远都属于一个人,特别是永远都不知道付出的人。总得有人让她摔几个跟头,吃点苦头才行。”她不理会我的话,说完要说的话,就起身离开了。瘦长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夕阳照射下的田野中。
晚上,我一个人呆在老屋里,一边整理以前的旧东西,一边回忆着往事。炕头上的大木箱上已经覆满了尘土,记得以前外婆总是从里面掏出各种好吃的给我,幼时的我一直以为那个箱子是有着魔法的。会变换出各种好吃的东西来。
我擦掉上面的灰尘,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见里面放的都是我和凌澈哥哥幼时的旧衣服还有一些弹弓之类的小玩意儿。我细细扒拉着,突然,角落里一个小木盒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木盒不过一本书大小,样式简单,没有涂漆。我一看就知道是凌澈表哥的作品。木盒上面挂着小锁,却并没锁住。这是我以前从不曾见过的一个盒子。
我轻轻打开盒盖,见里面只放着一个本子。
借着灯光,我才发现这是一个带着密码的日记本。塑料做的封面已经有些泛黄,封面上的向日葵已经变成了暗黄色。我在炕沿上坐下来,轻轻地摩挲着上面的齿轮。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里面应该是凌澈表哥写的日记。
我正在细细擦拭,小表妹突然掀开帘子进来了。
“房子已经卖出去了。”她说道。
“卖给谁了?”速度这么快,想必是本村的吧,要是和外婆家关系不错的话,想必老屋能保留下来。我想道。
“不太清楚,刚刚听我爸说的,家具也一起算在里面了。好像卖了不少钱呢。”
“家具也一起卖了?”我皱起了眉,那些桌椅板凳虽然旧了,但大部分都是凌澈表哥亲手做的,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卖了呢。
我去找大舅,却听大舅妈说他已经先回城里了,但大舅妈告诉我一个好消息,说外婆临终时交待了,老屋里的东西可以跟老屋一并卖了,但是得等我挑完,剩下的才能再卖。买主很好说话,已经同意了。
说明早过来跟我商量。
我安下心来。别的东西可以不要,但是凌澈表哥做的四把椅子和一个书桌不能不要,那是他花费了很多心血,一件一件做出来的。特别是那个书桌,是凌澈表哥送给我的,他做了将近一个月,期间还生了一场病,我现在都还能想起他锯木头时剧烈的咳嗽声,这个书桌是绝对不能卖与他人的。
次日一早,我正在洗刷,就听见大门外有响动。我刚出去,就见尚萤进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人,手里都提着大包小包,还有一些家具什么。
“你在做什么?”我问道。
“搬东西。”她淡淡地答道。然后不顾我的诧异,让他们把东西都搬到屋里去。
我跟了进去。尚萤转过身来,走到我跟前说道:“这个房子,是我买下来的。”
“你买这个房子做什么?”这些年她除了凌澈的忌日会回来带上个一两天,平时连自己的家都是不回去的,何况我听说她早就已经在北京买了房,买下这座破旧的房子做什么用呢?
“这个房子里有凌澈生活过的印记,我想保留下来,作个念想。”尚萤看出了我的疑惑,解释道。
我放开了拉住她的手。痴情如她,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卖给她,或许是最佳选择,因为她会保留一切。不仅老屋保住了,还有那些凌澈做的家具。
但是在家具的分配问题上,我们出现了分歧,尽管我一再让步,甚至把凌澈做的椅子都留给了她,她仍然不肯松口,一定要留下那个书桌。
”书桌是表哥送给我的,是属于我的东西,这个,实在不能给你。”我坚持道。
“我买这个房子的目的,就是希望这里的东西可以保持原样,这样,我每次回来看的时候,才会联想起和凌澈有关的一切。才会觉得他仍是生活在这里的。”她也丝毫不肯妥协。
“这是凌澈表哥最喜欢的一件作品。我也只想拿它做个纪念,你已经拥有这么多了,我就拿走这一件难道也不可以吗?”我的语气里带了恳求。
“正因为是凌澈最得意的作品,你才更不能带走。要是带走了,我要这座房子还有什么用呢?”她倔强地答道。
我知道她的脾气,一向是说到做到,从来不肯让步的,只是我也不想就这么放弃。看来,只好这么僵持下去了。
尚萤见我不再说话,转身出去了。一会儿工夫,她将一纸合同递到我面前。
“上面写的很清楚,家具是一起包括在房子里面的,按合同来说,这里的家具全部是归我的。”她说道。
“可是,大舅不是跟你说了,屋里的东西得我先挑了,剩下的才能归你么?”
她抖了抖手中的合同,“若是你再同我这么僵持下去,那我只好求助于法律了。”
“你……”我有些生气,却说不出什么,毕竟,大舅说的那些话,只是说说而已,承不承认全在于她。
至于我,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希望你,不要逼我。”她的目光冷冽而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