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为妖》轻语者

5、第 5 章 不是我没骨

　　不是我没骨气，为了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卫恬简迫我服下金玉掩息丹第二个月朔之日，没有给我药。两天发作下来，我的嘴唇颜色已经堪比上好白石，连呼吸声都藐不可闻，衣服更是从里到外全被汗水湿了个透，谢钟灵急得不行，也不敢去求楼主，只得哀哀把我抱在怀里，擦汗，喂水，喂粥糜，换干衣服。最后我醒来的时候，头脑里牢牢记得了骨头和肌肉仿佛全被剔骨刀一寸寸剥开，又割成碎片的感觉。因此一提到金玉掩息丹，那种深入骨髓的痛隐隐开始在身上蔓延。“朱轩，朱堂主。”我被那种要到来的恐惧压坏了，颤声叫道：“楼主，师傅，我是小八啊……今日是月朔之日……我没有背叛楼主。求求你……” “楼主……”“傅堂主”徒劳地叫着平日交好与不交好的堂主——我不属哪一堂，只是楼主的入室弟子。
　　在我快绝望的时候，“小师叔。”有个沉稳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我惊喜地打量着黑沉沉的四周，试图分辨出是谁在叫我。
　　“是谁？谁在叫我？”
　　“九节堂肖庭风见过小师叔。”各堂堂下弟子众多，我并不全识得。那个肖庭风立在栅外恭恭敬敬行了礼。
　　我搓了把冷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手臂，伸出手来激动地道：“好庭风，是楼主让你来的？快，快拿来。”
　　“小师叔要什么？”肖庭风是个敦厚的少年，难得的是还极为稳重，这时不急不徐问道。我急得发晕，抓着木栅怒斥道：“金玉掩息丹啊。快点给我。”
　　肖庭风走近了些，手里托出个东西来：“东西在这里，楼主有令，小师叔招了就可以给。”
　　我殷切地看着那个绿色小丸子，尽量和颜悦色道：“庭风，拿来给了我，我就说给你听。”
　　肖庭风却退了一步，摇头道：“说了再给。”
　　我的肚子这时不争气地咕哝了一声，眼见姓肖的小子不上当，只得退而求其次：“那给些吃的可好？你们九节堂要省银子么？没吃的也没喝的。”
　　肖庭风在怀里摸了摸，递给我个白面馒头，又冰又凉，味道堪比龙胗凤肝。肖庭风点了支蜡烛，盯着我狼吞虎咽，迟疑下又从怀里摸出只油纸包，从木栅缝里塞进我的手里，一打开，扑鼻的肉香。酱牛肉，我抓了一把填进嘴里，满口油香——还是八珍居的上好黄牛肉，虽然冷了，但此时此刻还有什么可说的？
　　肖庭风也没走，就在旁边呆站着等我风卷残云。这呆小孩，看着木讷，心地倒还不错。我吃得太急，给噎得说不出话来，等吃饱喝足，心情平复不少，虽然有些羞惭于自己的狼狈，但还是拿出长辈的样子谢他。
　　“好庭风，今天你记得小师叔，我顾北溪出去了一定重重谢你。”
　　“小师叔如肯好好答我，就是谢了。为什么要背叛楼主？”
　　他人小鬼大满脸严肃的模样，目光炯炯地盯着我，不得到答案不肯罢休。看在刚才的牛肉的份上，我耐心地回答他：“小子，你师叔是被人冤枉的。楼主心里一定明白，你看他把我关在这里，也没上刑，只是想留点时间查个水落石出罢了。”
　　“谢师兄虽疲沓了些，倒还没听说冤枉过谁。”肖庭风小子站得直直的，平平地回我。
　　我怒意顿起，谁都在质疑我，谁都在怀疑我，只怕楼里人人都想吃我的肉罢。看着肖庭风挺得笔直的身子，一阵倦意袭上心头，我已经疲惫于纠结这个问题了，一屁股坐在稻草堆上，把头埋在两腿间：“你是受谁的命来问话的？我还是这句话，再问，也没有了。”
　　“小师叔怨不怨楼主？”
　　“有什么好怨的？”
　　“那小师叔为什么两次弃之而逃？”
　　“……”我能说是矫情的洁身自好吗？
　　“听说小师叔不情愿，是被楼主灌醉了酒才……”我抬了头对着肖庭风的方向，木然不语。我大约知道他们的逻辑了，两次试图脱身而去的人，又有这样的理由，怎么不会试第三次呢？
　　我挤出丝干瘪的声音来：“你也知道我是楼主的什么人了。我最多挨顿打，出来还不是楼主的心肝儿宝贝徒弟，何不行个方便，日后你自己也可得点方便？”
　　肖庭风的脸色不大看得清，但是他的冷笑我听得见。
　　“是朱轩让你来的。”我索性不再废话，也冷笑道：“他怎么不亲自来？”朱轩是刑堂堂主，天天拉着张长脸，象是时时有人欠了他的钱还了他的糠，楼里人多半都怕他，实际上除非真犯在他手上，倒也没见他主动挑衅过谁。可是自打我在楼里见过他第一次起，我就有种不对付的感觉，加意讨好他，小心躲着他，但他就是看我不顺眼。我两次逃出子午楼都是被他抓了回来，挨的鞭子也是他亲自在旁边监督，谢钟灵悄悄塞了银子给使鞭子的小子，也没人敢收。除了脸上没有挂彩，全身给抽了个稀烂，将将躺了二个多月才能出来见人。
　　肖庭风道：“小子再不才，也知道为堂主分些忧。丁堂主半年前曾丢了件要紧物事，到了我这里，不过一柱香的功夫就问了出来。小师叔何必自苦，痛痛快快地说了罢，离子时尚有点时间，服了金玉掩息丹还来得及的。”
　　我绝了最后一点想头，任性地倒头睡在草堆上。下一刻就被人拖了起来，反吊到房梁上。
　　“得罪了。”
　　九节鞭在空气里抽动，嗖的一声，然后是击打在□□上的声音。先我还哎哟怪叫，二十鞭以后就已经不能发出声音了。加了盐的水泼在身上，仿佛有人拿细锯子在肉里拉。
　　最后金玉掩息丹阵痛忽如其来，铺天盖地，我恨不得能拿刀子捅自己几下，那样，或许还好受些。也不知挨到什么时候，神智却始终有些清醒，那痛就分外清楚。
　　“小师叔，还不肯招么？得罪了。拿烙铁来。”虽然不大分辨得出是真的有人在说话还是幻觉了，但是背上忽然象是被揭了皮的痛楚还是让我垂死挣扎起来……迷糊中，楚涵冲我笑了笑，伏下身来凝视着我，两只黑亮的眼睛笑盈盈地，我的心中象是油煎又象是欣喜又仿佛是委屈，张张嘴叫他“楚涵……我疼”。
　　我象只给人遗弃了的家犬，关在笼子里时有多得宠，被人抛弃了就有多可怜。我不知道言辞始终彬彬有礼的庭风有多少手段，我每次醒过来就会发现，自己的食指也给折断了，身上又多了几处烙铁印，脚筋也给挑断了，不过许是怕我死了，好象楼主赏的金玉掩息丹给灌进了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