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花妖》》近岸

2、02 啮香贼 众花魂

　　众花魂列队恭送百花仙子至瑶池湖畔，待仙子彩云隐没天际，方在掌事的带领下转身回园。
　　“气死了，别看玫瑰那贱人平日言语不多，倒都是巴结到点儿上！”蔷薇愤愤不平。
　　“就是，谁稀罕什么玫瑰露，我们每个人不都年年有贡献？”梨花气焰冲天。
　　“就是就是，大家各司其职，各尽其用，没谁偷懒中看不中用啊？”美人蕉也颇有怨言。
　　众人议论纷纷，唯独牡丹气定神闲，置若罔闻。
　　“大姐，你倒是为大家说句公道话啊，我们冤不冤？”
　　“是啊，他年待我满百岁时仙子还赠此宝物吗？”
　　“是啊是啊，从来没有过呢……”
　　牡丹蹙眉，一抬手止住身后切切察察。
　　“我牡丹向来和众姐妹同心同德，今日见仙子这般垂爱玫瑰也是心生恼怒，但——”牡丹环顾一周，以手遮口，“跟不在的人还有必要斗气么？”牡丹把“不在”二字咬得重，肆无忌惮地笑起来。
　　“可是既然仙子赐她宝纱，就是令她可重登仙界的啊！”
　　“呵，十年，凡间，变数何其多！再说，她不是老好人嘛，如果好姊妹有难她能不帮吗……”
　　蔷薇一听“好姊妹”下意识看了看众花魂，发现红杏不见了。刚想声张，却被一个手掌堵住嘴。
　　“你就是耐不住性子！”牡丹嗔怪道。
　　“可是红杏她——”
　　“若有人拿十年琼浆换你一年修行，你——”
　　“姐姐们可算回来了，想死小弟了！”花花绿绿的蝴蝶，上下飞舞的蜜蜂，呼啦啦全窜出来将众花魂团团围住。
　　“去，找你老相好去！”梨花酸溜溜地冲蝴蝶甲。
　　“好姐姐，你不就是我老相好么？”蝴蝶甲说罢，往梨花白嫩脸庞狠狠嘬一口。
　　各花魂四下散开，与蝴蝶蜜蜂嬉闹玩耍起来。

　　“何必？何必？”海棠摇着头，颤巍巍一步步走向自己阴暗的角落，抱臂而睡。
　　牡丹斜眼睥睨，自她扎根百花园的第一天起，海棠就像个垂暮美人，无论日夜每天都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两耳不闻园中事。
　　这样也好，像那玫瑰，总装出一副宅心仁厚的模样，讨得上下欢喜——牡丹眼前又浮现玫瑰腰间那五彩旖旎纱，衬得整个人光芒四溢、恍若神人，她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也不像那红杏，风流招摇，把所有风头都抢了去；也不像那玉兰，曲高和寡，不如主流。这三人结伴从我眼前消失多好，今日是我在这园中做掌事五百年来，最神清气爽的一天！
　　朗朗乾坤，风清月明。牡丹信步踱至瑶池之畔、昆仑之巅，透过翻滚的厚厚云层，依稀可见人间灯火明灭似星。
　　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听着牛郎织女的故事把爱情憧憬，也曾偷瞥玉树临风的二郎神把夫君幻想……但眼见这园内的花魂们无不盼星星盼月亮盼来自己百岁生辰，如过江之鲫急不可待奔赴凡间。她渐渐感觉到海棠终不离口的“何必？何必？”仿佛大有深意。一边是百花园堂堂一园掌事，一边是渺茫未知的尘世姻缘，她牡丹下不了这场赌。便如海棠，生生世世扎根仙界，永不老去，也永无活力。

　　长叹一口气，牡丹收回杂念，整装而返。
　　及至园前，牡丹忽见一黑影滕地从眼前蹿过，冷不防吃了一惊。
　　“站住——”牡丹喝道。
　　那黑影闻声立住不动，牡丹定睛一瞧，原来是灰毛大鼠“啮香贼”。此鼠不知哪年溜至百花园，转爱啃食芳香花瓣，故得此名。
　　瞧他一副贼眉鼠脸、猥琐丑陋的臭皮囊，牡丹恶心地啐了一口。
　　“你夜夜在此食我众芳，今日为何这般慌张？”
　　啮香贼半晌不语。见牡丹步步逼近，张口道，“掌事，小鼠今日就此别过——”拖着尾巴上系着的一个小布袋在夜色下一闪而逝。
　　“姐姐，这厮定是追随玫瑰下凡去了。”蔷薇打个呵欠，睡意正浓，“这下好了，众姐妹再也不用担心夜里被啮香贼啃得面目全非。”
　　牡丹这才想起，啮香贼从未碰过玫瑰。同是带刺的，蔷薇、剑兰、虎刺梅无一幸免；干高枝茂的，合欢、木棉、玉兰亦惨遭毒手；花小色淡的，米兰、茉莉、桂花也没放过，单单她玫瑰，从未遭此蹂躏。
　　此时牡丹的心里，说不清是痛快还是痛苦，五百年了，她倾尽所有得到的不过是“掌事”虚席一位。没有深厚的友情，没有忠诚的爱情，爱情？她那也配？
　　牡丹捡起一块石子朝玫瑰曾经立足的土地狠狠砸去，灰尘飞扬，迷了她的眼，揉眼时，耳畔仿佛飘过海棠幽幽的声音：“何必？何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