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花妖》》近岸

1、01 百花迎春

　　一江离愁泪东去，送别有青山。碧月玲珑照人寰，忆当年，几多悲欢。云水深处斜阳影，草木天际黯；孤鸿声断层云里，无处觅乡关。干戈事，随惊涛万里，日落处，风流云散，归去来也，黄粱梦醒，枕边泪阑干。

　　话说在巍巍昆仑之巅、耸入云霄之畔，有方灵秀水域名唤瑶池。水碧波清，池涌仙泉。日月所相避隐为光明，风云所相携卷为雨露。昔日瑶池之滨的蟠桃园内果实累累芳香四溢，王母设席大宴四海高客贵宾，没承想竟被一猢狲搅了局。那猢狲何方神圣？乃当年被王母遣至凡间的玉女经血滴石，得天地日月之精华，经十万八年孕育，石破天惊飞出的石猴——孙悟空。替母伸冤未果，一气之下糟蹋尽园内所有蟠桃，临走时在每棵桃树下撒一泡猴尿，不出半月，蟠桃园内的树全部死光。
　　七仙女不忍见父皇母后怒冲九天，找来百花仙子悄悄商议。仙子说，“如此灵秀宝地，何种花木不可活也？”当下决议广种百花，集万千春色于一园。为避免王母睹物思旧，单单没种桃树。

　　而今不知又过几生几世，百花园内已一派欣欣向荣。冬有山茶水仙腊梅，秋有木棉丹桂金菊，夏有茉莉石榴芙蓉。到了春，更是一番姹紫嫣红、流光溢彩：俏皮娇巧的迎春、温婉香甜的含笑、灿若烟霞的杜鹃、国色天香的牡丹……皆依时次第而开，闹哄哄你未唱罢我登台，好不妖娆！
　　园内东南角上，红杏、玉兰、玫瑰比邻而居。当日百花仙子忙于栽种疏于时令，令此三花同在孟夏盛开。后因百花仙子事务忙碌无暇顾及，三花精魂乐得年年同时开。
　　且慢，看官此时当有疑：花之相妒者如美人，且怎不竞争向阳处？
　　此三花，玉兰瘦高、红杏居次、玫瑰体格小巧——高矮疏密错落开来；玉兰清高和寡、红杏风骚招摇，均不被众花魂所喜，玫瑰为人热情、广结善缘，人皆愿与之推心置腹。所以，尽管百花园内乔木居高自傲，向来鄙薄矮小灌木，唯独都对玫瑰另眼相待。
　　这日，红杏又在一群蜂围蝶阵中撒娇使性。
　　“你这泼皮破落户，不就给我探个情报，要我应承与你相好，简直是墙上挂门帘——没门儿！”红杏杏眼圆睁，一手掐腰一手伸个食指戳向蝴蝶甲脑瓜。
　　蝴蝶甲扇扇花翅膀，也不恼，红杏怒起来的模样又是一番妖娆妩媚！他色眼眯眯，逮住那根手指猛嘬一口——
　　“啊呸——滚开！”红杏想甩开蝴蝶，但觉被他含在口里的手指酥酥痒痒，令她动弹不得。
　　一旁的蜜蜂甲再不能忍了，劈手夺来红杏的葱指，一脸谄媚地说，“我对姐姐钟情专一、矢志不渝！”
　　“嘻嘻，”红杏掩面娇笑，“你们这群风流鬼，天天花下醉！可有对谁长性的时候？”
　　众蝴蝶蜜蜂早已看得垂涎三尺，嗡嗡围上前争宠献媚。

　　这片喧闹再次激起百花园中众花醋意。
　　蔷薇扶着牡丹，“姐姐你乃花中之王，怎能眼睁睁看这贱人抢你风头？”
　　牡丹乜眼看红杏，心里早已将她碎尸万段，但碍于颜面，不得不故作清高大度，“由她去！你可知她急不可耐的是什么……”
　　“蔷薇不知，还望姐姐赐教——”蔷薇俯首一拜。
　　牡丹莞尔一笑，雍容闲雅地信步踱开。任身后梨花、铃兰、美人蕉众精魂面面相觑，不知所云。

　　原来，掌管百花园的百花仙子虽是独居天庭、一生淡薄。却因多次目睹闺阁姊妹动了凡心，为情郎与仙界拼得你死我活的例子——织女牛郎、七仙女董永、三圣母刘彦昌……终悟男女情爱非他力可阻止，须自我解脱方可立定成佛。遂自建园之日便普告园内众花：尔等在此潜心修行、笃志参禅，百年成妖，化为人形，若愿入凡尘做一妇人相夫教子，须得一忠诚痴情男子十年不离不弃，方可脱胎换骨，享尽人间阳寿；但若遇人不淑、始乱终弃，则香消玉损、魂飞九天。

　　百年修行换得十年为人，值得吗？
　　玉兰在夜深人静时悄悄问玫瑰。
　　“不然呢？”玫瑰转脸看看园内一隅酣睡的海棠，“像海棠姥姥好吗？因噎废食，因为可能失败而放弃尝试，在这永世不变的百花园，沉沉睡了十个百年，即使再睡千年又如何？”
　　“是啊是啊，呆在这儿永远只是给神看的树，我不要，我要和人相敬如宾、恩爱一生！”红杏笑嘻嘻地接话。
　　“可你怎么能保证一定遇见重情重义的男子？”玉兰略显不安怯怯地问。
　　“食不可无肉，居不可无竹，凡男子无不爱美色，”红杏骄傲地搔首弄姿。
　　“是，百花园内蜂蝶尽为你舞。”玉兰低头敛色。
　　“你那是太高不可攀啦！”红杏端起架子，意欲搬出自己的女人哲学来开导开导她。
　　“好啦好啦，不说这个——”玫瑰相时岔开话题，“今天蝴蝶甲跟你说什么了？”
　　一提这事，红杏立刻喜上眉梢，“玫瑰姐姐你可还曾记得十八年前红光满天、地陷东南的那天？”
　　“嗯……不记得，大凡天降异象必是星宿下凡了？”
　　“玫瑰姐姐果然聪慧非常！当日下凡的武曲星君如今已是当朝新晋武状元，官任兵部侍郎。嫁夫当嫁武曲星，威风凛凛、仪表堂堂……”红杏已陷入对未来夫君的痴迷神往。
　　“妹妹心有所属自然好，不像我们，没有方向。可是，你要等明年才满百岁，他怕早已……”
　　“正是如此，过两日清明时节，我要同两位姐姐一同下山，寻我的如意郎君去！”
　　“你如何去得？”
　　红杏狡黠地眨眨眼，朝园中掌事牡丹望了望，压低声音说，“姐姐你莫声张，到时自然知晓。”

　　植树造林，莫过清明。百花仙子每年清明都要到百花园中添植草木。
　　瑶池仙界孕育的百花无不秀色可餐、明艳动人，可再美丽的容颜都难独占男人的心田。千百年来，无数花魂满怀好奇与豪情地到人间寻找真爱，终是万劫不复、撒手人寰。成功者万中无一。
　　百花仙子身披五彩烟霞，袅袅而至。极目四方，顿觉今年园中空旷不少，不禁心生悲凉。
　　众花参拜礼毕，仙子照旧宣园中掌事近前。
　　“今年园中一切可好？” 仙子粉面含春，仪态万方。
　　牡丹再拜，毕恭毕敬答曰，“得仙子荫庇，今年园中风和日丽，姐妹们亲善友爱。”
　　仙子点头微许，挥手命其退下。面朝众花魂，“今年满百岁者有哪些？”
　　玫瑰、玉兰、芍药一干人等应声出列，俯首低眉而立。
　　仙子凝神而视，不觉心旌摇曳，玫瑰是个懂事能干的姑娘，每年献上的玫瑰露都是凌霄宝殿的极品，真不忍心这样的孩子有去无回！这般一想，不禁动了几分私心，面露戚容，“我园中花魂因心性单纯，不谙世事，堕入凡间凶多吉少，近年来人丁愈稀……”人群中牡丹等人此时已嘤嘤低泣，抽帕拭泪。
　　“来，你靠上前来，”仙子命人取物一物，招手示意玫瑰，“这是七仙女赠与我的‘旖旎定魂纱’，乃是千年天山冰蚕丝裹挟五彩女娲补天石粹取的天地之灵性，自然之光辉，念你终日勤恳劳作，连年贡献极品玫瑰露，特将此宝物赠与你。”
　　玫瑰高举双手等候侍从递来，可掌中迟迟没有感觉，眼角余光看到侍从分明已转身离去，诧异间一抬头，不禁失声惊叹！众花魂也循声望去，啧啧称赞。
　　只见那旖旎定魂纱，薄如蝉翼，五光十色，飘飘乎气若幽兰，袅袅乎轻似云烟。
　　“你可将它系在腰间，平日可为你增光添色，危难之际解下抛向空中，可载你重返我瑶池仙境。”
　　仙子怕玉兰、芍药等人妒忌，也一并赏了她们七仙女所织的七彩锦纱，为于此同效之世间稀物。然而放在旖旎定魂纱面前，都是黯然失色。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细雨中人们披蓑戴笠，埋头前行，哪里留意西北方向自天而降的一片殷红，托着众花魂悠悠至凡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