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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一语成谶 年三十,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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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三十,我挤过了春运的千军万马,荣归故里。
故乡的气息扑鼻而来。
家人齐齐开车去接我。爸爸启动启动大水牛,咿咿呀呀的闽剧便唱的欢快。母亲大人勒令他消音,转而盯着我一阵猛看,忧着脸,又捏又搓,“瘦了!”
哥哥从手机屏幕里抬眼,“确实,六十千克左右,误差不超过五百克,鉴定完毕。”我羞愤。
舅舅问了一系列工作事宜,我一一答了,下车前他笑道:“回去好好休息,有空去看美眉,她会翻身了!”舅舅儿女都在国外,只有一个小孙女养在膝下,十分宝贝。美眉笑起来像个小老头,口水能糊人一脸。
现在,她也才会起坐,一个利落的翻身,口水四溢,大家惊呼厉害。小美眉在冲着鼓掌最卖力的我爬来“啊啊”叫着,露出两个米粒小乳牙。我心花怒放,抓过来吧唧了一大口。小美眉先是一愣,随之瘪嘴,放声大哭。舅妈急冲冲跑过来,“怎么啦怎么啦?”
我把这事说给妈听,她也爱,感叹一句:“孩子真是见风长啊!”
我又凑到哥哥面前,他看起来不怎么高兴。
母亲大人一边收拾锅碗瓢盆,一边劝,“算啦,算啦!吃一堑长一智,过去就不提了,妈再给你看个好的。”
信息量有点大,求普及?
哥哥一脸嫌恶地看了我一眼:“小孩子,懂什么,一边去。”
好吧,我很乐意忽略我的年龄。
哥哥一走,母亲大人才讲了始末:“他前阵子相了一个女孩子,表姑母介绍的。”表姑母,三姑六婆之一。
“你哥看着挺满意的,这不屁颠屁颠处了一个月,就领去金店打了一副项链。”哥真慷慨!可是才一个月就这么大手笔,他土豪么?
“别打岔!”母亲大人嗔怪:“他用稿费买的。谁知那姑娘得了金链三五天之后就说;‘咱们不合适,好聚好散吧!’把你哥气的。”
我虚心求教,“那哥哥是因为痴心错付而伤心,还是因被骗钱财而懊恼?”
母亲叹气,“你哥老实孩子,一见女孩子就脸红,那女的也会忽悠,他这档口指不定还为那女的可惜呢。”
我了然,恋爱面前人人平等,不论贫穷富贵智商高低,一坑一个准。
年夜饭的时候,哥哥并不配合我插科打诨,一顿饭吃的蔫蔫儿的。父亲大人恨铁不成钢,正色道:“拿出男人的气概来,唯唯诺诺不像话!”
“是啊是啊!千金散尽还复来。”我附和,被母亲瞪回:“哥哥还是有进步的,姑娘手都牵上了,再接再厉哈!”
我哥此人有点一根筋,他听了母亲大人的劝说,眼含怨念:“妈,是你说的宁娶鸡婆,不娶傻婆!”这是家乡土话,妈妈肚子里蕴藏着丰富的乡土智慧和语料。
……
晚上邻居围坐打牌,我一邻居天赋异禀,天生阴阳眼,能通鬼神。这档口听妈说起哥哥的事,就絮叨起来:“阿嫂你别不信,祭祀这种事每步都重要,弄错了神灵会不喜的。”妈妈怔住,“真的?”
真的。我见母亲拆了炸弹丢下牌池就知道不妙。自行脑补半年前一桩事故。
话说有天妈上街打酱油,遇到遛狗的三叔公,他正要打招呼,神婆忽地出现挡在妈面前。又拍又念,十分搞笑。结果次日,消息传来,三叔公挂了。
神婆神秘兮兮“我早见他印堂发黑……”愣是母亲一向胆大也给吓得不轻。哥哥嗤之以鼻,“脑溢血就是这样突然,三叔公这几年吃喝过度得了‘三高’,再正常不过。”
咱哥,物理学在读博士,能这么讲也有一桩公案:
神婆邻居时不时要摆香案,入定,抽搐,胡言乱语,桌子敲得震天响。
某次,正做着道场,人鬼相见,哥哥挤开一道门缝,吆喝:“阿婆,你女儿回来了!”
神婆睁眼,也不腿抖也不念咒了,地上爬起,只是急问“在哪?”
看客一惊,“我的妈呢?”
此事传为笑谈,让神婆好没面子。
然则,妈妈鉴于今年背运,一心认为这是因为年节祭祀不够虔诚尽心,神明不够保佑。勒令我们明日一早,七点做饭、八点上山,烧香、占卜,开年务必挣个好彩头。
哥哥扭过脸:“我相信科学。”他最有资格说这话。
母亲可不吃这一套,一个巴掌拍到后脑,相信个屁!科学能当饭吃科学还能给你娶媳妇儿不成!
神婆奸笑,一副大仇得报的得意像。
父亲沉默不语,在绝大多数时候他唯母亲大人马首是瞻。
我吐吐舌头,不是科学不给力,是迷信力量太强大。
大年初一,着了新衣,放过鞭炮,驱车上山。烧香的地风景秀丽,亚热带树种,四季常青。
哥哥作为一个孝顺孩子,在母亲的指点下焚香、跪拜,一句一句念,拜了又拜。我看着颇觉好笑,嘴巴才裂开,老爹严肃催促:“不可亵渎。”老实上香去。
大学有一同学,玩得疯,然则每到一个景点见到神佛必定认真叩拜。我纳闷,“你也信这个?”
她必定耐心解释:“阿弥陀佛,我妈妈说人要有信仰,心诚则灵。”
真灵?
佛祖他老人家曾经曰过:不可说。
凤岭香火旺盛,我姑且求一求吧!求各路神仙保佑我全家平安健康长寿,然后哥哥娶到自己满意妈妈满意对我和爸爸都好的媳妇,祝我遇到一个各方面条件都般配的如意郎君,就这样!
烧了几柱香回来,小美眉等得久了已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晶莹的口水流了一滩。我抱了满怀粉嫩,忘了求神明保佑将来也能生个可爱宝宝。
山下是母亲娘家,有不少相识,大家进了厅堂围坐寒暄。过年就是这样。我今天穿着粉红大红,怀里的妹子也是粉红,大家见状,纷纷对母亲表示恭喜。“外孙女都有了”之类。
我嘻嘻颠了颠怀中萝莉,对舅舅说,让我养吧让我养吧!母亲给了我几下,“女孩家胡说什么!”脸上略带愁苦,“哪能,两个都还没找?四婶帮忙相看”之类。经过表姑母那一遭,她显然更愿意相信娘家人。
四婶的儿子比我大一岁,小学时一个班。聊天的时候他坐我旁边,他慈爱地给六岁儿子拨了颗糖,再给身后排队的双胞胎姐妹各半杯一样多的果汁。俩姐妹很讨喜,穿着一样的卡通服,脸上一般笑意,跟复制粘贴出来似的。只听他反复叮嘱:“一样多啦,不许争抢,哥哥监督着!”
我笑嘻嘻问他:“你媳妇儿呢?”
他笑笑,“她妹妹初三结婚,回娘家帮忙去了。”说完又问我:“听说郝湘湘和一个有钱人定了婚,你们从前要好,自己可有打算?不想嫁娶个老公回来也好!”
……
不幸的人果然都是看着别人幸福才越发不幸。
团团拜了一圈,小美眉必须回家吃正餐并午睡,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我帮着抱美眉上楼,趁她不注意偷偷溜走,到了楼下,阳台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哭声。我不得不感叹,小朋友真是太有良心了,你爱她多少,她肯定双倍爱回来,绝不缺斤短两。
阳光正好,我仰着头晃荡着。
那时是迷糊,鞭炮声时时传来,该吃午饭了!我挥开手脚要跑,这时一阵影子呼啸而过。我惊魂未定,四处望了望,一杀马特把着油门扬长而去。旁边……旁边有点不大对劲。回头一瞧,噫!那人模人样的家伙可不是故人么?
郑润章,绰号光饼,小学同学一枚,初中转到城里的私立学校。盖因每节下课必吃光饼夹两个而得名。对方嘻嘻打招呼:班长,好久不见!
郑润章一张一合的双唇,“怎么,不认识我了?”这痞样,忒欠揍。我瞧了他一眼,嗨了声,“你好。新年好。”
郑润章这些年大概过得滋润,脸上油光水滑,嘴角一颗贪吃痣忒明显。两眼放着晶光,看人像看食物。这样严肃的人,在这敏感的时刻,想起早早一个插曲。
那时还上着小学,我一向三好生,最早到,最迟走。于是不管钥匙的某一天早上,吃了闭门羹。学着坏孩子,丢了书包,坐上窗台,一抖一抖踢着腿,嘴里嚼着大大,练习吹泡泡糖。
春光灿烂得很,我心灵福至,对天许愿:“今天第一个见面的男生就是我的老公。”其实那时真是无聊了,这念头也不知怎么冒出来的,十岁的孩子知道啥叫老公?正要改口换成:“次次满分,回回第一……”
可是、可是,这念头刚下去,郑润章的头毛茸茸地钻了出来。“班长,早啊!”他笑眯眯地侧脸,阳光打在脸上,他略停了停,然后张开嘴,咬了一口光饼夹,卤香温热的汁水“piu”地溅出来,我彻底醒了。迅速昂头望天,“打住打住,我刚刚什么也没说!您什么也没听到!”谁知呢,举头三尺有神明,作为一个言出必行的诚实孩子,自认为做了一件不厚道的事,为此一直记得这片段。
时隔多年再见,我冷不丁想起这段往事。很容易联想到早上那几下磕头,郑润章,此男的出现难道真是一语成谶?
不会不会!自我安慰,说不定人家孩子都有了。
我纠结地挠了把头发,丢了句再见,落荒而逃。
他,和我?怎么这般奇怪呢?各路神仙老天爷东华帝君太上老君土地爷,弟子收回今天早上的话,弟子自愿胖三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