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小梨》八页禾

9、聪 明（二） 安静的屋子

　　安静的屋子里气氛凝结，老大夫一番话像是点了根炮杖，又像是泼了缸冰水，在场人等无不一愣，尤其是二石头一张虎嘟嘟的脸早就羞成了猪肝色，神色慌张的望着她娘，半天语无伦次的吐了一句：

　　“娘，我，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乌小梨确实抢我竹马来着，那胶蜜子太香了，我没想着就多吃了几口，不小心才打碎的罐子，哎娘，娘，别打了……”。

　　一旁的李婶早已尴尬得脸都扭曲了，丢了脸面不说，还让人看了笑话，这心里的火气是不打一处来，任是万般不舍，也冲上去打起儿子来，二石头蹭的从床上跳起来，光脚跳到地上，噼里啪啦的闪躲着他娘的巴掌。

　　乌小梨在一旁悠闲的站着，手背在后头兀自转着那根竹竿子，得意的笑容大赤赤的咧着。刚才她当然没有打下去，只不过作势吓唬他，让他在紧张之下把崩着的气血“吓”出来，到时再找来大夫一番验证，她乌小梨姐妹俩儿的嫌疑可就算彻底摆脱了。

　　想到这里，乌小梨又不得不感谢起庵里最爱做蜜的安心姑子，这姑子成日里没事就爱倒腾些胶蜜子，不许别人吃就罢了，还爱跟她唠叨这些个蜜子的好处。

　　一次，她趁安心姑子不注意，就偷食了好些红枣蜜、茯苓膏和阿胶，当天晚上因害怕偷吃被发现，便惴惴的睡不安稳。本来就吃了好些补血的食料，这一紧张，更是导致气血上涌。

　　第二天起来一看被褥，盖头的地方竟被鼻血染了一大片，被安心姑子逮个正着，最后还是师母用一张亲手做的绵褥垫子才解了安心姑子的气，从此是再不许乌小梨靠近她的蜜罐子了。

　　现在想来，她乌小梨倒是还要谢谢那个小气姑子一番，如若不是，她怎么知道这些阿胶和中药的作用。看着眼前跳上跳下的母子俩儿，乌小梨心情倍儿敞亮的昂了昂下巴，全然不知道身旁的阿爹一直微微皱着眉头看着她，似是安慰又是似可惜的摇了摇头。

　　正午的阳光毫无保留的照在洛头村，灿金的颜色洒在乌小梨头顶上，刺得她也学着阿爹那样眯了眼睛，羽翼一般的睫毛投出丝丝光影盖在下眼睑，形成一个漂亮的弧度，却遮不住那双神彩飞扬的眼睛。

　　她和阿爹就这样站在村子路边，一同望着遥远如烟的青山和近在咫尺的村落。

　　“阿爹，你在看什么？”乌小梨显得心情很好，弯眉眼抬头看着阿爹。

　　阿爹抽过别在腰间的旱烟杆子，也不见他要抽，只是拿着上面的小烟袋子细细闻着，良久才放下，眼睛依然看着那个方向，轻声的问了一句：“小梨，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以前听师母讲过，说那里很远，很漂亮，是个很好的地方，阿爹你去过那里吗？”孩子满脸天真的向往和憧憬，遥遥的眺着那个方向。

　　“阿爹没去过，但你爷爷就是从那里来的，那里的确是个好地方，而且是聪明人适合待的好地方”说到这里阿爹顿了一顿，低下头伸出手轻轻的抚了抚着乌小梨的头顶，看着她缓缓的，一字一句的说着：

　　“如果小梨以后到了那个地方，可万不能再这般聪明了，阿爹希望你可以过得更简单一些，快活一些。”

　　乌小梨似懂非懂的点了头，她倒是头一回听阿爹说起这些，说起她们爷爷，于是她睁着明亮如星的双眼不停的问道：“爷爷是从那里来的？他是干什么的？那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阿爹抬起头又望着那片遥远的山黛，似又想透过那摞群山再看到些什么，只听他微微叹了口气，神色飘远得不像个猎人。

　　“那里就最大的国家夏国，旁边过去就是大燕。你爷爷是个读书人，后来……后来不想读了，就到了这里，阿爹我的教书先生就是你的爷爷。”忽然，阿爹好像想到什么似的，低头问乌小梨：“你在山上可有人教过你识文？”

　　“教的，师母就会教，识字读诗都是师母教我的。”乌小梨骄傲的提起养育她的慧贤师太。

　　阿爹笑着点了点头，拍拍她的小脑袋：“好，那以后换阿爹来教你识文读书怎么样？”

　　乌小梨突然听到阿爹这样说，倒是先怔了怔，看着眼前一身猎户装扮的阿爹，由头到脚都散发着村野汉子的气息。虽然她回家日子尚浅，但也从未听到阿爹或妹妹念个诗文作个对子什么的，现在却突然说要教她读书，这让乌小梨着实被吓了一跳。

　　但转念一想，以后只要可以经常见到到阿爹，还能趁此机会跟阿爹一起去寻山打猎，她便立马动了心，况且读不读书的对她来说一点也不重要，反正自己又不那么爱读书，于是下一刻她便立即答应了。

　　明晃晃的阳光正直的投射在安逸忙碌的村舍中，看见村路旁的一对父女俩儿，便努力在他们的脚边拉出短短的投影。

　　许多年后，乌小梨再回想起当日的情景和阿爹的话，才觉得原来人的智慧并不只是恩赐给了那些鲜衣怒马的皇权贵胄和世家子弟，有更多的只是敛藏在那累经岁月磨砺和飘泊于时代洪流的平头百姓以及匹夫庶民当中，一如眼前平凡无奇，只知碌碌狩猎的阿爹。

　　年少春光与谁共，一树梨花一溪月。少年时期的无忧生活总是在热闹的俯仰之间，铜壶的滴漏之声里飞一般的跑着，尤其要属那村野的热闹和快活，绝对是最适合铺陈孩子们成长的广阔乐园，乌小梨就是在这样的闲散消遥中度过三年的少年时光。

　　华夏各国之间的动荡牵制也依然从未停歇，而宁西王君的身体也因国是日非而每况愈下，这也更使得其它各国愈发显得蠢蠢欲动。一时间，宁西国上下的气氛显得尤为紧张，各处通关要塞更是剑拔弩张，宁西子民自然也都惶惶不安，人人自危。

　　十冬腊月，岁暮天寒。当乌小梨在某个稀松平常的冬日清晨打开房门，舒爽的伸了个懒腰时，一个惊雷般的消息就这样炸开在宁西国的上上下下。

　　宁西王君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