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小梨》八页禾

18、乱 贼 高大粗壮的

　　高大粗壮的槐树枝干延伸得老高，褪却春夏丰满的繁叶后，露出了张扬的枝叉，独立在寒风中，显得遒劲又骄傲。一个鸟巢筑在枝丫交叉的地方，使整棵树都生动了起来，同时又显出冬木独有的凄瑟和苍凉，像是再也无法蔽护这世上的任何事物。

　　鸦雀无声的树底下，挨挨挤挤着洛头村最朴实无争的村民，地上纷乱的散着一些皱纸，旁边还拖倒着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儿，浑身灰土，一脸的不知所措。在场的众人似乎都还没反应过来，全都愣愣的瞧着地上的纸，只有三儿的娘大声的哭喊着冤枉。

　　乌小梨盯着从人群中瞥到的几个字，顿时目眦欲裂，身体上的血仿佛全都冲到了脑袋里，击得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直跳。那一笔一画生涩却工整，从上至下的走势跟自己那天在地上写出的“燕”字一模一样。

　　看着被甩在地上的三儿一脸迷惑不解的撑在地上，眼珠子在满脸灰尘中滑出了两道线，瘦小的身体微微蜷着，一只掌心里全是黑乎乎的炭屑，明显刚才还写过字，一定是躲在哪个角落偷偷练字而没听见锣声。看来自己昨天的无心之举，却让三儿意外惹了祸，想到这里，乌小梨心中不免大痛，全身绷得紧紧的，脚步不由的像前迈了一小步。

　　一个软软的身体扑在自己怀里，乌小梨低头一看，却见妹妹抱着自己，脑袋一个劲儿的摇着，小脸像是要哭出来一般努力的憋着。

　　只听前方一阵怒吼，曹爷两步一跃的走到三儿面前，像是拎猫崽子般，一把将他从地上拎起来，惊得三儿的娘又是一声尖叫，众人的心也都跟着提了起来，乌小梨更是往前又迈了一步，可乌小棠却是在底下死死的箍着长姐，一步也不肯松。

　　“小子，说，乱贼藏在何处？”曹爷就这么拎着三儿，仿佛要吃了他一般大声喝问。

　　“乱贼……什么乱贼，我不知道，我不是乱贼，娘——”三儿惊慌的望着他娘，肺里供气不足，哭起来的声音越发便是拉着一个破风箱，听得他娘简直就要昏死过去，好在被乡邻拉着，不然真真儿就要撞上前排的枪尖儿上去，一众乡亲见此也都纷纷向那曹爷跪下，乞求他能放过那可怜的孩子。

　　曹爷哪里肯放过他，手上的力气又勒紧了几分，用着一种怪里怪气的腔调继续盘问着：“你不是乱贼，那你写这么多‘燕’字做什么，你就那么想成为大燕国的人吗？我看，你这分明是包藏祸心已久，趁我宁西国举蓄意谋反！”

　　三儿被越举越高，两只脚慢慢离开了地面，无力的在空中蹬着，看着十分揪心，被曹爷拽在手里的棉袄已经扯烂，小脸被领口勒得发紫，只能大声的喊着冤，只是声音出来时都破破碎碎的，不成个音调。

　　“我没，没有……这些是我练，练字的……我不是，不是乱贼……”。

　　曹爷听得他断断续续的不知道在说什么，当下更是没了耐心，将他往地上一扔，瘦弱的身体就像块棉絮一样轻飘飘的甩了出去，惊得三儿的娘和在场的村民们都站起身，纷纷想往前涌，人群开始吵闹起来。

　　官兵依旧横着刀枪拦住众人，那曹爷更像是没听见一样，继续喝斥着。而三儿在刚刚被他摔出去时，身上仿佛有什么东西飞了出去，只见趴在地上的三儿，用他那孱弱的身体强忍着疼痛，艰难的挪动着手脚向前爬去，一把抓住才掉出来的东西。

　　曹爷眼睛狭促一闪，看见三儿的动作后，立刻叫人上前：“快，看看他手里拿着什么，八成就是通敌的罪证。”

　　两个官差得了令，上前就着三儿的手心用力掰，说也奇怪，这三儿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任是凭那两人怎么使劲儿，就是没有松手。曹爷见此，冷哼一声，上前一抬脚，眼看就要踹下去，谁知不晓得打哪儿飞来一个石头，用力的射在他腿上，疼得曹爷抱着腿哇哇叫，冲着人堆怒气冲天的问是谁，可众人皆是怒目相瞪，没有一人应答，而三儿的娘早已瘫软在地上，望着儿子哭得肝肠寸断。

　　那肚大如斗的腹部因气极而显得一颤一颤的，动得整个肥胖的身躯都跟着抖了起来，只见那曹爷没在村民中问出什么来，便恼羞成怒的又转向地上的三儿，眼看又要再次抬脚踩下去，谁知三儿便叫唤着松开了手。

　　原来，是一个官差在那瞬间走上前，用手在三儿的内腕处轻轻一点，三儿握着的拳头便张开了，只见那官差拿着从三儿手里取出的东西递了上去。

　　“请曹爷过目。”

　　谁知曹爷取过东西一看，顿时火冒三丈，立马将东西摔在地上，气极败坏的怒吼道：“敢跟曹爷我玩花样儿，小子，你真真儿是活腻了，给我打！”

　　众人这才看见，那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小泥虎，泥坯身上的颜色都旧了，还吊着一根断掉的绳子。

　　旁边的官兵得了命令，立刻上去两个，一左一右架起三儿，拿着长枪的棍子作势就要打下去。

　　“慢着！”一个清脆响亮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在场的每个人都顺着声音望去，自然而然的劈开了一条视线，便清楚的看见在众人视线的聚集处，一个少女平静的站在人群中，那张毫无畏惧的脸上嵌着一对清明闪耀的眼睛，流露出沉着冷静的神色，一双手垂在两侧，身前却被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儿紧紧抱着，此时正在嘤嘤的哭泣着。

　　“官爷，那字并非是王虎子所写。”

　　清朗的声音一字一句的说着，乌小梨的爹娘站在一旁，惊诧的瞪大了眼，听了这话便立刻向前方的曹爷和官差们摇头解释，钟氏一手抱着儿子，更是急得用手拧着乌小梨的胳膊，想让她不要再说话。

　　乌小梨轻轻推开抱着她的亲妹，像是寻常不过那样的对她笑一笑，示意没事，然后用同样的笑容分别望了爹娘和阿弟一眼，便一步步的走上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声说道：“草民乌小梨，那‘燕’字是我写的，与他无关，请官爷放了王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