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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千载不期 一别一梦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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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渊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梦中的他还年幼,被长辈领着走过部落清冷的街道。
一路他都被绑着眼罩,彷徨又不安地攥着自己的父亲的衣袖。他害怕,试图跑回去抓住父亲的手。却被对方厌恶乃至畏惧地甩开。等到了地方解开眼上的布条,对方更加迫不及待地皱着眉将自己无力地攥住他袖口的手指一根根地掰开。
他试图找到回去的路。可他却不知道,这一路他究竟走过了多少传送法阵,又到了距离何止千里的地方。对一个稚童来说,要想靠着自己找回部落绝不可能。
后来他才知道,他是被献祭的祭品——他出生的那一日,正是天柱倾塌的那一天。那时人们还不知道这场灾劫缘于一头黑龙与诸神的争斗,只觉得是自己做了什么引发了众怒。像烈山部这样将在这一天出生的孩童丢弃甚至杀死以“平息神怒”的部族不在少数。
然后他遇到了那个人。第一次见的时候,他穿着一身蓝色衣衫,脑后松快地束起长发。明明是温润细腻的脸庞,却总要冷着一张脸,周身还散发着隐隐令人畏惧的气息——等叶渊长大以后方知那是杀气。
那人本在匆匆赶路,他迈步并不大,可一步却能走出十几丈远。叶渊虽然年轻也知道能做到这样的人必定修为高深。起初对方并没有看到他,如果不是叶渊跌跌撞撞地跑到他的跟前,他也许根本不会分给他一个眼神。
好在叶渊把握住了这次机会。那人停了下来,脚尖距离叶渊只有不足一寸。若是稍慢一些恐怕叶渊就要被他踢飞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语气更是平淡地没有一丝感情:“烈山部的孩子?你怎么在这儿。”
被对方的语气吓到,叶渊战战兢兢地嗫嚅:“父亲……”
那人的耳力显然不一般,将叶渊细弱蚊蝇的低语听得清清楚楚。他俯下身,半跪在叶渊面前尽量与他平视,嘴里说着叶渊听不懂的话:“连烈山部都如此。神上见此想必会不快,你可愿随我走?”
那时自己的勇气连现在想起来都有些钦佩。年幼的自己抽噎着,却毫不犹豫地抓住对方的衣袖道:“好。”
后来他被带到了一个长胡子的人跟前。知道了那个长着长长胡子,和部落里中央供奉的那座神像很相似的老爷爷其实就是神农身上,也知道了那人叫司幽,已经是传说中神仙了。更厉害的是他办事厉害,很得神农神上的赞赏。
神农同烈山部的渊源可以追溯到濛鸿时代。孕育出烈山部祖先的清气与神农正是同一处,因此神农对烈山部颇为纵容喜爱,甚至允许烈山部自称“神农后裔”。叶渊因为自己烈山部人的身份得以留在神农身边做一个小小的侍童。
虽说是侍童,可他出身烈山部,算得上太古时代最尊贵的几个部族之一,即便是神农座下其他的仙人们表面上也不敢怠慢他。而为了防止他年纪轻轻不知礼数冲撞了神上,神农便将他交给将他带回的司幽管教。
那一百多年的时光过得着实辛苦,却又甜蜜。虽然司幽的表情一直都淡淡的,可对他却与对其他人之间有很微妙的不同。就是这样一点点的温暖便让叶渊如扑火的飞蛾一般甘之如饴。周遭仙神的冷眼和嘲笑都无所谓,他们不过是叶渊漫长生命中同行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过客罢了。
叶渊有时候甚至会以为司幽其实也是喜欢自己的,否则他为什么会独独对自己不同呢?他从司幽那里学剑法习法术、学天文习地理……司幽不愧是司幽,他教出来的学生即便还未成仙,实力也足够匹敌太古时代大部分的普通仙神。若有朝一日渡劫成功修得仙身,只怕又是神农的一大助力。
这时候,补天之事耗时弥久,人界黎民死伤惨重。诸神决议速战速决,由神农将中州神树矩木连根拔起,作为基底建立流月城。叶渊亦跟随入城。后来,烈山部人请命协助,神农应允,并将一滴神血封入矩木,使烈山部人可以不饮不食而活。
然而五色石的炼制极为复杂繁琐,即便有了烈山部的加入进展也依旧缓慢。伏羲只得启用年前才刚刚铸好的神剑昭明,远赴东海斩杀巨鳌,取其四足支撑各极灾劫方才平歇。
然而天柱倾塌的灾劫终于过去,所有上古部族真正的灾难才刚刚开始——大地浊气增加,使得孕育于清气的各个上古部族皆遭到了灭顶之灾。地皇女娲无法,只得以土为质,再以命魂牵引之术将命魂牵引其中,方才有新的人和兽诞生。
烈山部算得上唯一的幸运者,却依旧因此长久地驻留在流月城中。叶渊曾跟随神农几次出行为烈山部寻找合适移居之所,然而这世间广博浩大,竟没有一处可以容得下烈山部长久繁衍生息下去。
后来有一次,神农独自外出归来带回了一头辟邪兽的尸骨,他取其三分之一炼制了一具仙人躯体,又将崩碎后的昭明剑心作为名魂置入其中——巫山神女诞生了。初生的神女懵懂无知,神农大约是想到司幽曾经照顾过年幼的叶渊的经验于是命司幽教导、守护神女。
那大约是叶渊第一次感到了嫉妒,同时又无可奈何。像神女这样的仙神大约才够资格站在司幽身边吧……旁人都说司幽一心求道、断绝情爱,可同司幽一起生活了百年的叶渊却将那人眼眸深处的体贴和关切看得分明。相比之下,默默地站在对方身侧百年时光依旧没能在对方心里留下一丝痕迹的他就像是一个笑话。
那时他正巧要渡心劫——这是成仙的最后一劫,亦是最难以度过的一关。结果毫无意外的失败了。这次渡劫令他消耗巨大,先前修为散去十之八九,更是伤及根基。若非神明亲自出手必然不会有修复的可能。
巫山神女和司幽在他清醒过来后看了他一次。神女气质寂静冷清,不食人间烟火,司幽就站在她身后半步不离不弃。后来听伏羲麾下一位仙将说,前些日子司幽刚刚拒绝了神女的求爱。那一刻叶渊心中翻涌着的是一种堪称残忍的快感。
又过了许多年,神女陨落葬于巫山,司幽亦不知其踪。同时神农认为人界中再难找到合适烈山部生存之地,于是决定尝试学习盘古开天辟地,分离出一个小世界以供烈山部居住,临走前将他渡为仙身。那以后神农再也没有回来,他则成为了烈山部的首任紫微祭司。
那时他心中苦闷,难以排解,恰逢伏羲封城,他以此为借口转身便逃避似的投身矩木之中沉睡,少有清醒时刻。
一晃又是几千年,他在流月城穷途末路时醒来,方才觉起自己终究是烈山部的人,终究是神农后裔。
往后百年光景如走马灯一样从眼前一一闪现,终于停留在流月城主神殿的石梁上。对面不远处的是枕戈待旦的初七。即使他的脸被面具遮去大半,叶渊也还是能轻而易举地描绘出他眉眼的轮廓——他看了几百年,又梦了几千年,深刻骨髓致死难忘。
像是感觉到什么,初七微微动了动脖子,头向叶渊这边偏了一下,但又很快转了回去——明明现在沈夜都不在,他还是这么尽忠职守地守着一座空荡荡的神殿。
如此一来,倒像是仍在梦中。叶渊有些发晕地想着,就好像南柯一梦醒来早已沧海桑田,又好像这就是真实的一辈子,自己从头到尾地又重新走了一遍。一切切的结局早已注定,他就像是一个提线木偶一样,就连喜怒哀乐都被人牵引着无法改变分毫。
原来这就是所谓天命。叶渊默默地笑了,带着疲惫和不堪。大概真的是老了吧,即使样貌永远停留在那般年轻的模样,可心态终究是不可避免地苍老,有时候甚至觉得力不从心。
然而他背负的东西太多,想要改变的也太多,稍稍走慢一步就会前功尽弃。如今已经快到达终点,更是没道理就这么放弃。心中憋闷地很,就连呆在这么宽敞的大殿也让人窝火。一时冲动之下,他附身冲下去出了神殿。
没想到单纯的想散散心都能碰到熟人。瞳由他新作的第十二个傀儡人推着,坐在轮椅上清闲地晒着太阳。倒是十分难得的悠闲自在。见到叶渊,瞳朝他点了点头:“先生看上去不大高兴,可是有什么事不顺心?”
整座流月城中,能像这样同他说话解闷的也就只有瞳一个人了——沈夜思虑太过细腻,还喜欢胡思乱想,典型的多说多错,还是算了;华月对他尊敬有余,亲近不足,说话多是公事公办根本无法闲谈;沧溟沉睡寂静之间,就算想找沧溟聊天也是他本体的事情,和一缕分神没什么太大关系——分出一缕神识出来,连要打发的时间都变成了别人的两倍。
已经习惯了瞳的敏锐,叶渊也并不隐瞒:“只是想到了些旧事,突发感慨罢了。”
瞳听他的语气就知道叶渊想必是想到了不太愉快的事情,只是开解道:“往者已矣,来者可追,先生不如看开些。”
叶渊有些闷闷地应了。瞳见状也就不再多说,只是将话题引到其他的事情上:“谢衣所制的那偃甲人存在已经被华月觉察,下界有一行三人正在查访其下落。”
“怎么会被发现的?”叶渊闻言不由皱眉——以沈夜对谢衣的执着,只怕这偃甲人都逃不出对方的手心。那偃甲人不到短短百年就能生出灵,假以时日也许真的能够成就命魂,进入五行轮回。如事无论对谢衣还是其从属烈山部都是功德一件。
“当年捐毒的矩木枝其中之一意外被一大妖所得,它在一处洞天中开劈出一个卖场,以矩木枝处理活物,倒也是近些年来丽罂汲取七情六欲的主要来源。前些日子有一名天罡、一位偃师和一个道士联合将那株矩木枝毁去,引起城中注意,调查后才知道他们是在找谢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