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一别经年 何缘再会事 ...

  •   叶渊醒来的时候有些不知所错——一屋子的年轻男女围着这么一只偃甲鹰两眼放光,似乎想要把它生吞活剥了一般。唯二的例外则是偃甲鹰两侧端坐着的一男一女。

      老妪年纪已经是耄耋之年,满脸皱纹纵横。不过她整个人却不驼背,眼神也分外清明,精神十分不错。说话时的声音听着也并没有老态,更谈不上浑浊喑哑,反倒充满了年迈者特有的慈祥。不过她说的话很明显让叶渊不是那么开心——“这偃甲鹰与寻常偃师所造最大的区别在于其绝大部分空间都被专门用以存储灵力的偃甲盒替代,那匣子在它最初被带回教中之时便已经破损不堪,现在已经拆除。”

      “这偃甲鹰最为奢侈奇特的地方便是以古藤之精、九幽焰骨、无名遗骨、蓝木羽以及精金丝充作五脏。五行灵力相生相克,循环不息。除去保护灵力匣之用,还可以吸收外界灵气注入灵力匣。只是不知为何这些灵物中的灵力已经十分微弱,否则这偃甲鹰也不会入我之手中。”老妪顿了顿又道,“这构思虽然精巧,可惜却无法长久保持——无论这五种灵物中的哪种灵力稍弱或稍强,都可能使这只偃甲鹰损坏再无法使用。故而若不是为了救急,偃甲还是多以性情柔和的木材制作为好。”

      老妪说着,看向了另一侧的男子。这人叶渊也认得,不光认得,还曾有过一面之缘——他正是谢衣所造的偃甲人。可惜这回再见叶渊已经改头换面,这人只怕是认不出他来了。反倒是这么多年未见,这人倒是一点都没变。

      感觉到老妪投过来的目光,“谢衣”慢条斯理地点了点头:“强极则辱,刚者易折,采薇说得极是。”

      唤作采薇的老妪微微一笑,看着底下那些年轻人们看向谢衣热切而崇拜的目光道:“谢大师受此偃甲的启发,改良了一下原先偃甲内的结构。我依照他的图纸制出了一个效果分毫不差先前却更持久稳定的灵力匣。”

      当即就有些年轻人在底下起哄,叫采薇将那灵力匣置入偃甲鹰里瞧瞧。只是采薇坚称那灵力匣的所有者应当是归属谢衣,自己不过是个造物的工匠,无权决定这灵力匣的去向。此话一出,一群听着采薇口中“谢大师”的故事长大、对谢衣此人其实又敬又怕的小偃师们立刻像霜打的茄子一般没了精神,只是不甘心就这么偃旗息鼓,只得眼神可怜巴巴地瞅着谢衣。

      就算谢衣只是个偃甲人也经不住这么多人的可怜攻势,加上他也确实对那灵力匣的效果颇为好奇,沉吟半晌权衡了一下还是妥协:“……既然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谢衣起身,将偃甲鹰的胸腔打开,从采薇手中接过需要两手合捧带能托住的灵力匣,装入偃甲鹰的腹中。说来简单,其实颇为复杂:不单要将灵力匣与之前偃甲鹰内留下的灵力管道一一相连,还要设置保护机制使得灵力匣不至于因为意外损坏。

      这个过程虽然漫长,那些个小偃师们却个个看得津津有味,恨不得能再多看个把时辰。这也主要归功于谢衣——分明已经是百余岁的人了,可无论是从他那双依旧灵巧纤长、皮肤细腻的双手来看,或是面具未能遮住的脸庞年轻,那如行云流水一般的动作怎么看怎么从容优雅,只是看着就叫人觉得赏心悦目。

      甚至在大功告成之前,所有人的呼吸都是小心翼翼地,生怕打扰到那个专心致志地仿佛在用手指跳舞的人。

      当然,这其中绝不包括叶渊。作为被围观的主角之一,谢衣身上的就是儒慕钦佩,到他身上就变成了那种如狼似虎的眼神。落差简直不能更大。虽然知道在别人眼里他现在就是一只没有生命的偃甲鹰而已,这种沉闷的心情还是挥之不去。

      “诸位让开些,我要启动这偃甲鹰了。先前未曾试验过,若是有些瑕疵伤到人倒不美了。”

      那些个小偃师们瞪大了眼睛看着谢衣,还是按照对方所说腾出些距离。有个一边走还一边嘀咕着:“谢大师做的东西还会有瑕疵啊?”

      他本就在前排,说这话时也尚未走远,所以就算场面乱哄哄的谢衣也还是听到了。他先是哑然失笑,等采薇带着玄天教门人们退到安全地带后才开口:“我非圣贤,又如何能保证所做每一件偃甲都不会出错?况且偃术一途无穷无尽,我不过比你们走的稍远了一些,距离偃术的极致还差得很远。”这话让别人听起来恐怕就有些自负。可要是从谢衣嘴里说出来,偏偏叫人感觉不到他有多么骄傲,反而要让人觉得他很谦虚。

      说罢,谢衣将先前关上的灵力栓打开,灵力匣内充盈的灵力立刻顺着偃甲鹰内的灵力环路源源不断地供给过来。有了这些灵力,叶渊终于得以摆脱“木头人”的境地。他扭了扭脖子,看上去就像是原本沉睡的雄鹰醒过来正在充满戒备地打量着周围环境一般。

      “成了!”性子稍微急一点的已经咋呼起来,“不愧是谢大师,在别人的偃甲基础上也能一次性成功!”

      谢衣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这只偃甲鹰被前几日去捐毒国遗址勘察情况的天玄教门人回来时带回。仔细检查后他发现这制作手法与他同出一源,都是来自流月城,就连采薇都看出来他们之间手法的相似之处。否则就算他再怎么神通广大也无法在短短几日之内就摸清如此复杂的偃甲鹰中构造,并且因势利导地成功做出改良版的灵力匣。

      他没告诉采薇的是这偃甲鹰的核心并非那个已经碎裂的灵力匣,而是安置在极为隐秘的鹰首中的一块看似平凡无奇的石头。那石头不知是作何用处,却能辨别富含灵气之物,再加以吸收。他一时不察就被这默默无闻的灰石头不问自取地偷走了不少灵力。这张他多年前所绘制的灵力匣图纸做出来的成品蕴含灵力极为澎湃,寻常偃甲难以驾驭,若是放到这只偃甲鹰身上,当真是再合适不过。

      听天玄教人口中描述,那落地生根的参天巨木十有八九就是矩木。这偃甲鹰想必就是流月城派来的观察情况的。若是它损毁了,只怕又要平添不少麻烦。以沈夜的性子,可能会找另外一处继续实验也说不定……怀着这样的想法,谢衣说动了采薇请她出手帮忙修复偃甲鹰。

      一来天玄教是修真门派,即便是流月城也不敢妄动;二来制作偃甲的并不是他,也算给自己争取了些时间避开可能前来的流月城探子。谢衣心里默默地对被自己利用的好友道了声抱歉。

      呼延采薇毕竟年纪大了,跟着一群小辈闹腾了半天已经显出些疲态。谢衣体贴,便招呼着那些兴奋的连自家长老都给忘得一干二净的小偃师们收拾好东西离开。待送走最后一个天玄教弟子,这才重新坐回好友身边:“这偃甲鹰来历不明,天玄教最近也不太平,若是招惹来事端恐怕会自顾不暇。在你这里带了些日子,我也该启程回去了,这偃甲便由我带走吧。”

      听到谢衣这话,原本双目微阖闭目养神的呼延采薇忽然睁开眼睛盯着他看了半天,那双眼睛似乎洞悉了什么,目光如炬。她看着谢衣半晌,终于慢悠悠地开口:“谢衣啊谢衣,你虽说性子同从前比变了不少,可一旦下了决心去做的事从来没有商量的余地这一点可是丝毫未变。别忘了,我们可都认识一百多年咯……”

      “是啊。都一百多年了……”戴着面具的男人无可奈何地摇头笑了笑,可那笑容稍纵即逝,再细看时他嘴角已绷成了一条冷硬的线。

      “时间不早了,我先去歇息了。”老人轻巧地将已经话题拨开。可沉闷的气氛并没有因此而散去。她摇了摇头,拄着长拐站了起来。她脚步不快,却很稳。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没有急着抬脚,反而留下了一句话才慢悠悠地踱步出了门:“作为你的朋友我可以不问你究竟背负着什么,但作为天玄教的长老我却不能不问……看在我们这么多年朋友的份上,若是你不想说,我也不逼你。只是……只有一次。”

      谢衣站在屋里默立半晌,终于如释重负地对着已经凉透的空气低声道了一声“多谢”。

      叶渊安安静静的缩在房梁上旁观了全程,一直在心里啧啧称奇——谢衣曾经试图将灵力化为命魂,无数次实验最后均以失败告终。后来他删减自己感情记忆方才得以使偃甲人可以安稳长久地运转,没想到百年之后这偃甲人却有了自己的情感,懂得了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假以时日,大概真能凝聚出世人所谓的“偃甲灵”来。

      翌日,谢衣不辞而别。偃甲鹰在他离开南疆后被放飞,之后叶渊马不停蹄地回到了流月城。

      不得不说沈夜的暴君形象已经深入流月城里每个人的心中,以擎羊祭司为由头接连处置了好几个同样怀有二心的祭司,神殿上下竟然没有一个敢在背后议论此事的,生怕自己做了下一个枉死鬼。得益于此,流月城中平民并没有受到影响,甚至根本不知道在一个多月前那高高在上的大祭司遭到了刺杀。

      叶渊回来的时候,这位冷酷的尊主正如往常一样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他一手撑着头,身体稍稍向一旁歪着,双目紧闭像是睡着了一般——这样平静的表情已经很久不曾出现了。而叶渊出现的那一刻,他就警觉地睁开了眼,眼中一片清明。见自己眼前之人正是叶渊,沈夜端正了自己的坐姿:“足下回来了?”

      “恩。矩木都已经封印了,不过此事下界修真门派已经有所察觉,还需派人尽快善后。对了,心魔近几日可有异动?”

      沈夜摇头说:“尚未。足下为何如此问?”

      “矩木枝被投到下界战场中心,此番心魔实力想必会增强不少。”叶渊想了想,并没有详细描述自己所见情形,只轻描淡写的以几个字带过。就算这样,两个人之前的气氛也不由得沉闷起来。

      低头沉思了一会,沈夜复又开口:“本座身负神血,砺罂不能奈我何。至于下界矩木枝一事,本座自会尽快。”

      他语气带着明显的逐客口吻,叶渊听得分明却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他仔细打量着沈夜,很快发现对方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疲惫,可斟酌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方才我回来的时候发现神殿中祭司好像又消失了不少……”沈夜的表情因此而有些僵硬,叶渊生生地从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看出了悲哀。想必手刃族人于他来说也是十分难过的。可为了烈山部的全族大业,即便成为千古罪人,他也咬着牙强迫自己的心冷硬下来。顿了一顿,叶渊半是感慨地道:“你又是何苦……但凡我叶渊活着一天,就不会让你们有事——记住这句话。”

      沈夜神色微动,好像因为叶渊的话而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嘴唇蠕动,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来——高高在上惯了,他竟然连一句最简单的“谢谢”都说不出口。看着对方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苦大仇深,叶渊难得的走上前拍了拍沈夜的肩膀,十分不厚道地笑了——他其实经常笑,只是大多数时候没人看得到,剩下有机会让人看到的那些又有九成都是讥笑或者冷笑,像这样纯粹轻松又带着些愉悦的笑实在是难得一见。

      在沈夜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佯作发怒之前,叶渊打散灵力,操纵着偃甲鹰往大殿石梁上。初七如往常一样呆在角落里。这位杀手冷硬的目光宛若实质,充满了刺探和戒备——甚至他的手已经摸上了自己腰间那把唐刀的刀柄。叶渊坚信不疑如果沈夜没有在下面,初七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一刀劈上来。

      一人一鸟中僵持了一会,终于以初七的偃旗息鼓告终——他的杀气惊动了下面的沈夜。在紫微祭司一句充满了警告意味的“初七”响起后,初七犹豫片刻还是顺从地放松了身体。不过他还是用自己的行动表达了自己对叶渊极度的不信任——只要叶渊接近他三丈距离内、或是试图探出头往下面看看,初七手腕上的机关就会对准偃甲鹰最灵活也是最脆弱的关节。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