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小草》芳坞

42、田霖之死-5 田霖没真死

　　毛毛双手抱着表妹，弟弟拉着她的衣襟。来到棺材边，她想乘人们不注意，抓住最后一次机会，伸头好好看看，过去她不愿正面看的姑父。因为姑父生前对她们姊弟从不正眼相看，在毛毛家人背后看她们的那眼光叫她受不了，而且经常说他们又黑又土气。这正好和他帮助妈妈的态度相反。毛毛在大人面前是姑爷长姑爷短的，没人处就吐吐沫。见了面总感厌恶，总感到姑父那张脸像玩魔术变来变去的。平时她很少上姑姑家，即使奉命来干什么，也是见了姑姑办完事匆匆忙忙离去。
　　她永远记得一件事：她奉奶奶命给姑姑送一篮菜，正碰巧姑父在打开一包点心。姑姑说：“叫毛毛也尝尝。”毛毛站在一旁看姑父拿水果刀，把一块碗底大的酥皮月饼，划了个十字。一分为四，他先拿一块放进姑姑嘴里，又在一块上用手指捏了点放在不到十个月大的表妹嘴里，接着顺手拿一块丢给在他脚下乱舔的小狗。姑姑看着他用嘴对他呶了一下，他才想起毛毛站在边上。就把剩下一小块递给她，她看此情景不想要。姑姑说：“接着，好吃得很。”她接着并不往嘴里送，而是攥在手心里就告辞，走到大街上像受到奇耻大辱，想到她在姑父心里还不如她家小狗。一用力手心里月饼变成面面，她一边走一边象撒播种子似地把月饼面面撒在她走过的路上。从此以后她来了只要姑父在家马上就回,碰到吃饭时叫她吃，她也不吃。若姑父不在家，她见了姑姑却愿在姑姑身边多呆呆，留那吃饭甚至过夜再回。
　　此时毛毛对姑爷的死，既不感恐怖，也流不出泪来，在这一瞬间，她想好好看看姑爷的脸；那脸瘦得象海壳，太阳穴处和额头都可见青筋。突然她发现姑父太阳穴边青筋在一起一伏的跳动。她大声叫喊；“姑爷还活着！”正是一石击起千層浪，所有的人都象停止了呼吸。在棺材头前钉白布的人停下手，掀起还没钉的一角，看着死者的脸。本栎也伸头看了看，也发现青筋在跳动。他走到秀才面前深鞠一躬说；“先生，我姊夫真的还没死。”
　　秀才似回过神来，见这既是心爱的学生，又是未来女婿的本栎。将信将疑的说；“让我看看。”他走近棺材，有人把白布拉开让他看。他——一个清末秀才已七十多岁年老眼花看不清，又忙戴上老花镜。看了又看，这时房里堂屋里的人都屏住气，一刹那静极了，专侯族长的表态。希望能出奇迹，金莲心中默默念着菩萨，保佑田霖没死。
　　其他几位族长，拉开毛毛姊弟，也围到棺材旁。秀才看了一阵向上翻了翻眼珠。像突然发现什么似的惊道；“啊，他不是得了脑膜炎吗？脑膜炎就是虫子钻进了脑子里，他人是死了，可虫子还没死，还在进攻呢。你们快封殓吧！”
　　其实田霖并没死，只不过处于昏迷状态。这位清末秀才，自以为他的解释正确。然而他只不过是个愚昧无知的书呆子，其结论自然毫无科学根据，但缺泛科学知识的乡民，还把他当作最有学问的人，对他的话听信无疑。人们七手八脚很快把棺材封好，还唯恐封得不严，一个青年爬上棺材盖上蹦跳几下，每跳一次，嘴里叫道；“大哥别怕。”
　　秀才的结论又引起房内外哭声一片。亲人们的希望破灭了。栽缝赶做白布孝衣孝帽，长短不一的白布巾。七手八脚给小珍穿上孝衣，戴上一顶外面是麻里面是白布的孝帽子，帽子左右还挂了两只白棉球。这叫披麻戴孝。手里还要拿根用白纸缠着的芝蔴杆的哭丧棒，还不到两岁华华也穿了一身孝服。金莲及本砉等同辈们每人腰上拴一条白布腰带。头上包一块白布巾。又用小轿抬着小珍母女。家中留下毛毛姊弟和一直不敢走出前房间的田霖母亲,妹妹。
　　田霖三七那天，人们又从各处来到小珍家，这天要给天林点主。唯独小珍么婶没来。一大早她就叫醒老头子；“今天你自已去吧！亲家翁是主角，我们家能不去人？”
　　老头看看这爱管闲事老伴说；“你真的不去？”
　　“不去，你嫂子那死脑筋，叫大静和金莲看着小珍。不然今天夫妻双双点主进祠田李两姓去的人更多，立马可建牌坊。现在到好，老婆披麻代孝，显世！”么婶发表议论。
　　“你呀！要我说你什么好？就知道封建迷信。如今是什么时代？都民国三十多年啦。有谁还建牌坊？亲家翁都没有这种意思。人死了，没办法，又何必搭上个活人的性命！人都死了，立牌坊管屁用。”私熟先生尽也说了句粗话。
　　“我是为你们李家着想，与我姓许的有屁相干。好了，你去吧。那边(指金莲家)都走了。”么婶崔促老伴。
　　在小珍家前堂屋三张方桌并在一起，铺上天蓝色的桌布，桌上放了文房四宝，供了田霖的灵牌。灵牌边放了一小盒朱砂。族长们吃喝够了坐在供案上方，小珍全身挂孝跪在桌前下方和族长隔桌。秀才口中念念有词，用笔粘上朱砂，在两个灵牌王字上点红点。王就变成主字。点后由小珍捧着灵牌进房，待脱孝后进入祠堂。
　　田霖的一生，短暂的三十年就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