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棵小草》芳坞

11、不能死啊-1 这样常挨饿

　　金莲咬牙忍着疼痛，眼盯着那从她床脚边大水缸上方格子窗透进的淡淡月光照射的被烟熏黑的灶台上，当月光下去时，厨房里黑漆一片，而她的眼睛还盯着那个地方，象失去了知觉。
　　以往在这片沉闷的黑暗中，在一刻浓一刻的令人窒息的夜里，她常常吓得闭着眼睛在厨房走。一上床就把头钻进被里。她的床头正好面对着牛屋的门，她总觉得门里有什么东西，她还能清清楚楚听到门后的响动，这原不足为奇，因为里边有的是大老鼠。但她幻想认为那是鬼怪，是牛头马面，是奇奇怪怪的怪物。即使夏天，也要用床单盖着头，即使大汗淋淋，也不敢伸出头来，而且睡着了也常常被恶梦惊醒。
　　在这漆黑的厨房里，即使胆子大的大人进来也会感到不安，何况一个孩子。
　　金莲来了几年，几乎白天，黑夜都在恐怖之中，她害怕许多东西，怕黑暗处要人命的恶魔，怕她大姑棍棒和巴掌。在神经极度紧张的情形下，一点儿极小响动都使她心惊胆颤。风吹门的响声使她惊悸不止，牛打个喷嚏她也不寒而栗。感到生活是那样的惶恐，坠入迷茫之中的感觉。白天像个机器人，听着指令行动，还常挨巴掌，拳头或咒骂，连那个六七岁表弟也对她推来搡去。到了夜间在黑暗里她心里又充满了冷彻骨髓的恐惧。但今天，她痴痴的久久的。不缩进头去，不闭眼睛；反而把眼睁得大大的，望着黑暗，想从黑暗中看到妖魔鬼怪，看看它们是否可怕得超越大姑及其妈妈。
　　她产生了一个念头；大姑动不动就不给我饭吃。我干脆从今天起就不吃饭了，让自已饿死吧！免得受这份罪。童养媳就是童养媳，没有亲疏之分，大姑对我比人家对童养媳更凶残。
　　一想到死，她的肚子不感到饿了，连脚痛感也没有了。看久了黑暗，似乎眼睛能在黑暗里看清四周。黑暗原本不可怕。此时她闭上眼睛，好像马上就会死去。死了就脱离苦海了。
　　人们都说人有灵魂，若是屈死的鬼，灵魂还会找仇人复仇，向仇人嘴里灌毒药，毒酒，毒茶。金莲想；“我报复谁？谁是我的仇人？妈妈？她对我是不好，总是母亲啊！还有两个弟弟，没有她，父亲将怎么过？大姑？她对我太凶残，每天都找岔打我，而且一天不止一两回，打法还千变万化，夏天她用她的长指甲盖掐我，冬天她专打我冻伤的手脚。三年来我已多处留下疤痕，可是父亲，叔叔往往在走头无路时，饿肚子时候，还得靠她拉一把。她还不能算仇人。我再没仇人了。没有什么要报复的。我将安安静静的到五阎王那里报到，让他看看我的双手和双脚，请他再叫我投胎时，做个男孩，能吃饱饭。这童养媳日子没法过……。

　　一阵辱骂声把金莲从梦中惊醒。但她没马上睁开眼睛，她视死如归的想；大姑你打吧！最多不就是死吗？心中盘算着怎样忍受那骂声中跟着而来的殴打，决心不哭不叫。
　　等来的却是一个童音；“妈妈你别打姐姐吧，你看她快要死了，你不是说人要死时脸色是灰白的吗！你看她的脸好怕人。”
　　有一只手触到金莲的额头，又迅速拿开，这是他大姑的手。大姑嘴里咕鲁一句；“在发烧。”金莲听了反而高兴，心想自已真的快要死了，索性不睁开眼。
　　金莲大姑见金莲真的病了，感到自已昨天晚上过火了，就不再打骂叫她起来干活。决定自已干。她边叫女儿再回房睡觉，边从牛屋拉出牛，准备去塘边给牛饮水。
　　牛被牵着走在女主人身后，心中还怪舒坦，今天是几年来第一次由主人牵着，以为自己地位升高了，于是甩起尾巴。在经过金莲床头时，不知是同情金莲还是幸灾乐祸竟然摇动尾巴，把那股粗尾巴长毛扫向金莲脸上。大姑刚走出大门，她女儿在厨房叫了起来；“妈妈你快来看，姐姐脚在流血，被单都红了一片。”
　　金莲大姑忙把牛拴在巷子里走进厨房，揭开金莲脚头被子，並命她把脚向外伸伸。金莲干脆把一双脚同时伸出来。表妹又大叫；“妈妈呀，好怕人，那大拇指甲都要掉了，这是你昨晚踏的吧！我看到你向姐姐脚上踏了一脚。你好狠心啊！呜呜呜。”连哭代叫的跑出厨房。她妈妈在她身后说；“你懂什么？”就开始在墙旮旯里找蜘蛛网，用手抓了一大把蜘蛛网来到金莲床边伸手一下把那快掉的大拇指甲扳掉，金莲痛的向里缩了一下脚，大姑说；“这叫长痛不如短痛，伸出脚来！敷上蜘蛛网就会好的。”
　　大姑敷蜘蛛网时金莲不敢动脚，只痛得叫了一声；“哎哟。”她知道乡下人什么地方破了，都找蜘蛛网敷。大姑把她两只脚面上都敷上蜘蛛网后，再也没理他，让她听天由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