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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十六岁的花季,一生只开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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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红水河畔,一艘木船停靠在岸边。
木船两边是半米多高的木栏杆,顶上是一个遮阳挡雨的乌篷顶,船头堆满各种货物。船上乘客们显然相识,上船后相互打招呼,找位置坐下闲话家常。
船上乘客越来越多。
终于,轰隆隆的马达声打破了河面的平静,小船离岸,在碧绿的水面上翻起一道弧线优美的白浪,驶向河中央。
船尾,潘峥嵘和蓝兰香并肩而坐。
满天红彤彤的朝霞,天际望不到尽头的河流,仿佛这天地间就仅有这艘小船,在茫茫的水天中,不知将驶向何方。
天边太阳终于升起,万丈金光撒在河面上,粼粼波光中犹如盛开千万朵金花,光彩琉璃,烁烁生辉,仿佛身在龙王的水晶宫,美仑美奂。
小船时而在连绵不断的青山间行驶,时而在刀削斧劈的万丈深谷中穿行。才驶过怪石嶙峋的河谷,忽然眼前一亮,前面又是翠竹成林的群岛沙滩了。
人在水上游,本身就有一种爽快淋漓、妙不可言的感觉。
这时,船中有人唱起了呢呢哝哝的山歌,歌声缠绵而忧伤。只听他们唱得荡气回肠,他们当地的方言潘峥嵘却是半懂不懂。他不禁问蓝兰香:“他们唱的是什么?”。
蓝兰香告诉他:“他们唱的是民间流传的一个故事:传说有一个富有的人家,家中有一个美丽的小姐,她的父亲对她百般疼爱。小姐很小的时侯,她的父亲把她许配给一个官宦之家。谁知道小姐长大之后,那家人家道中落,变成了种田种地的穷苦人。
她的父亲舍不得她娇娇嫩嫩的小姐嫁到贫苦人家去受苦,但是小姐却不愿违背前约,情愿出嫁。现在他们正唱到小姐拜别父母,准备离家远嫁。你听,
小姐唱:小姐小姐答你伯吚伯,(壮语称呼父亲为伯)
我嫁贫穷人家不怪你。
过年十四你们别挂念,
想我往后还有吃有穿。(十四即农历七月十四,当地称过小年,是 一个仅次于春节的节日,一般从七月十四
过到七月十六)
父亲唱:小姐小姐我的女呀女,
春天教你作诗画,
秋天教你绣壮绵,
只想嫁你当夫人,
谁想老天作弄人,
春天扶梨去种地,
秋天挥镰去收谷,
早起上山砍柴禾,
夜来灶前要煮粥,
我的小姐我的女,
嫁错我女儿终身受穷苦。
小姐唱:小姐小姐答你伯吚伯,
耕田犁地种五谷,
五谷丰登堆满屋。
朝起纺得千团线,
晚间织得布满屋。
汗水浇开幸福花,
勤劳换来好生活。
如今别家离你去,
早打水来夜瑞茶,
我的伯吚伯,
一日三餐不知有无人记挂。”
唱歌的是几个中年男女在唱。男的穿着黑色唐装,宽脚裤;女的身穿靓蓝色短领右衽襟上衣,同色的宽脚裤,裤脚足有一尺宽,头上包着提花头巾。布料都是自织自染的土布。
潘峥嵘笑道:“倒好象是你爸爸在给你唱送嫁歌——等你出嫁时,你爸爸也是这样泪流满面、万分疼惜,嫁你去穷苦人家里种田种地。”
蓝兰香只顾倾听他们的歌声,对他嫣然一笑,并不回答。直听到他们唱完了,她才说道:“我也想学唱山歌,却没有那种出口成歌的智慧。这些大叔大婶可能书都没读过,却能出口成歌,五言、七言、长歌,对仗工整,又比又兴,韵味十足。”
“我们己经很不错了,在幸在这如诗如画的山水美景间,听这样原汁原味的山歌。以后没有人会唱了,我们的下一代可就再听不到了。”
“这首歌本来韵味十足,一经翻译可就黯然失色。有谁能用汉文字把这些山歌原韵原味的记录下来呢?估计没有人能做得到。”
船行两个多小时,终于靠岸。一条长长的石阶路,通向高高的河提。
“天!上个岸就象翻一座山那么高!”蓝兰香惊叹。
“你呀,整天生活在象牙塔中,也该来看一看人间的疾苦了。你看他们,”潘峥嵘指着同船的乘客。只见他们找到各自的货品,或肩挑,或手提,步履矫健地走上岸。“你要是走不动,我背你上去。”
蓝兰香笑道:“好啊。”
潘峥嵘真的蹲下身来背她,蓝兰香拉起他,两人说说笑笑走上河岸。
岸边就是一个小小的集市。
街头一棵盘根错节的大榕树;石板铺成的一条小街;黄泥筑墙的小骑楼,乌黑色的瓦顶;街上的小买卖;还有街角那里有人光着后背坐在小凳子上,一个人不知用什么烧着了火,装进一只只牛角里,再把牛角整整齐齐地贴在他们背上。那是壮族民间一种古老的治病方法,叫做拨火罐。
小街上的一切无一不让他们感到新奇,仿佛走进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在一家小店里,他们见许多人挤在那里排队买米粉,他们也过去排队。
只见店老板把猪油、瘦肉末、油炸豆腐丁、酸菜末等装在一个大碗里,交给排队的人。排队到的人拿到一边的小煤炉上加水煮开,倒回碗中。店老板在一个大木盆中取了一团米粉糊,装进一个木榨 ,用手一压,就有一丝丝火柴梗一般粗细的粉丝榨出,滑入一口装满开水的大锅中。店老板一面用一双长筷子拨散锅中的粉丝,一面往锅中加入冷水,不让水沸腾。等到肉料煮好,店老板粉也煮好,用竹漏勺捞起,放入肉料碗中,撒上炸好的花生米和葱花,一碗香喷喷的生榨米粉就做好了。
蓝兰香和潘峥嵘见一碗粉有一个小盆子那么大,还偷偷笑说只有猪才能吃完那碗粉。谁知那碗粉米香浓郁,清脆爽口,汤鲜味美,不一会,两碗粉就全喂进了他们的肚子里。美食当前,也顾不上是不是猪了。
潘峥嵘在集市上买了大米、面条、肉、菜等生活必须品,打成背包,负在背上,两人向群山中走去。只见群山高入云天,山峦层层叠翠,一条弯弯长长的石阶路,望
走在这崎岖的山路上,如同走进了武侠小说中所描写的景界。高山幽谷,丛林茂密,山中一片寂静。时而看见松鼠象闪电一样从树上溜下来,“哧”一下钻进树林中去,只给他们留下一团黑影。有一只调皮的小松鼠举着两只前爪,站在一棵松树下好奇地向他们张望,它的眼睛黑溜溜,尾巴毛茸茸,几乎和他的身子一样大,那模样滑稽而可爱。
蓝兰香说道:“这里真是一个隐居好地方。你看小说里面写的那个胡一刀,躲到哪里都给仇家找到。如果他躲到这深山密林中,他的仇人肯定找不到。”
“如果仇家找不到,你就没有《雪山飞狐》看了。小龙女和杨过不是在古墓中住得好好的吗?不是一样走出江湖,上演了一部《神雕侠侣》?这世上本来就无谓隐居的,没人愿意一辈子离群索居,与世隔绝。这山里离爷爷家最近的一户人家也要走十几分钟,见到的猴子比见到的人还要多。我的爸爸和叔叔就要走出大山,走到外面的世界,找到人群一起居住。只有爷爷奶奶,习惯于在这深山中跟猴子做伴。”
“你爷爷奶奶也是在这里归隐的吗?”
“不是,清朝末年,曾祖父母为避战乱,带着一家人从天津逃难来到这里。从此以后,不管是战乱还是内乱,山里始终平静安宁。他们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出去反而不能适应我们的生活方式。”
“他们是不是鹤发童颜,象神仙一样?”
“不是,他们只是很普通的人。不过他们的确自由自在,快乐象神仙。没有生存的压力,没有人与人之间的争纷,一生只做一件事:活着。等有一天我们厌倦了应对人世间的各种人和事,不愿意再为某种信念而奋斗,我们也可以回到这青山绿水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简简单单地活着。”
下午四点,他们终于走到潘峥嵘的的爷爷奶奶家。
只见绿树荫中,一幢小木楼依山而建,一条小小的溪流穿过山石,流过门前。
踏上门前那组青石台阶,走在带栏杆的门廊上,脚下木板发出“咯咯”的声响。大门右边,是一个竹篾搭建的晒台,周围围有栏杆,中间晒着玉米棒子。
“爷爷他们干活去了,都不在家。”潘峥嵘看到大门紧闭,说道。
“那我们坐在门前等他们。”蓝兰香说着己经在木地上坐下。
走了三个多小时的山路,她确实累坏了。
“那也不必。” 潘峥嵘找到一根形状独特的铁丝,用它在门洞上掏几下,把门打开。
和当地的大多数老房子一样,房子上下两层,下面住牲口,上面住人。房子正中面向大门的墙上是神龛,两边四间厢房,后面是庭院和厨房。
厨房里有一口大石缸,缸上架着半边竹筒,把清冽的山泉水引到缸中。
蓝兰香说:“真想跳进这口水缸,洗掉这一身的疲劳。真的是很累。”
潘峥嵘道:“门前那条小溪就是天然的大浴室,保证比泡在这口水缸里舒服。这山里也没有人会偷看你。”
傍晚,两人做好饭菜,爷爷奶奶挑着新摘的玉米,赶着牛羊回家来。
只见两位老人穿着和他们在船上看见的中年男女一样的服装,只是奶奶花白的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髻,没包头巾。两人虽年过花甲,却丝毫不见老态,精神矍铄,身体硬朗。早年他们将两个儿子送到部队,现在孙子也成了军人,还带回美苦天仙的蓝兰香,他们高兴得合不拢嘴。
吃过晚饭后,他们坐在门前的晒场上聊天。山里人习惯早睡早起,才八点,两位老人家就己经哈欠连连,相继睡去了。
夜静悄悄的,不时有鸟儿低鸣。蓝兰香穿着洁白的裙子,在月光下好象一朵恬静的百合,倚在他身边。他拥着她,给她一个绵绵长长的吻。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张一翕,两排浓密的眼睫毛象两把毛扇子一扇一扇。过去,这只能是梦中才敢想的情形,这一刻,她却真真实实在他怀里。
他问她:“走了一天的山路,累不累?好好去睡一觉,休息一下?”
蓝兰香道:“只觉得懒洋洋的不想动,也不想去睡,不想呆在房间里。房子下面就是牛栏猪栏,味道很不好,那层木板一点都挡不住那股味道。而且,那头牛又不停地在喷气、磨牙齿,猪不停地哼哼,想睡也睡不着。”
“真的叫你跟着我吃苦了。”潘峥嵘有点歉意。
“我情意!只要能跟你在一起,什么我都不怕。等你回部队,不知道又到什么时候才能见你一面。”
“你想我的时侯,闭上眼睛,叫三声我的名字,我就出现在你面前了。”
两人都笑了。
蓝兰香问他,“峥嵘哥,会不会有一天,你喜欢上别人,就不理我了。”
“不会。在部队里,雌性动物就象大熊猫一样的珍稀,我就是有这样的念头,也没有这样的机会。倒是你,在大城市里,一个这么美丽的少女,面对那么多色狼的诱惑,实在让我放心不下。”
“我们护士学校也都是清一色的女生。不过好多女生都跟医院里的医生或医科大学里的准医生恋爱。每天傍晚,他们手牵手地在校园里散步。有时男生来到宿舍门口找,管宿舍的阿姨就用广播大声喊那个人的名字,被找的人就幸福甜蜜地飞出来了。”
“你飞出来过吗?”
“从来没有。”
“为什么?”
“在我心里,谁都不如你好。”
“兰香,等开学你过生日,我去南宁给你过生日。我也去你宿舍找你,让你幸福甜蜜地飞出宿舍;我要带你在校园里走上好几圈,让所有的人都看到你是我的女朋友,任何人都别想再打你的主意。有谁敢围着你嗡嗡转,我打他,让他满地找牙。”潘峥嵘握紧拳头,对着假想的敌手虚打了一拳。
蓝兰香握住他的手。“只有你才把我当宝一样,别人才不把我放心上呢;只有你才会觉得我什么都好,别人都说我冷冰冰的,是一块不解风情的大石头。”
“哎呀!真的冷冰冰的呢!”潘峥嵘摸着她裸露的手臂。夜越深,山里的空气也越来越冷,她两条嫩藕般的手臂己经冻得冰凉,但她还是摇头,不肯去睡。
潘峥嵘只好陪她来到一棵大树下,生起火来取暖,在火上烤玉米当夜宵。
“兰香,你怕不怕鬼?”
蓝兰香一下就识破他小诡计。“你拿鬼骗我也不去睡,我不相信这世上有鬼。才十点,我还不想睡嘛。要说这山里住着神仙,我也不觉得奇怪。不过,我可是学医的,死人死尸我见过好多,尸体我也解剖过,我才不怕鬼呢!”
“是啊,现在长大了,确实不象小时侯那样好骗了。”潘峥嵘说。“我不过想起爷爷讲过的一个鬼故事,想讲给你听,你不要听就算了。”
潘峥嵘见她不反对,于是开始讲道:“爷爷年轻的时侯,很喜欢晚上一个人带着□□去打猎。有一天晚上,他象往常一样去打猎,在路上,他追一只野猫走了很远,最后也没有打到那只野猫。
夜深了,山里静悄悄的。他觉得有点饿,就打了几只山鼠,开膛破肚,串在树枝上,烤在火上。
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个黑衣人,坐在火堆边。那人很怪,看不见他的脸,用后背对着火堆,半蹲在火上烤他的屁股。
他全身枯瘦,从头到脚都蒙着黑布。
爷爷知道遇见鬼了,但他不敢让鬼看出他害怕。他问那只鬼:‘朋友,烤火脸向火,你怎么背向火?’
那时爷爷还年轻,才二十多岁,他己经是我爸爸、姑姑和叔叔的父亲了。那鬼答:‘年轻人,你好心让我借火,我很感激。我在地下埋了五百年,全身都生虫发霉,今晚第一次烤我这个霉烂身子,我怕我转过身来会吓到你。’
爷爷说:‘有缘才有今天你我相会,这山里人迹稀少,我胆子大得很,想跟你交个朋友,以后我们可以常来往,我请你到我家来喝酒。你转过身来,我不怕你。’
但是,那只鬼说什么也不肯转身,最后那鬼被爷爷说服了,他转过身来,只见……”
突然,一陈冷风吹来,火堆几乎被吹灭,黑暗中猫头鹰忽然咕咕凄叫,蓝兰香一下子吓得毛骨悚然,汗毛倒竖,嗖的一下钻进潘峥嵘怀里,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他还要往下说,双唇被蓝兰香的堵上,不让他再说下去。
这是蓝兰香第一次吻他,却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他的两只手里还各握着一根树枝,枝头上烤着一个玉米。
他不禁偷笑。“不是不怕吗?你这是干嘛呢?”
“静悄悄的猫头鹰怪叫,又不是怕鬼。”蓝兰香赖皮地说。
他安慰她:“别怕,我是骗你的。让我烤完这两个玉米,我们吃完了就去睡。”
结果,他发现自己的这个故事给自己建了一个难熬的炼狱。
特别是次日早起,蓝兰香向爷爷求证这个故事的真实性,爷爷不知死活的加上一句:“是真的啊,我和那只五百年前的鬼现在还是朋友,有时晚上他还来找我喝酒。”
总之,从那天晚上起,蓝兰香不但睡觉一定要点煤油灯,而且还要捉住他睡在她身边。那时他正是一个二十三岁,血气方刚的少年,他心爱的女孩暖暖香香的就睡在他怀里,不可能不引起他本能的冲动。他直挺挺地躺着,动也不敢动。不知道他有多坚强的意志,用多大的力量才控制住自己的冲动,没去剥开她的睡衣,在她身上尽情释放自己。
蓝兰香却浑然不觉,象一只小猫一样紧紧依偎着他,香香甜甜地沉睡。
爷爷奶奶的心里本就没有世俗的繁文缛节,在他们心里早当蓝兰香是孙媳妇,见他两人同室而居,也不以为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