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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百年修得今相遇 ...

  •   潘峥嵘一早就在母亲身边徘徊。
      也是第一次,他体会到他母亲的劳碌和辛苦。
      早晨起床,潘母匆匆去买菜回来,备好早餐,两个小侄儿侄女也先后醒来。她给他们穿衣、洗漱、解决他们各种毫无理由的争闹,喂他们吃早餐……他从来不知道,两个小小的孩童竟有那么多事,可以让他母亲忙得团团转。
      终于,两个小鬼头被潘海涛带出门去玩了,家里一下子宁静下来。潘母躺在躺椅上舒展她的腰,享受这片刻安宁。过一会,她又要给一家人及楼下饲料门店的工人们准备午饭了。
      潘峥嵘在她身边坐下。还不到五十岁,母亲的黑发里就己经生出根根白发。前天晚上,他实在不应该跟她生气。
      前天晚上,潘金戈夫妇、潘峥嵘、潘海涛先后回到家中,一家人围桌而坐,其乐融融地吃饭。潘金戈的一对儿女围绕饭桌转来转去,一会儿叫躲在奶奶身后叫叔叔,一会儿钻到桌子下找猫,就是不会安安静静地坐下几分钟。
      自从潘建邦去世,潘金戈生意越做越大,除了经营果园和养猪场,他还组织当地的农副产品销往广西广东各地。为客商往来方便,他新近又在镇头的那个果园里开了一家酒店,夫妻俩四处奔忙,很少有时间回家。潘峥嵘和潘海涛都在外地上学,平时这幢大房子里就只有潘母和孙儿孙女居住,一家人很难得有机会团聚。
      潘母最开心的莫过于一家人团聚,一起吃饭。
      为庆贺潘峥嵘大学毕业,他们特意开了一瓶葡萄酒。
      席间,潘母满面春风地说:“今天我们家双喜临门,一是峥嵘毕业他到部队当排长;另一件事——峥嵘,妈己经托媒人给唐小美家送了饼、糖,你哥在酒店给你做了十桌酒席,这个月农历十九你们先订婚。等你去部队报道,请到婚假就回来结婚。办完你的结婚大事,妈也可以放下一桩心事了。”
      潘峥嵘大吃一惊,“妈,你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就替我订婚了?”
      潘母笑了,她说:“你还不想订婚啊?小美等你五年,都等成老姑娘了。都在一个镇上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你还不想给人家一个名分?她妈妈说你玩弄她的女儿,不负责任。我这个当妈的只好准备礼物,上她家提亲去了——再不订婚我们也难跟她家里人交待。”
      在当时当地,女孩儿家一般都是十五六岁订婚,十八九岁出嫁,过二十岁还未订婚出嫁的都是被人议论纷纷,说三道四的老姑娘了,那年唐小美正二十一岁。
      “我什么玩弄她女儿?我又没对她做什么,为什么要对她负责?婚姻大事又不是儿戏,是我的事,你怎能问都不问我就订婚?你就不能等我回来再说?都什么年代了,你还不懂婚姻自由?”潘峥嵘气恼地放下筷子。
      全家人都吃了一惊,看着他。
      潘母气得脸色发青,自家儿子和人家女儿谈五年恋爱还未谈及婚嫁。不久前,唐小美的母亲找到潘母,旁敲侧击地说了一些话,暗示潘母上门提亲,潘母只好准备礼物,上唐小美家把亲事定下来。她想不到儿子反而为此要跟她翻脸。
      “妈,你别生气。峥嵘,你也不小了,妈这样做还不是为你好,爸去世的早,妈就盼着你早一点成家立业。难得我们一家人一起吃餐饭,你又何必跟她老人家生气?”潘金戈一面说一面向潘峥嵘使眼色。
      潘峥嵘会意,不再说话。次日一早,又有朋友来约去潘玉洁家,直到今早,他才有空找母亲谈这件事。
      “妈,我要取消这个婚约?我另外有喜欢的人,我不跟唐小美订婚。”
      “什么?”潘母吃惊地望着儿子,“你不是一直在和唐小美通信?你们没有谈恋爱?”
      “没有,我和唐小美只是很一般的朋友,就象我和潘培志他们一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们都以为我在跟她恋爱。妈,这一生我想娶的人只有一个,是蓝兰香,从小我就喜欢她,除了她,我谁也不要。”
      潘母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她下意识地望向墙上潘建邦的遗像,像中的人也威严地望着她。她看着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儿子,儿子长大了,己经有他自己的主意,可是说出的这的番话在她看来却是孩子话,无异于痴人说梦。她说:“你怎么能有这样的想法?兰香是什么样的人家,她父亲两年前就调到县城去当了局长了,听说还有可能当选副县长。门不当户不对的,我们平民百姓家,什么去高攀得上那样的人家?”
      “妈,都什么年代了,你还这么封建,讲这些门第观念?”
      “就算不讲,峥嵘,你自己用脑子想一想,现在你毕业分配分到广东那么远,你蓝叔就兰香这么一个女儿,他肯让兰香跟你去吃苦?你想娶兰香,当初你该念个好大学,毕业分到个好单位,这才配得上她。你去当什么兵,上什么军校?你知不知道一个军人的妻子有多苦?兰香在南宁上护士学校,听说她毕业就留在南宁的大医院里当护士,不回来了,她在南宁随便找个人嫁,都比你强一百倍,还跟你去部队守边防,风吹雨打的吃苦受累?再说,你都快二十三岁了,如果我没有记错,兰香今年才十六、七岁,还上学呢,你要等她等到什么时候?你想等我死了还没看见你结婚生子?”
      “妈,我愿意等她,如果这一生我等不到她了,那时你要我娶谁我都听你的,现在你要我娶别人我做不到。”
      “峥嵘,别胡思乱想了。小美温柔又懂事,长得比兰香还漂亮,跟我们门当户对,对你又是一往情深,你能有这样一个媳妇还有什么不满足?听妈的话,好好和小美订婚,订婚的礼品己经送到唐家,她家也己经接受;订婚的宴席也已经安排好,两家客人也都请了,现在我们怎么还能反悔?反悔了以后我们还有什么脸面在镇上见人?你不要胡思乱想,妈绝不同意你娶兰香,兰香也不见得会嫁给你。妈希望你过得好好的,要是将来你伤心失望,我怎样跟你爸交待?教你九泉下的爸爸如何能安心?” 说到潘建邦,她眼睛湿润了。
      “妈,我喜欢兰香,在我心里她比什么都重要,为了她,我可以付出我所有的一切,只要我能和她在一起。我不喜欢唐小美,对唐小美我没有这种感情。”
      “为什么不喜欢唐小美?唐小美有什么不好?长相好,脾气好,又有好工作,多少人想娶她还娶不上,你三生修来的福份才能娶到她,你还不知足?你看着你爸爸——”潘母指着潘建邦的遗像,“蓝兰香在你心里比我们一家人都重要?你趁早好好把唐小美给我娶回家,不听老人的话将来有你后悔的。”
      潘母十八岁那年由父母做主,嫁给了潘建邦,就这样过了一辈子。在她看来,潘峥嵘能娶到唐小美这样一个好姑娘就该知足了。这是一桩现成的婚事,她当然不允许他节外生枝,去等八字还没一撇的蓝兰香。
      潘峥嵘望着父亲的遗像,看着拭泪的母亲,无可奈何。母亲的思想工作是做不通的了,她只要他早日成家,在她的思想中根本没有爱情这个观念。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好象一只蝴蝶,被他母亲网在网里,不能再挣扎。
      他不知道自己如何走上楼,如何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在桌前呆坐着,望着窗外。仿佛又回到他十八岁那年,他父亲去世,他高考落榜,他刚刚到煤矿去当工人,他在那间简陋的宿舍里——那时他也是这么绝望;那时他的窗外还有芬芳的夜来花香,现在窗外却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关于蓝兰香的记忆象一只只蝴蝶向他扑面而来:她的可爱、她的俏皮、她的天真、她的耍赖;初相遇时那个美丽纯净的小小仙童,他盖着红盖头的小小新娘,月光下那个小小的仙女,这么多年来信中的很多很多句话,他给她的那么多个承诺,现在还没有一个跟她兑现;昨晚,在梨花园中,在满天星光下,他们给了对方自己的初吻,那甜蜜犹在…… 直到现在,他还在为了将来要和她比翼双飞而奋斗,他的母亲却一下子阻断了所有通向她的路。
      他如何才能让母亲了解这些?她永远不能了解人世间情为何物。
      他不知道他在窗前坐了多久。
      有人悄悄地走到他身后,悄悄地蒙上他的双眼。
      那细致均匀的呼吸,那淡淡的体香,那细腻柔软的小手,那感觉是那么熟悉,那么亲切,他心猛地一阵狂跳,一下子捉住那双小手。
      “兰香。”他说。
      一个含笑的少女盈盈俏立眼前。她穿着一件裁剪极其合身的嫩绿色无袖连衣短裙,线条简洁,只在身前的纤腰上方镶了两条细细的白色的纱带,上面的一条在腰中间剪开,结成一朵飘飞的蝴蝶结,长发随意地束在肩后。她是那么清丽脱俗、妩媚动人。
      他忘情地看着她,这个他心心念念八年的少女。昨晚,他们才第一次拥吻对方,第一次品尝到对方的甜蜜,今天,他的母亲却一定要他舍弃她,去娶另一个女子。他心痛如刀绞,他父亲去世,他没流过泪,此刻,泪水却涌上他的双眶。
      “伯母说你生她的气,叫我上来劝你呢!从你参军到上大学,小美姐等了你整整五年了,你还不打算跟她订婚呀?”蓝兰香调皮地冲他做个鬼脸,“还说等你恋爱了第一个就让我知道,你们都是我最好的朋友,订婚的消息却谁也不告诉我。我回到家,我爸妈跟我说我才知道。你看我多好,还坐一个多小时的车,准备在这里等上十天,代表全家参加你的订婚宴,给你们道喜!”
      “我前晚刚回到家。我也是前天晚上才知道我妈给我订婚。” 他拉她的手让她坐下:“兰香,你听我说。八年前,我从青海回到故乡,在梨花园中第一次遇见你,那时你还那么小,却那么可爱,那么漂亮,从那时起,我就一直喜欢你。这八年多来,我一心一意地等着你,一点一点地等着你慢慢长大,我天天想你,心里除了你从来就没有想过别人。”
      蓝兰香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思绪万千。潘峥嵘的一席话击碎她所有的伪装,两行泪顺着蓝兰香的面颊流下。八年多的朝夕相处,感情早己在不知不觉中发生,在双方心里对方早己占有最重要的位置。她也喜欢他的,只是,她把深情深深埋藏在心底。
      昨晚,潘峥嵘喝了不少酒,而且又是在那种情况下,她就有他的怀中,于是她忍不住诱惑了他。她只把昨晚当成一个美丽的梦,想都没敢想过还有未来。
      “我一直以为你喜欢的是小美姐,她那么美,那么温柔,和你年纪相当,郎才女貌,正是天生的一对。前晚我听我爸妈说你们要订婚了,我偷偷哭了一个晚上,我只恨我没早生几年,那样我就可以和你在一起。峥嵘哥,你和小美姐才是天生的一对,小美姐很喜欢你,你们都是我的好朋友,我真心祝愿你们幸福。昨晚,我们就当做了一个梦,现在,梦醒了,一切又和过去一样了。”
      “兰香,我喜欢的是你,又不是她。我妈要我和她订婚,无论如何我做不到,但是我也不知道怎样才能不订这个婚。现在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我却还听任《孔雀东南飞》的故事在我身上上演!‘君当如磐石,妾当作薄苇;薄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焦仲卿夫妻情深意重,我对你却只是一厢情愿而己。”
      “不,不是。”蓝兰香心里千言万语,此刻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她握住他的手,泪如雨下。
      她的泪有如断线的珠子,一颗颗不断地坠落,她哽咽着,小嘴红艳艳地张翕,潘峥嵘忍不住对着那张小嘴吻下去。
      蓝兰香一惊,她想推开他,头却被他托住无法转动。但是很快,她溶化在他的吻中,忘记哭泣,忘记一切。不知过了多久,蓝兰香猛然间记起他的订婚宴,记起潘母托她劝说潘峥嵘和唐小美订婚,她推开他。
      “兰香,你是爱我的,就如同我也爱你。”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象星星在闪烁。他拥着她,在她耳边底语。
      “别说这些话,不要说。你就要和别人订婚了。”
      她又流泪,她的泪总是搁得那么浅,一碰就掉,他说: “你真爱哭!真是一个爱哭的女孩。如果你真心愿意我和别人订婚,你就不会流泪。”低下头,他的唇又找到她的。她的头又晕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任他的唇碾转过她的,思想飞离她而去,她全身无力,本能地反应着他,双手紧紧地攀附着他才不至于让自己摔倒。他终于又放开她,她全身软绵绵的,无力地靠在他怀里。
      “爱是一种习惯,习惯于从小有你在我身边,习惯于有你宠爱和呵护,习惯于收到你的信、给你写信,如果这一切忽然结束,是多么彷徨。爱不须表达,也不须整日挂在嘴边,心里有爱,就能感觉得到。” 她说。
      “那你的感觉也太迟钝,在我心里你有多重要,你还不知道?还要东想西想,还要祝福我和别人订婚,你想气死我?”
      “你也不止给我一个人写信,你也给她写信。你的相片还在人家的桌上,在床边伴她入睡。不止我这样想,我们全镇的人都这样想,也不会无缘无故这样想。”
      “天地良心,当年我刚从新兵连分到部队,刚发到新军装,还陶醉在穿军装的狂热中,拍了一推相片,我给所有的朋友都寄了一张,唯有给你寄了七张,老天才知道她为什么把我的相片摆在桌上。后来我又给你寄那么多相片,都没再寄给别人。我给你写那么多信,有空就写,没空也写,给她的信一年就那么两三封。别人误会我也就算了,从小到现在,我对你一片真心,你还误会我。她是长得不错,但是在我,就象看一幅画,看过就忘了。唯有你,心里总是想着,梦里还要想几回,怎样都不能忘记。”
      “什么时侯也学会说甜言蜜语,哄我开心?”
      “我是蜜蜂王子啊,当然会说了。不用学的,心里想什么自然而然的就说出来了,也只有对你才会说,对别人想都想不不出这些话来。”
      潘峥嵘说:“我要去找唐小美,跟她取消这个婚约。”
      次日清早,蓝兰香在梨花园中徘徊,她在等他的消息。
      他们己经约好,今天上午潘峥嵘去找唐小美取消婚约。从清晨,她就无法再睡,唐小美起来上班,她也来到梨花园中。
      昨晚,她回来得很晚,她一直和潘峥嵘在一起。唐小美在灯下翻一本小说在等她,也是一付心事重重的样子,肯定没看进一个字。蓝兰香紧张得心怦怦跳,几乎以为,她知道她和潘峥嵘在一起。
      但是,唐小美只是泛泛地问她:“你去哪里回来这么晚?你一个人多不安全。”
      她答:“一直在镇上和朋友在一起,两年没有见面,说话就忘掉时间了。朋友有送我回来,没事的,你别为我担心。”
      她不知道,如果唐小美知道她和潘峥嵘在一起会怎样。但是,她却知道潘峥嵘回家的三个晚上,有两个晚上是和她在一起,潘峥嵘没找唐小美,唐小美也没找过潘峥嵘,如果真是一对恋人决不会这样。
      她不敢问她为何心事重重,她们的谈话都没有提及订婚的事。后来两人都困了,各自睡下。
      她不知道在梨花园中来来回回地走了多久,最后,她还是忍不住走到唐小美仓库的窗外,偷偷听他们说话。
      她听到唐小美苦恼地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这个婚是我妈订的,她问都没问过我。我跟她说过我不要订婚,我在家陪她一辈子,她被我气得饭也吃不下,旧病也复发了。我不敢再跟她说了——如果你能去跟她说,她同意,我也没意见。”
      潘峥嵘说:“我们从过去到现在都只是普通朋友,一下子忽然要订婚,真的太突然了,我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我真的从来没想过要订婚。虽然是我母亲替我订的婚,但总是我们做得不对,不应该没想清楚就上你家里求婚。我请求你能原谅我,同意我跟你取消这个婚约。”
      唐小美忽然哽咽了,她说:“你不要逼我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己经很烦恼了。你要是有什么好办法可以不订婚,你告诉我,我照做就是,只要不伤害我的妈妈。我己经没有爸爸了,我妈妈要是再有什么不幸,我什么办?你的要求我同意,但是我的妈妈逼我,非要我订婚,我也不知道什么办才好!”
      潘峥嵘沉默了。他想到他的母亲,他自己也无法说服自己的母亲,又如何能逼迫唐小美,让她去说服她的母亲同意取消婚约?
      他听到窗外轻轻的一声叹息,好象蓝兰香的声音。他追出去,只见一个身影消失在梨花林中。一定是蓝兰香,她全听到了,所以留给他一个背影、一声叹息。他追到招待室,她把自己关在房中,任他什么叫,她就是不开门。
      “兰香,我又惹你哭了吗?你生气了吗?开开门好不好?”潘峥嵘几乎是在哀求了。
      “峥嵘哥,算了吧,你让我一个人呆着。一会我去看一个护士学校的同学,你先回去吧。”
      “那晚上我在河边等你,你来不来我都等你。”潘峥嵘说完,狠狠心,听任她一个人关在房中走了。

      晚饭过后,潘峥嵘就等在红水河边的竹林中。天渐渐黑下来了,月亮也升起来了,今晚只有半边月亮。风吹过竹林,竹枝“咝咝”地轻响,那年三月三他们结伴来听歌,竹林也是这样的声音。那时他们是那样无忧无虑,两个人手牵手,悄悄跟在他大哥后面。
      从小一起长大,他的哥哥、潘培志、潘玉洁,他们恋爱结婚都是那么顺利,为什么只有他,想和心爱的女子在一起是那么困难重重?
      上午离开梨花园,他就去找大哥潘金戈,跟他说想娶蓝兰香的事,没想到大哥和母亲的反应全然相反。
      他说:“好啊!不错!不愧上过大学有眼光,兰香有气质有文化有修养,一派大家闺秀风范,我支持你。”
      “可是妈说我们门不当户不对,非要我娶唐小美。”
      “门不当户不对?你是堂堂一个排长,一个少尉军官,她是一个小护士;她有当官的父亲,你有富甲一方的哥哥,我们哪点配不上她?不是我说我们的妈,她是头发长见识短。我跟她说去,唐家这门亲我们不结,我们家就要蓝兰香这样的姑娘。”
      “妈能听你的?”
      “这你放心,我们爸没了,长兄为父嘛,我给你做主。我就你们两个弟弟,我决不让你们受半点委屈。我就是太忙了,没空关心你们——给你寄的钱都够用吗?”
      “太多了,跟你说好多次你都不听,以后不要给我寄钱了。”
      “那可不行,你在部队能领多少津贴,以前咱爸也在部队,我怎会不知道?对自己的弟弟我决不会吝啬,有什么我想不到的地方你只管跟我说。我要早知道你跟蓝兰香好,我就不让妈和唐家订婚了。不过也没有关系,我会处理好的,你放心吧。”他说。
      大哥真的能说服母亲吗?
      蓝兰香在想什么?她为什么还不来?
      终于,竹林中的小路上出现了蓝兰香和身影,他迎了上去,紧紧地把她拥在怀里。
      “我以为你不来了,我以为你不理我了。我从六点钟就在这里等你,整整等了两个小时。才一天没见面,象隔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他说。
      蓝兰香默默无语,任由他拥抱着。
      “兰香,我想逃婚,我们一起逃走好不好?”
      “逃走?逃去哪里?什么逃?”蓝兰香惊异地问。
      “大哥已经答应想办法帮我取消婚约,我们去我爷爷奶奶家住几天,等事情解决了我们再回来。”
      蓝兰香摇头:“我没有这样的勇气,我可以不要名誉,但是我不能不考虑我的父母。事己至此,我们也不能制造惊涛世骇俗的新闻对不对?我也想了很多很多,除了接受现实,我们别无选择了。”
      “我想去看我爷爷奶奶,等我回部队了,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去见见他们了。我也舍不得你,想跟你在一起多呆几天。你陪我一起走不好吗?你在这里也没什么事,就当跟我去深山里玩几天不好吗?”
      蓝兰香犹豫不决。
      忽然,潘峥嵘拉住她,侧耳倾听,晚风中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
      蓝兰香暗自佩服他的警觉。他们顺着声音找去,只听见一个男子的声音说道:“我回来得早了,影响你的好事了?!想不到你也会一脚踏两船,一面哄着我,一面和别人订婚。”
      “你怎能这样说我?我是那样的人吗?我心里都快急死了,天天盼着你快点回来,跟你商量、想办法。终于盼到你回来了,却这样说我。”是唐小美的声音。
      “那你跟别人订婚是什么回事?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那是我妈的主意,我事先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她自作主张收了人家的礼,过后才告诉我的。”
      “那你打算什么办?”
      “我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我一直盼你早点回来,谁知道你去学习那么久,总也不回来。”
      “我一听说你订婚,就坐最后一班车赶回来了,明天还有课,我也没心思听完。你就不能跟你妈提一提我们的事?”
      “一周前我跟她说了,没想到她一下就哭倒在我爸爸的遗像前,她还说我要是不听她的话跟你好,她就上吊跟我爸去了。她说你是外地人,又当着副镇长,不知根知底,不可靠,将来你终究要离开我们镇,她怕你以后走了不要我,又怕以后我跟你走了不要她,就是不准我跟你好。她说,我要跟你好,还不如拿一根绳来勒死她算了。也是因为你,她才匆匆忙忙地替我订婚,要把我嫁掉。”
      “小美,嫁给我,明天我们就结婚好不好?明天上班时间我们就去登记,我决不让你跟别人订婚。从我认识你那天起,我就决定要娶你做我的妻子。”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应该什么办才好。”
      竹林中没有人声,过了很久,才听到小美的声音说道:“你不问我和潘峥嵘的事?”
      “不用问,我知道你是最纯洁的。”
      “不,过去我也喜欢过他。但是,自从我遇见你,我才知道什么是爱情,真的,第一眼看见你,我就象被雷电击中了一样,那就是一见钟情吧。”
      “那你还不愿意嫁给我?”
      “心里早一百个愿意了!我全听你的,你说什么办就什么办。”唐小美说。过一会,她又问:“我妈怎么办?她总是要死要活的。”
      “我想她不会有事的。你太柔顺了,那只是她逼你听话的手段而己,一哭二闹三上吊,自古以来都是女人的手段。相信我,她决不会有事。以后我们一起孝敬她老人家,你妈就是我妈——她看到我对你好,我们过得很幸福,慢慢地她会放心的。”
      “那订婚宴什么办?”
      “你放心,我会处理。我去找潘金戈,不管他家愿不愿意,跟他家的婚我们不订,我们另摆结婚宴席。”
      潘峥嵘和蓝兰香忙乱了一天,没想到唐小美竟然另有爱人,事情意外地得到解决。两人不禁相视一笑,紧紧拥抱在一起。
      他们走出竹林。
      竹林外是高高的玉米林,晚风送来玉米花的清香,这时压在心头的阴郁一扫而空,蓝兰香深深吸一口气,说道:“好香的玉米!去南宁两年,都没吃过玉米,闻到这玉米的香味就知道真的回到家乡了。”
      “想不想吃烤玉米?我烤给你吃!”
      “太麻烦了,以后再吃吧!”
      “唔——长大变懂事了!”潘峥嵘夸她:“要是小时侯,不管三七二十一,想要什么就一句,‘峥嵘哥,我要!’于是,就算是天上的星星,我也只好去找合适的梯子,给你摘去了。”
      “我有那么任性吗?”
      “那还用说!又任性,又爱哭。但是还是很可爱,可爱得让人无论走多远都忘不掉。”
      “任性是因为你会宠我,爱哭是因为你会哄我。我多幸福,从小你就对有你在我身边,一直那样宠爱我。” 月光在蓝兰香的眼里闪烁,她靠在潘峥嵘肩上,两个人相依相偎。
      “我们这一关算是过了,但是你父母呢?你的父母亲要是知道你和我在一起,一定会十分反对。你是高高在天上飞的白天鹅,我是地上拚命追着你跑的一只癞蛤蟆。兰香,如果有一天,你父母亲十分反对,或且你找到一个比我更好的人,你不理我了,我一定一点都不会怪你。以后你常想起我,我就很满足了。”
      蓝兰香伸手捏他的肩膀,他不再是昔日的清瘦,肩上多了结实的肌肉。她说:“怎么一点都不象癞蛤蟆?倒象长出了一对翅膀!还记得我们小时侯编的那个梨花仙子和蜜蜂王子的故事吗?‘梨花仙子在梨花园中等啊、等啊,等到春天又等到了夏天,冬去春来,终于有一天,她的王子飞回来了,带着她飞到一个只有幸福和甜蜜的地方——王子自己建立的王国里。’我们是不是要改一改,梨花仙子在梨花园中等啊、等啊,等到春天又等到了夏天,冬去春来,终于有一天,她的王子飞回来了,对她说:‘对不起,我己经变成一只只会呱呱叫的癞蛤蟆了。’”
      说得两人都笑了。
      “你说过,冥冥中早己经它排好,你千山万水的从青海回到故乡,只是为了要来与我相识并相遇。冥冥中也早安排好,我从出生就等在梨花园中,只为了等待你到来。你还记得席慕容有这样一首诗吗?
      如何让你遇见我
      在我最美丽的时刻
      为这
      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
      求佛让我们结一段尘缘。
      峥嵘哥,我的前生也一定在佛前求了五百年,今生我们才得以相知相遇,在这世界上再没有什么力量能阻止我们在一起!”
      潘峥嵘的心中涌起了一种全新的、从未有过的感动,他的咽喉中被一种东西哽住了,他想起那首诗的全部:
      如何让你遇见我
      在我最美丽的时刻
      为这
      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
      求佛让我们结一段尘缘。
      佛于是把我化做一棵树
      长在你必经的路旁
      阳光下
      慎重地开满了花
      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
      当你走近
      请你细听
      那颤抖的叶
      是我等待的热情
      而当你终于无视地走过
      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
      朋友啊
      那不是花瓣
      那是我凋零的心
      他想说:“兰香,如果你的前生是在佛前求了五百年,才得以今生与我相遇,我又如何能无视地走过,让你落了一地的,凋零的心?”但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暗暗地发誓,在他有生之年,决不教蓝兰香为他伤心落泪,决不教她为他受一点点委屈,决不教她为他心也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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