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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情深意浓相思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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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季征兵,潘峥嵘真的报名去参军了。体检过后不久,他的名字出现在镇上的大红光荣榜上,入伍通知书也寄到他家里。
那年的十一月,全镇人在锣鼓喧天中欢送新兵。潘峥嵘身着绿军装,胸挂大红花也在新兵队伍中。
潘母笑咪咪地看着潘峥嵘走在新兵队伍中。
若干年前,他的父亲也是在这个小镇,在这样的锣鼓声中去部队,一去就是二十多年,不知道现在他是不是去三年后就回来?她但愿他三年后回来,又但愿他能留在部队不再回来。作为母亲,她知道儿子对军营的向往,他希望儿子能达成心愿,象他父亲一样,把青春热血都献给军营。
潘金戈带着她的未婚妻——那个长辫子的姑娘一起来送行。他们也是笑咪咪的,一个家庭里有人入伍那是一件很光荣的事情,如果他们的父亲还在世,他看到潘峥嵘入伍该有多高兴?!
朋友们一个不少地全都来给潘峥嵘送行。
那天,唐小美的眼光始终追随着潘峥嵘。她发现,这一天潘峥嵘始终开怀大笑,过去笼罩在他眼底的阴郁一扫而空。穿上绿军装,他的脸显得更白晳,他是那么英俊挺拔,神采奕奕。大家从她看潘峥嵘的脉脉眼神中找到根据,都觉得他们之间就差一层窗户纸那么薄的距离,他们就成一对儿。大家开着他俩的玩笑,还干脆地把他们推到一边,让他俩单独告别。
唐小美脸红红的,躲在韦丽华身边。
蓝兰香一直微笑着看大家笑闹,不说话。
潘峥嵘问她:“今天为什么这么安静?我去当兵你不高兴?”
“你从哪里看到我不高兴?我真的很为你高兴。峥嵘哥,你穿军装真帅,比电影里的陆星还帅!”
潘峥嵘知道她说的是电影《白桦林中的哨所》中的男主角陆星,那可是她念念不忘的偶像。陆星在去部队后被分配去养军犬,他的女友移情别恋、爱上他人,蓝兰香一直为陆星又伤心,又愤愤不平,惹得他笑话她很久。
他说:“等我穿上真正的军装,那才真正威风凛凛,到时我寄相片给你。”
蓝兰香问他:“你去到部队,又和小美姐好了,以后还会理我吗?”
“会,我当然会理你。不许你也胡说我跟她好!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跟她好?净胡说八道。高兴一点好吗?高高兴兴地送我去部队。我会给你写很多信,一有空就写,没有空也写,你可不要偷懒不给我回信啊。”
蓝兰香“卟哧”一笑,问他:“没有空什么写?”
潘峥嵘说:“什么不能写?不睡觉,躲在被子里打手电筒写。”
“那我宁愿你好好睡觉,别写信。”蓝兰香说。
她又悄悄地在潘峥嵘耳边说道:“峥嵘哥,要是你在部队也去养军犬,小美姐一定不会不要你,她一定会等你回来的。”她心里还有一句,想在心里酸酸的,没有说出口:“要是她不等你,我也一定等你。”
他看着蓝兰香,然后大笑。好象这天他一直在笑,很久了,他没有这样开怀笑过。他说:“你放心吧,她一定不会等我的。倒是你,你不是说过要当护士,上前线为我包扎伤口吗?你可要好好努力考好中考,不要忘记啊!”
潘峥嵘走后不久,蓝兰香就收到他的第一封来信,信中写道:“我终于又回到部队,回到军营,穿上我从小就梦寐以求军装。战友们都说新兵训练艰苦,有一个战友受不了这种苦,当了逃兵,偷偷地跑回家。我却一点也不觉得苦,身上好象有使不完的劲。梦里都会笑,我为自己穿上军装而骄傲自豪,当逃兵真是不可想象。
现在训练很忙,睡觉还要竖起一边耳朵听,有没有紧急集合的军号吹响。匆匆给你写了这封信,请你不要告诉大家我有信来,免得家人和朋友怪我不给他们写信。
不是我不想念大家,确实现在还在新兵连,在这里接受很艰苦的全方面训练。我们要在这里从一个普通人脱胎换骨,训练成一名合格的解放军战士。所以现在还没有时间一一给大家写信。
请你回信告知大家的近况,我会觉得仍和大家一起,我们一起去红水河畔听歌,一起在山坡上赏月……离开你们后,我很怀念过去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以后再见面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终于实现梦想,却从此远离家乡,远离亲人和朋友,这是当初我狂热地想参军时没想到的,要付出这样的代价。”
她急忙去信安慰他:“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每当夜晚仰望星空,请你想一想我们还在同一片星空下。只要还在对方心里,心到心的距离从不遥远。”
那一年的春节,潘峥嵘第一次独自一人远离家乡,在新兵连中度过。
梨花又开时,潘峥嵘来信告诉蓝兰香,最后的新兵拉练己经结束,他没有荣幸地被分去养军犬,被分到军里的警卫营勤务连,给首长当勤务员。首长是一个很和蔼可亲的老人,比他父亲还亲切。同时他给蓝兰香寄来的还有一组他的相片,相片中的他长得壮实了,一身戎装,英姿飒爽,双目烔烔有神,和去年那个满脸煤黑的清瘦少年是那么不同。
蓝兰香一有空就翻阅这些相片,收到这些相片,她是心里多么喜悦。但是,很快她发现唐小美桌面的玻璃板下也有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相片,相片中潘峥嵘站在浩瀚的大海边,广阔的天空下,很有一种“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气势。
原来他不仅只给她一个人寄相片,这些相片寄给她,也没有代表什么特别的意义。
——她又想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她本来就不是梨花林中的梨花仙子,他也不是来梨花园中的蜜蜂王子。她还留在梨花园中做梦未醒,他却己经在千里之外了。
蓝兰香还是特意选了一张相片打算寄给他,那是她最喜欢的一张相片,春天里她在梨花园中照的。相片里,天空中布满交错纵横的梨枝,枝头梨花盛开如纷纷扬扬的飘雪。她坐大石头上,那也是他们第一次相遇她坐的地方,大黑也在她脚边。
她想在相片背面写上:“我依然在等你。”但是光想着她就脸羞红。她又不是他的什么人,这句话应该是唐小美写的。她提笔写道:“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梨花相映白。人面不知何处去,梨花依然笑春风。”
给他的回信中,她这样写:
“习惯了有你朝夕相伴,习惯了每天见面,忽然间,我再找不见你的身影。
梨花开时,我独自在园中,回忆象一串风铃在春风中唱起。簌簌落花中,翩翩而来的你,己在千里之外。
昏昏的灯,沉沉的夜,我还在图书室中,再等不到你来了。
慢慢地我又有了一个新的习惯——给你写信。
我不知道为何你要选择离开,去那么遥远的地方,离开你的亲人,你的朋友,离开美丽的梨花园。我却知道,在你走前的那些日子,你不但不快乐,而且还萎靡不振——去年我在路边等你下班,你都不愿意理我。
我看到,现在的你是多么神采飞扬。
理想就象一对翅膀,让一个人自由高飞。现在的你,就象一只展翅的雄鹰在海阔天空中自由翱翔。
我只是一只小小的燕雀,在这小小的梨花园中伤春悲秋,自艾自叹。
还是穿上我喜欢的白色衣裳,戴上小小的护士帽,做一名小小的白衣天使吧。平时有空读几本喜欢的书,听几首喜欢听的歌,就这样平平淡淡过一生。”
她把相片和信装入信封,寄给他。
潘峥嵘回信说:“谁的一生不是平平淡淡,谁的一生又是波澜壮阔?我们都只是普普通通、平平凡凡的人,有自己的人和目标,有自己的愿望,有盼望实现的梦想。我从小生长在军营中,当兵是我从小的愿望。我只是实现愿望而己,也没有你所形容的那么伟大。我还是很想报考军校,所以一有就空我就复习功课。我们首长很同情我的身世,也被我当兵的执着所打动,他可能会帮我要到一个今年报考军校的名额。如果这样,今年我就能考军校了,考上军校,那才是真正实现我的梦想。我会努力的。”
“只要有梦想,并愿意朝梦想去飞,梦想终会变成现实。祝你成功!”这是蓝兰香给他的回答。
在一封信中,潘峥嵘问她:“我总是在想,你会把我的相片放在哪里呢?会不会在你的书桌上伴你学习?会不会在你床头伴你入睡?不知道我被你放在哪里,是不是早己经被你丢弃在一边不理不睬?”
蓝兰香看到这里时不禁失笑,当即给他回信:“你的相片被我珍藏在我的相册里,和我的相片在一起。因为你的相片己经在小美姐的书桌上,而书桌也在她的床边,每天晚上都会伴她入睡——即使没有相片,我想你也一定会常常在她的梦里出现。
前几天我和小美姐、丽华、潘培勇、潘培旭、陪潘培志去相亲,在街上遇见你妈妈,她见潘培志说上对象了,就对我们报怨说给你寄了多少张姑娘的相片让你挑,叫你挑中了先通信,回来探亲时就可以订婚了,你理都不理。我们都看着小美姐笑了,把小美姐羞了个大红脸。
潘培志说:‘大婶,峥嵘是八十年代的新青年,哪里还要你媒婆相亲的这一套,他拿定主意自由恋爱了,你老人家就不用白操心了。你就是给他找个美貌西施,峥嵘也不会给人家写一个字的了,他心里有人了!’。
你妈妈忙问他;‘峥嵘跟谁自由恋爱?他什么一点都不跟家里说一声?’
潘培志说:‘可能是现在他还不想跟你说吧。那个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是个出了名的大美女呢!’
你妈妈看着我们,我们又都看着小美姐笑。
小美姐脸更红了,后来她就明白了,可把她高兴坏了。
自从去年三月三歌圩,小美姐被评选为镇上第二大美女,她家的门槛都快被求亲的人踏破了,她却一个也没看上。
如果你在她的心里,她又怎么会看上别人呢?
好象我们整个镇的人都知道她在等你,她是你的女友。
我多希望我们都不要长大,象小时候一样,我们是那么要好。长大以后,你和别人恋爱了,以后又要和别人结婚了,我再不能象小时候那样,老是跟在你后面,跟你撒娇任性,叫你做这又做那了。要是我们都不长大多好啊。我真想念童年的那些美好时光,可惜那些时光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潘峥嵘很快就回信了,信中说:“我真不知道这些误会从何而来,不管她是是美女还是丑女,在我心里,我当唐小美是和大家一样的朋友,真的从来没有过任何别的想法。你们不但误会了,把这个错误码信息传达给我妈,我都不知道怎样跟她解释她才肯相信这不是真的。现在我所有的空余时间都在复习准备考试,真的没有想过要恋爱。兰香,在我心里,我们还是象小时候一样,一点都没有变,不管什么时候,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我一生都不愿意失去你的友谊。请你相信我真的没有跟任何人恋爱。如果有一天我恋爱了,兰香,我决不会对你隐瞒,第一个我一定会告诉你的。”
蓝兰香最终没有告诉他,他的相片就在她的相册里,而相册就在她的枕边,也记不清每天被她翻看多少次。
那一年,潘峥嵘终于考上了军校,他接到录取通知书就兴奋地给蓝兰香写信:
“兰香:
今天我收到了学校的录取通知书,我将在山水甲天下的桂林完成四年学业,我觉得无比的幸福,我的理想终于实现了。
我心里的喜悦无法用任何语言能形容,如果真的要找一些词语来表达,那就是乐不可支,得意洋洋吧。
今晚的月光就象一年前我们去赏月的那天晚上那么明亮。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我的宿舍里,父亲去世、高考失利,我从小渴望成为一名手握钢枪,保卫祖国的军人,给果却成了一名手握钢钎,井下作业的煤矿工人。我曾经自以为是我们童话里的王子,而今却天天钻到暗无天日的地下,满脸煤黑地挖煤。而你,依然还是白衣胜雪的小仙女……想着这一切,我是那么悲观失望,真的觉得自己就好象地只折翅的小鸟——是小蜜蜂吧,再也不会飞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宿舍里,满屋的夜来香的花香使我不断地想起白衣胜雪的你,想着我的未来,我是那么绝望,我觉得我的一生再没有任何希望了——也就象煤矿的许多老工人一样,再过几年,听任母亲帮我说一门亲事,生儿育女,我的一生也就这样完了。
那天晚上,你们来了,把我拉出我那个小天地,来到那天晚上清明透亮的月光下。
那晚,你的小手牵着我的手——从小到大,我记不清有多少次,你牵着我的手,要求我做这又做那,甚至为达目的撒娇耍赖,我都没有什么深刻记忆。我曾经以为,从此以后,在我的一生里,你都不会再来牵我的手。我一生都不会忘记,那天晚上,你真的来了,伴着花香,象一个小小的仙女来到我面前。你牵着我的手来到那片月光下,不知给我注入什么力量,我忽然间找到了生活的全部勇气。
只要有梦想,并愿意朝梦想去飞,梦想终会变成现实。这话说得多好啊。
我一直努力朝梦想奋飞,让梦想都变成现实。
我常常想,是不是冥冥中早已安排好,六年前,我从青海千山万水地回到广西的家乡,只是为了和你相遇并相识。这六年来,我们一起读书,一起玩乐,早己结下了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深情厚谊,就算现在我们相隔千里,时间和空间的距离也隔不断我们之间深深的友谊。
今夜我兴奋得无法入眠,许多许多的话想对你说,却只能对着窗外的月光叹息。
此刻你是否己经入睡?
当你知道这个消息,你是否也和我一样高兴?
明年你也要中考了,希望你也能考取理想中的学校,到时让我也分享到你的快乐!”
潘峥嵘上大二那年,蓝兰香也如愿考上了一所护士学校,学校在广西省城南宁的,是医科大学附属护士学校,学制四年。她那一届学生毕业后,将全部留在学校的附属医院工作。
自从她在三月三歌圩上荣获探花美名,虽然年纪尚小,她也开始收到各种各样异性的信件。她的父母教诲她以学习为重,千万不能影响到中考。所以那些信件,她看都没看就退回原址。
上护士学校以后,她周围的同学纷纷浪漫地恋爱了。校园里,花前月下,一双双、一对对,肩并肩、手拉手,她却依然孑然一身。追求她的人也有不少,本院的、外校的都有,她不自觉中把他们和潘峥嵘相比较,这一比,那些人顿时黯然失色,她也觉得兴味索然。
不知从何时起,潘峥嵘己经深深印在她的心底,挥之不去。
她想到欢送新兵那天潘峥嵘和唐小美两个站在一起的情形,唐小美含羞带笑,俏如娇花,他们真是郎才女貌,天生的一对。他们两人都是她最好的朋友,除了给他们祝福,她还能说什么?她又能说什么?
每次收到潘峥嵘的来信,她都能高兴上好几天。有时他说训练忙,考试忙,却从来没有间断过给她写信,有时一个星期一封,有时两三封,他们之间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写不完事。
她想,他还是喜欢她的,所以总会给她写信。但她在字里行间,她又找不到表达爱情的字迹。
不知道他写给唐小美的信是如何的情意绵绵,柔情似水,象徐志摩写给陆小曼的《爱眉小札》那样吧。
她没有勇气问他或唐小美。
她觉得是自己是自作多情,人家不过从小把她当成妹妹一样喜欢,当她是一个好朋友而己。
不知从何时起,她的眉宇间笼上淡淡的轻愁,开始领略到少女闲愁的滋味,就如古时的李清照所说的那样:“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有时她读着他的来信,翻阅他寄给她的越来越多的相片,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就会莫名地流泪。如果早知有今日,又何必当初给她那样纯静恬美,如诗如画的童年?
那个夕阳中背她回家的少年,那个为她打架,为她挨打的少年,长大以后却成了她好友的恋人。
长大以后,她依然是那个等在梨花园中的仙女,他却己经不是那个为她去奋斗的蜜蜂王子。
那年,蓝兰香的父亲蓝旭飞调到县里某局任局长。蓝兰香一家离开了煤矿,离开那个美丽的梨花园,搬到县城的楼房中居住,两人也没有机会再见过面。
蓝兰香暗自叹息,她想着梨花仙子和蜜蜂王子的童话,童话毕竟就是童话,不可能变为现实。也许就这样慢慢地不再见面,慢慢疏远,淡淡的书信联系,以后连书信也没有了,两个人就这样各分东西了。
有时她又觉得自己的顾虑是多余的,他们也没有因此不能见面而变得陌生,相反地,往来的书信让他们觉得彼此更熟悉更亲密。
就在这样的患得患失中,又过了一年。
潘峥嵘大三那年暑假,他约蓝兰香到他的学校所在地桂林玩几天,然后再一起回家,后因潘峥嵘有事返回原部队,蓝兰香被她父亲到省城开会时顺路接回县城的家中,两人也没能再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