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花梨花花满天》红煜

5、月色如水人如花

　　这一年的雨季早早地来临了，才六月就几乎天天都在下暴雨。
　　煤矿在地下开采，都会建一个专用的水仓，把地下水全部存到水仓里，在巷道里安全采煤。但是雨季来临的时侯，地下水就会汹涌而上，如同水漫金山一般淹没矿井，根本不是人力可以阻挡。就算可以抽水采煤，付出和收入相比，也是得不偿失的。所以每年的雨季来临，煤矿的工人们就撤走井下的物资，任由洪水淹没矿井，等雨季过后再来开采。
　　这一天，从早上到下午，撤退工作忙而不乱，一车车的物资沿着铁轨，被绞车从井下拉了上来，接着井下的工人也开始撤退，井下只剩下潘建邦、蓝旭飞等人准备完成最后检查工作后撤退。在水仓，他们发现工人们遗漏了那台还在工作的抽水机。
　　唐国礼抢先拿螺丝刀去摘抽水机的电源。也许是因为在最后留下的都是矿上的领导，也许是因为他抽水工作本是他负责，结果是他这个班出了纰漏，所以他抢先去摘电源。大意中他忽略了一个很简单却可以致命的常识——当时那个矿井里到处湿漉漉的，抽水机的闸刀开关就钉在湿漉漉的矿井壁上，他的手也是湿漉漉的。当他摘闸刀开关的时侯，也不知他怎样操作不当，人们还没弄清是什么回事，只见“篷”一声火花一闪，唐国礼手里攥着抽水机的电源线，“卟嗵”一声掉进水仓里，紧接着又“卟嗵”一声，抽水机也掉下去，在水中一翻就不见人影了。
　　潘建邦把预备着的一捆蝇子塞在蓝旭飞手里，一头扎在自己腰间，只听见又“卟嗵”一声，潘建邦己经跳进水仓里去救人。
　　井下本来就暗无天日，水仓更是深不可测，一个一百瓦的照明灯泡，根本无法照亮浑浊的水底。
　　有人拦响了警报铃，己经回地井口的人们知道井下出了事故，赶到井下。
　　救护车风驰电掣驰向医院。
　　的饭堂里吃饭的桌椅被搬到一边，宽敞的饭厅中停放两具棺木。
　　一具是潘建邦的，一具是唐国礼。
　　潘建邦不顾众人阻拦，一再潜入水中救人，直到筋疲力尽，被人们拖出水面，他手中紧紧地抱住唐国礼，还保持救他上岸的姿势。唐国礼的手里则紧紧地攥着那台抽水机的电源线，电线连着那台抽水机。
　　唐国礼被救起来时就己经身亡，潘建邦送到医院抢救无效身亡。
　　事后，唐小美被安排在矿上做仓库管理员。
　　那年七月，潘峥嵘只差一分高考没考上大学，他回到煤矿，成了一名煤矿井下工人。
　　自从事情发生，潘峥嵘的母亲和弟弟离开煤矿，到镇上去居住。潘峥嵘一下子从一名无忧无虑的少年变得沉默寡言，一个人住到矿上的单身宿舍里。
　　事情发生后，蓝兰香一直想跟潘峥嵘说几句安慰的话。也不知是什么缘故，过去差不多天天都能见面，特别是放暑假，他们几乎形影不离，现在却人影也见不到。
　　这天，她打听到潘峥嵘下夜班，一早她就到下班的路上等他。
　　她躲在一丛金樱花树后，看着下班的工人们三三两两地经过。又过了很久，潘峥嵘的身影出现在小路上。
　　从三月三到现在，才过去三个多月，他明显清瘦了很多，神情也较过去有了很大的变化，过去神采飞杨的神气全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不尽的苦恼。他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戴着米白色的矿帽，衣服上、帽子上、脸上着沾满了黑色的煤灰，慢慢地、疲倦地走过来了。
　　“峥嵘哥。”蓝兰香从花丛后闪出来，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绽放着因等到他而喜悦的微笑。她身上穿的是潘峥嵘喜欢的白色的连衣裙。
　　见到她，他一怔，一丝惊喜在他眼里一闪而过。但是很快，他便把头扭向另一边，头也不回地走了。
　　“峥嵘哥！”蓝兰香追上去叫他，他却越走越快，把她抛在身后，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蓝兰香回到矿区，回到梨花园，坐在梨树下的大石头上。她想起过去的朝夕相伴，想起刚刚他对她的躲闪，她不由地叹气。为什么要躲闪？因为他满身满脸的煤黑，而她白衣胜雪吗？因为他己经没有担任煤矿书记的父亲吗？为他没考上大学？难道从孩童时建立起来的情谊就这样,话都不再和对方说一句，从今以后相互不理不睬，变成陌路？
　　又是梨子成熟的季节，蓝浩和他的小伙伴们不知坐在哪处的梨枝上，园中都是他们的笑闹声。
　　“兰香。”唐小美在水池边上叫她。
　　“小美姐，你怎么在这里？你不上班吗？”蓝兰香忙跟她打招呼。
　　“在上啊！一个人坐在仓库里都要闷死了，空气也不好，我来这里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现在不是上下班时间，也没有人来领东西还东西，就算有人，也会看见我在门上贴的字条，叫一声我就回去了。”唐小美说，把头伸到蓝兰香面前看她的眼睛：“你怎么了？闷闷不乐的？”
　　蓝兰香忍不住鼻子一酸，差点滴下泪珠：“我刚刚去找峥嵘哥，可是他连理都不理我。我见峥嵘哥总是不开心，只想去找他，想安慰他，他话都没和我说就一个人走了。”
　　唐小美也不禁叹气，“如果不是他爸爸突然去世，他也不会变成这样。他的成绩本来可以考上大学的，可能是家里忽然的变故，他没发挥好，就差一分他没有考上大学。现在，他的理想破灭了，和我一样。我连初中都没有毕业，妈妈就逼我退学来这里当工人。他的爸爸本来可以活着的，他可以放开我爸自己浮出水面，但是他却紧紧地抓住我爸爸不放，想把他救上来。现在他这个样子我也很难过，我也很想为他做点什么，却又不知道应该什么做。”
　　蓝兰香和唐小美手握手站在水边，水中是她们两个人的倒影，那是两张姣好的脸。
　　“要不晚上人多，我们再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我们想办法帮他振作起来。”唐小美说。
　　自从唐小美来到矿上，矿上的年轻人就很喜欢聚积在唐小美的宿舍里。这时，潘培勇、潘培志己经初中毕业，没再升学，也在矿上当临时工，由于他们屯离煤矿宿舍区很近，晚上他们都到矿上来玩。
　　唐小美的宿舍是简陋的，一张木板床，一顶旧蚊帐，一张旧书桌，一套木沙发，一个小衣箱，但是年轻人们却喜欢聚在她的宿舍里，也许是因为她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也许是因为她有一种特殊的凝聚力，几乎每天晚上，他们不约而同地来到这里，大家散坐在沙发上、床上，谈天说地，不知不觉中度过了一个愉快的晚上。
　　这晚蓝兰香到那里时，韦丽华、潘培勇、潘培志等人己经在座。
　　唐小美问潘培志：“潘峥嵘在宿舍里干什么？什么都不见他来玩呢？”
　　“他都快变成书呆子了。有时我们三缺一叫他打牌他死活不打，下班就躲在房间跟他的那些XY过不去，又不上学了还整天抱着他的那些课本不放，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潘培勇抢先回答。
　　从小潘峥嵘和潘培志的关系就好，但是自从他父亲出事后，他疏远了所有的人，当然也包括潘培志。潘培志说：“我听他说他还要复习参加明年的高考，他还想考大学，考军校。我也搞不明白他，上大学不就为了分配工作能上班领工资吗，现在他都是正式工人了他还要考什么大学？我当临时工都没有他想那么多，自己给自己找累，自己和自己过不去。”
　　“要不，我们看看他去？”唐小美提议。
　　大家都说好。
　　矿上的房子都是六十年代建的那种苏式砖瓦房，长长的一排房子门前一条长长的走廊，一排柱子。
　　潘峥嵘住在尽头的一间，窗口亮着灯。
　　大家走过去，只见门半掩着，后窗前淡蓝色的碎花窗帘挂在窗子两边，窗前一张书桌，桌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书籍，潘峥嵘正坐在书桌边，屋子里静悄悄的，飘散着浓郁的花的芬芳。
　　潘培志率先走进屋里，他一面走一面叫：“屋里好香！是什么香？”
　　潘峥嵘回头见这么多人进屋，很意外。他站起身迎接他们，听见问，忙答道：“是夜来香，后窗外有一棵夜来香在开花。”
　　唐小美拿起他刚刚打开在桌上看的书，是一本高中的《物理》。她说：“我一出校门，这些书就再看不进去，你真有毅力，还能自学！”
　　“今年虽然高考失利，但是想准备明年再考。”潘峥嵘说。
　　他只有一张椅子，潘培勇早先抢过坐下，有人坐在床上，没地方坐的人就站在地下。
　　“我临时工我都不学，你都是正式工人了还上什么大学，上了大学不是一样的上班领工资，你这又何必？”潘培勇说。
　　“潘峥嵘，今晚给自己放个假吧！你出去看一下，今晚的月亮多好！我们到外面去赏月好不好？”唐小美说。
　　“是啊，就算还在上学，现在也在放假呢，不要老是把自己闷在屋子里，而且夜来香的花气有毒，不要老是闻着。”蓝兰香说。
　　不管他愿不愿意，蓝兰香和潘培志不由分说一左一右拉了潘峥嵘，大家说说笑笑地来到离矿区不远的一处山岭，围坐在草地上。
　　圆圆的月亮地挂在半空中，象一张温柔的笑脸。月光更象流淌的溪水，洒在这群少年男女的身上脸上。
　　唐小美坐在对面看着潘峥嵘和大家说笑。和他身边清瘦机灵的潘培志、高大粗壮的潘培勇相比，月光下，他更显得眉清目秀，白晳斯文。他脸上的笑容淡淡的，笑容下面掩藏着深深的忧郁，他的眼底有一缕她从未见过的深深的绝望，牵动她心底的某一根细细的心弦，她的心里不由得酸酸的，回味起来又是甜甜的，月光把他的身影在草地上拉得很长，正好落在她身上，那身影是那么与众不同。她的心不由地怦怦跳着，暗暗叹一口气，她垂下长长的眼睫毛，遮住了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用什么方法才能让他忘掉烦恼，重新开心快乐起来呢？她在心里想。
　　蓝兰香坐在潘峥嵘身边，从小两人就形影不离，亲如兄妹，众人早已习惯，也不以为异。蓝兰香问他：“峥嵘哥，你房间里的夜来香真香。这些日子里，每天回来，迎接你的是满屋子的花香，每晚在花香中睡去，做着有花香的梦，早上又在花香中醒来，静静地享受孤独和寂寞，好象个诗人，是很美好。不过有时我们大家一起玩也很好啊！象今晚，这么美的月光下，朋友们聚在一起有说有笑的，不是比孤独寂寞更好吗？能不能不关住自己，我们还象过去一样常常在一起？”
　　潘峥嵘底下头，有那么一会他几乎哽咽住说不出话来，是的，他不仅在“享受着孤独和寂寞，”还忍受孤独寂寞。这些日子他一直沉溺于他的悲观失望，他早己忘记花香，忘记月色，忘记了从小一起玩，一起打过架的朋友们。他终于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又能说话的时侯，他说：“兰香，你才象诗人，说的话象念诗一样，再什么苦的生活都给你说得那么美好、那么诗情画意，我怀疑你是不是流落人间的仙子！我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你让我又看到生活的希望。不过，刚刚在我宿舍里，我发现原来夜来香跟你是姐妹，难怪你也象花一样纯洁美好。”
　　“你谢我什么?我没有为你做什么呀?我怎么和夜来香是姐妹？”
　　“夜来香还有一个名字叫夜兰香，不是和你同名不同姓的姐妹吗？”
　　大家都笑了，有人起了头，大家唱起了那首《夜来香》的老歌，不过歌词中的“夜来香”都改成了“夜兰香”：
　　那南风吹来清凉
　　那夜莺啼声凄怆
　　月下的花儿都入梦
　　只有那夜兰香
　　吐露着芬芳
　　我爱这夜色茫茫
　　也爱着夜莺歌唱
　　更爱那花一般的梦
　　拥抱着夜来香
　　吻着夜来香
　　夜兰香 我为你歌唱
　　夜兰香 我为你思量
　　啊……我为你歌唱 我这你思量
　　夜兰香 夜兰香 夜兰香
　　消玉音 “原来潘峥嵘躲在屋子里想蓝兰香啊！歌早就有人帮编好了，还是邓丽君唱的呢。”潘培勇酸酸地说。
　　“编你的头！你少胡说八道、少惹事生非一点可不好一点？！”潘培志笑骂他。
　　蓝兰香说：“我说得不对吗？你没在你的小屋里享受花香，享受孤独和寂寞吗？现在你失去了花香、孤独、寂寞，得到月光、歌声、和朋友相处的快乐。只要打开心扉，有一双善于发现的慧眼，你会发现生活还是很美好的。”
　　潘培志举手投降，他说，“兰香，不要酸秀才掉书包，你知道我们都不用功读书，不懂这些。能不能轻松一点，活得简单一点，能吃能睡，有工作可做，有饭可吃，有朋友一起开开心心地玩，就是美好生活？东想西想那么多，让自己活得太累有什么意思？峥嵘，我一直想劝你，现在你都是工人了，还老是想考什么大学军校？你上班领工资，每月还可以给点钱给你妈补贴家用，要是你上大学，还要你妈付你好几年的学费，这些你想过没有？你要是真想当兵，你就去报名参军，当上三年兵过足瘾了再回来工作也不迟啊。”
　　“你说得对，我怎么都没想过参军呢？一心老是想考军校。”潘峥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