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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情歌唱响春心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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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一年的农历三月初三,壮乡的三月三是一个大节日,五色糯米饭在这个节日里必不可少。
潘母和石慧早己约好三月三要做五色糯米饭,头一天就她们就积极地做准备。
那天刚好是星期日,一早她们就去采来红兰草和黄饭花,潘峥嵘、潘海涛、蓝兰香分到采撷枫叶的任务。他们从没想到,这些秋天会变成美丽红叶的枫树叶,竞然还能做成黑色糯米饭;那棵毫不起眼,还没有米粒大小的黄饭花,壮语叫做“花麦”的,竞然那么异香扑鼻,在水中煮过就得到一盆黄澄澄,香喷喷的汁液。他们把枫叶和红兰草拿到潘玉洁家,借她家的石臼中捣烂后交给潘母和石慧。只见她们把捣烂后的枫叶放入锅中加酒翻炒,加入适量水浸泡,即得出浓黑的汁液;红兰草分两种,叶片稍长,颜色稍深的,煮出来的水泡成紫色;叶片较圆,颜色较浅的,泡成鲜红色;白色是本色,糯米真接用水浸泡即可。三月初二晚,她们把枫叶、红兰草、黄饭花叶渣捞出,滤净汁液,分装在盆中,加入糯米浸泡。
这一天,蓝兰香家里充满这些植物的芳香,全家人都在在忙碌。到晚上,饭桌上五个盆中五种颜色的汁液浸泡着五盆糯米,就快吃上香喷喷的五色糯米饭了。他们感觉到了过节的快乐,变得分外鹊跃,大黑也跟他们跑来跑去的乱转。
到三月三这天中午,他们放学回来,还未走进家门,己经闻到香气,只见饭桌上一只木甑在冒着热汽,揭开甑盖,待蒸汽散尽,只见圆甑内五种颜色,黑的黑油油,紫的紫晶晶,红的红艳艳,黄的黄澄澄,白的白花花,摆得好象一朵盛开的五色花般漂亮。
石慧给他们每人装了一小碗,待饭稍冷,又教他们洗湿手,把饭揉搓成饭团拿在手里吃。
潘峥嵘用花生油搽了手,用糯米饭加上做好的绿豆茸和盐,揉成一个饭团,递给蓝兰香,说:“我这个是绿豆饭团,你尝一口。”
蓝兰香就他手上咬了一口,只觉鲜香酥糯,香滑不腻,甚是美味。她也递给他自己的饭团,“我这个是加白糖的,又香又甜,你也尝一口。”
潘峥嵘摇头,“太甜太腻,我不喜欢。这个绿豆给你。”
蓝兰香伸手接过,两手各一个饭团,见他两手空空,说:“那你没有吃了怎么办?”
潘峥嵘说:“我再做一个更大的。”
在中国大地经历了那惊天地泣鬼神的那十年前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三月三歌圩在他们那一带己经绝迹。直到一九八八年的春天,这些壮乡的阿哥阿妹们再也按捺不住,在三月三这天晚上,人们自发汇集在镇上红水河畔的竹林中,绝迹多年的山歌在红水河畔又唱响。这是一次胜况空前的盛会,这天晚上,四里八乡的男女老少数千人早早地聚集在红水河岸边,一群群,一对对放开喉咙唱起歌来。
蓝兰香,潘峥嵘之辈,虽说也是壮家的阿哥阿妹,不用说山歌不会唱,就是听都从来没有听过,只是看了电影《刘三姐》才知道原来壮家人的生活中还有一种山歌的艺术。他们来赶歌圩只不过是来看热闹,并不是来为对歌而来。
这晚,潘金戈带着潘峥嵘、潘海涛、蓝兰香、韦丽华、蓝浩等矿上的一群少年们来到河边会场,只见一群少男少女拦在路口,不让他们进竹林。
潘金戈认出他们是镇上的,他笑道,“你们这是干嘛?俗话说好狗不挡道,你们拦在路上干什么?”
他们说:“今晚是来赶歌圩的,会唱山歌才能进会场,我们唱一首,你们要是对得上就放你们过去,要是对不上你们就回去!”
潘金戈笑道:“什么时候你们也会唱起山歌来了?不让路我们闯过去。你们不看热闹我们可要去看,不跟你们在这里瞎闹。”
“只有唱过去,没有闯的,非对歌不能过人!”他们死死拦住潘金戈等人。
潘金戈无奈,说:“那你们先唱来听听。”
只听他们唱道:
小小麻雀才出窝,
敢学画眉来唱歌。
华仔小小尿淋裤,(注:华仔为方言小孩子之意)
也敢来此对山歌。
有歌唱首抛过来,
无歌尽早回老窝。
潘金戈听他们真的会唱歌,急得伸手搔头,不知如何是好。正没主意,只听韦丽华清脆悦耳的歌声答道:
有志不在年龄高,
歌唱成河你来捞,
上山敢来擒猛虎,
下海敢来拿擒龙。
狗眼不高低看人,
呲牙裂嘴路中拦!
众人哄声大笑,让开路。
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奋力从人群中挤出来,她剪着奥黛丽•赫本式的短发,修眉大眼,身材娇小玲珑,她走过来一把拉住蓝兰香的手,大声道:“蓝兰香,是你们呀!”,她回头看她的伙伴们,说:“他们都是我们镇上的,在这里捣蛋的。”又看跟兰香一起来的人问:“他们都是矿上的吗?现在矿上有这么多人了吗?你们也来对歌吗?”
蓝兰香忙给大家介绍,原来她是矿上管抽水班的班长唐国礼的小女儿唐小美,因为唐国礼下班都回镇上的家,所以唐小美很少到矿上来,但是她和蓝兰香却相识。
蓝兰香笑道,“我们这十几个人,会唱山歌的只有这一个,能不能对歌就看她了。”蓝兰香推出韦丽华,众人见她白白腻腻的鹅蛋脸,浅浅圆圆的两朵小酒窝,峰眉如黛画眼如杏,身穿一件水红色的春衫,身姿婀娜有致,歌声婉转动人,都说:“真是个美人,歌唱得那么好,就是歌仙刘三姐重生也及不上她,今晚的状元一定是她了。”
原来这群小伙子站在路口其实并不是为唱歌拦路,而是在自愿在这里当评委,评选今晚的花中状元。今晚,每一个村赛的姑娘们都穿上自己最美丽的衣裳,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来赶歌圩,这群好事的小伙子们就站在路口给过往的每一个姑娘打分,评选美女。他们也象古代考科举那样为前三名定名。那晚,他们把韦丽华评为状元,唐小美评为榜眼,蓝兰香虽然年纪幼小,却出落得亭亭玉立,气质不俗,才思敏捷,小伙子们一番争执之后,还是把她评为探花,这是后话。
韦丽华听人们都夸她漂亮,心里高兴,却不动声色,她说:“歌是我唱的,歌词却是蓝兰香做的,不算我一个人的功劳。”
蓝兰香说;“歌词也不是我做,是东一句西一句的捡来拼凑的,情急之下做得也不好,顾不上押韵——我对那些韵一向糊涂得很。”
大家都说:“押什么韵?押韵是什么东西?我们唱歌是唱开心的,又不是秀才去考科举。你小小年纪就能做这样整齐的歌词,把我们都唱得哑口无言,还被骂成拦路的坏狗,长大了更不得了。”
有人笑说:“我们本来就不会唱的,今天才跟镇上的老大爷学成这一首,在这里等这么久,见你们年纪小,又是矿上的,以为你们不会唱才斗胆跟你们唱,想吓唬你们一下,跟你们开个玩笑,谁知道阴沟里翻船,一开口就惨败。”
大家说笑着,结伴去看各村赛打山歌擂台赛。这时各村赛己经选派高手,组成一个代表队,一队一地对唱起来。这队唱,那队对,对不上时就输了,再不能上台,另一队又接上,唱到最后不败的那一队,就是本年度歌圩的歌王,直到第二年被别的村队挫败为止。若第二年还是没有哪一个村队胜过他们,那他们依旧是歌王。
也有没去打擂台赛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三个一群,二个一伙,在竹林中、河岸边,小船中对唱。这一晚,红水河畔到处是歌声,几乎成了歌的海洋,仿佛红水河的流水也流淌着音符。
潘金戈趁人不注意,离开人群。
潘峥嵘拉着蓝兰香的手悄悄跟了过去,说:“我们去看看,大哥给我们找了怎么样的大嫂。”
两人蹑手蹑脚地跟在潘金戈身后,转到竹林深处。
只见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等候在树影中,长长的两条发辫,把她的身姿衬托得如风中嫩柳一般细软轻柔。她显然早竖起耳朵倾听,虽然潘金戈的脚步声不重,她却分明己经听见,她没回头,头反而垂得更底了。
“我还以为,你不肯见我呢!” 潘金戈站在她身后,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那姑娘始终低着头,不回头,也不说话。
半晌,她偷眼瞟见潘金戈还在她身后傻傻地站着,不由轻声一笑。
潘金戈鼓起勇气,走近她的身边,握住了她的右手,她挣了几下,挣不开,便任由他握着。潘金戈仿佛得到无言的鼓励,更大着胆子,一用力,她站立不住,整个人扑倒在他怀里。她张惶得想飞走,却被紧紧地抱住,最终只把脸埋在他肩上。
两人躲在竹林深处,找地方一起坐下。
“为什么总是躲着我?见了我也不理我?”潘金戈问。
“我不敢。你那么好,我配不上你。”
“我才配不上你呢!你那么细致娴雅,我只是大老粗一个。”
“你是大煤矿书记的儿子,我只是一个农民。”
“我也是农民,正好和你一是对儿。”
“你算什么农民呀?有那么大的养猪场,又搞科学养猪,科学种田的,那么多科学,乡亲们都快把你当神了。”
“那你当我什么?”
姑娘微微一笑,瞟他一眼,说:“当你是你呗!”
潘金戈搔搔头,嘿嘿笑。半晌,他问:“哪天我叫人上你家去提亲?”
姑娘又不出声了,潘金戈伸手又去搂抱她,她扭身躲开。
潘金戈说:“问你又不说!”
姑娘嗔道:“那就许你动手动脚的了?规矩点……”娇羞地白他一眼,姑娘说道:“我家门又没锁,你有心想来几时来不行?谁知道你来不来?就来了,也得看我爸同意不同意。”
“你爸同意就行了吗?我看他准同意。前几天你爸卖了猪,买了酒非要来找我一起喝。他还说要扩大养猪场,多养两批,要做到每两个月出栏一批肉猪,请我给他做技术指导呢。你说要是我成他的姑爷,他乐意不乐意?你爸真能喝酒,上次把我灌醉了,到第二天还醒不过来。”
“不会喝你还要逞能!”
“还不都是为了你!”
姑娘低头不语,过了一会,她问:“别人做梦都想去当工人,你爸爸当着煤矿的书记,为什么却让你当农民?”
“是我自己要当农民。四年前我们全家刚从青海回到家乡,看到乡亲们还是面朝黄土背朝天地种玉米种稻谷,很多的农业新技术、新成果都没有在我们家乡推广,养猪养鸡也不过是吃家里剩饭剩菜和卖不掉的烂米,我就想推广农业科学技术,想帮助大家。那时我才是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伙子,乡亲们根本就不相信我,谁也不敢拿家里的猪、鸡、鸭和一季庄稼的收成来跟我做试验。好在我爸爸支持我,还让妈妈帮我。我们引进了第一批良种猪,养了三个月就出栏了,乡亲们都大吃一惊,平时他们养七八个月都没有我养的肥重,这才相信我。现在大家的观念也更新了,搞科学种养,种新品种产量提高了,搞家庭副业收入比种庄稼收入还可观,生活不是慢慢地富裕了吗?我们是农民,但是我们是懂科学、有技术、懂市场的新一代农民,等到有一天,当工人的还要羡慕我们当农民呢,现在我当农民就当得很有成就感。”
“你是在外面见过世面的人,我们一辈子就在山沟沟里,现在村里的姐妹们都南下广东去打工,我也总是想出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想看外面的世界也不一定要出去打工,我们自己挣钱,你想去哪里我带你去!我们去旅游,玩够了我们再回来。我们的事情多得都做不完,哪里有空去帮别人打工?你记得矿上的那个果园吗?三年前,我第一次把煤矿上收成的那些梨子、桃子、芒果、荔枝运到省城去卖,当年就用卖果的收入买回电线电杆,给附近村屯家家户户都通了电——那些还不是优种高产的水果。这两年我一直在学习种果的技术,我就想把煤矿附近的那几座荒坡包下来,我们先种柑桔。我在农科院看中了一种新嫁接的良种柑桔,种到第二年就能挂果了,那果清甜清甜的,上市准大受欢迎。我们家乡那么多的荒山野岭,我们先带个头,慢慢把荒山变成花果山。以后你嫁给我就要跟着我吃苦受累了。”
姑娘一记粉拳垂在潘金戈身上:“不知羞,人家几时要嫁给你了?”
“不嫁给我你嫁谁?你不嫁我就追着你不放,天天上你家喝酒,喝醉了就到你窗前去唱山歌,直到你嫁给我为止。”
两人都笑了,笑声中,两个身影慢慢地重叠在一起,潘峥嵘连忙拉着蓝兰香离开。
夜色朦朦胧胧,远处歌声此起彼伏,正是歌圩的高潮,夜风不时传来歌声、笑声、欢呼声、哨声,两人走在随风摇曳、“咝咝”轻响的竹林里。
潘峥嵘说道:“这个大嫂扭扭捏捏的,一点都不爽快,明明喜欢大哥,故意不说。”
“没有哪个女子喜欢一个人会说的,但是如果对方也喜欢她,那对方一定能猜得到,金戈哥不是猜到了吗?中国人表达爱情都是很含蓄的,都是‘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这么麻烦?为什么不说呢?”
“怕羞啊!”
“为什么怕羞?我喜欢我就说,我就觉得我们那个未来大嫂没有你好,我不喜欢她,我更喜欢你。”潘峥嵘顿了顿,又说:“说真的,我顶佩服大哥的。”
“我也是。”
“但是我也决不想当农民。”潘峥嵘说道:“今年高考我要考军校,我还是想做一名军人,手握钢枪,保卫祖国。”
“我也不想当农民,中考我就考护士学校,我做一名白衣天使,要是你上战场受伤了,我也上前线为你包扎伤口。”
潘峥嵘静静地看着她,过了四年,蓝兰香己经长成了一个秀发及腰的亭亭少女。今晚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蓬蓬袖上装,脸上绽放着甜美的笑靥,宛如一朵星光下盛开的梨花,清秀而迷人。她没有韦丽华的如花美貌,也没有唐小美的娇俏可人,但是他却从认识她的那天起就固执地相信,蓝兰香就是梨花的化身,并不只是因为他们初次相识是在梨花园中,也可能是因为她生长在这个如世外桃源的地方,也可能是因为她从小受她的甘伯伯深刻的影响,使她几乎不沾染一丝凡尘之气,有一种飘然世外、宛若仙灵的独特气质。
他想起小时侯他们编的那个梨花仙子的童话,如果她真的是梨花仙子,那么,他真是那个历尽磨难,辛勤地为她酿造蜂蜜的蜜蜂王子吗?
现在她才只有十二岁,他却己经十八岁,很多和他同龄却没有上高中的同学朋友在他这个年纪大多己经订婚结婚,他却下定决心去等待这个小女孩慢慢地长大成人,这将是多么漫长的等待!
最终他又能等到她吗?
他没想得太远,至少现在他们天天在一起。他冲她微微一笑,“你本来就是白衣天使。你穿白色真漂亮。”
蓝兰香笑了,她想说什么,忽然看到他的眼睛,她忘记了想说的话。第一次,她注意到他的眼睛是那么深邃,她在书中看到过别人形容女子明眸如秋水,她觉得他的眼睛除了秋水竞没有别的词语可以比喻,在那秋水般的明眸注视下,她忘记她想说的话,手脚也极不自然,不知如何摆放才好,她的脸微微地发烫。
蓝兰香也回他以微笑,全然不知道这个少年的心中己经做了一个与她有关的那么重要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