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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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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小梅扶着他回医院复查,这是出院后的第三次了,第一次他们是坐着三轮去的,第二次还是支着拐,今天由小梅挽着手臂站在医生面前了。那位医生惊诧了,想不到半年的功夫,竟恢复得这么好,按惯例这么重的伤势起码要一年左右的时间。李士平告诉医生:“这是小梅创造的奇迹。”
小梅否认说:“哪里的话,是他自己用毅力获得的成功。”
复查的结果,恢复良好,他们真是高兴极了,小梅笑着说:“士平哥,祝贺你,我真心真意地祝贺你。”她难得这样顺溜地喊起了士平哥,其实她心里也溢满了对自己的祝贺。他好了,我就好了。小梅这样想着。安顿好他坐在办公桌边的靠背椅子上,小梅让士平在医生办公室等一下,说自己去去就来,说完,她径直跑到医院门口的收发室去了,怀着希望,也担心着失望。
看着她跑步远去的背影,李士平下意识地摸着刚才被小梅挽过的手臂,这只手还能被挽几次,然后她将永远离去。是希望看到她收到信件的满脸堆笑呢,还是希望看到她两手空空一脸沮丧,自己说不清楚。他从办公桌边站起来,向窗口走去,想早点看到小梅的身影,然而,他忘了没有支着拐,他忘了没有小梅的挽,他重重地摔倒了,那条刚刚才有点儿活动能力的腿,撞到了办公室里临时病床的铁脚上,一边是受过伤的□□的脚,一边是坚硬的铁打的脚。
结果是,他昏昏然看到飞跑过来的小梅,那一脸惊恐的样子。
医生告诉小梅,这次麻烦大了,如果是旧伤加上了新伤,可谓前功尽弃,弄得不好,他这辈子真的无法站立起来了。小梅被这消息吓呆了,怎么会这样!又是自己的错,怎么可以丢下他独自离开呢。我怎么向他的父母交待呢,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他母亲还再三叮嘱我:要小心一点,要小心一点。
当他的家人都聚到病床前的时候,他勉强地点了点头,眼睛在寻找什么,李妈妈明白了,她把躲在身后的小梅让到床边,小梅一直流着泪。士平看到了小梅,呢喃地问着:“有吗?”
小梅摇了摇头,心里想,这个人真是的,自己已经是要死要活的样子了,还惦着我的信。士平这说在喉咙里的话,除了小梅,李妈妈也听懂了。
看到了小梅的回答,李士平闭上眼睛了。
手术的方案还在讨论当中。这是个痛苦的决定:这一次也是移位性骨折,只要不是粉碎性的,尽可能用保守的方法,牵引后用石膏和夹板固定,以减轻病人的痛苦。当然如果不能复位的话,只能又一次地用内固定的办法了。在医生办公室里听到这个决定,士平的父母立刻悲恸起来,母亲已经站立不住,这一次进医院她一直由小女儿搀扶着。他们知道第一次手术已经花去了家里几乎全部的积蓄,而这一次也许需要更多,怎麽办呢,看着病床上满脸痛苦的儿子和他被纱布裹绕得粗粗大大的腿,他们想,即使卖了书店也要把儿子这条腿捡回来。尤其是李妈妈,这个一颗心全部扑在儿子身上的母亲,恨不能用自己的腿替了儿子的。她压抑着心里的悲痛,耐心地劝导儿子:“儿子,别害怕,静下心来,配合医生做好手术,家里会不惜花费,为你治疗的。”李士平痛苦地点着头。
一直没有离开过病床的小梅,眼睛肿得睁不开了,她埋怨自己,恼恨自己,她不能原谅自己。为什么不能陪着他,而是风风火火地跑去看信,以致又闯了大祸,所以站在一边不敢抬头看他。
李士平看着她,希望她能听到自己心里的说话:这不是你的错,小梅,你不要自责了,不要再哭了。要怪只能怪我自己,小梅,你才离开一会儿,我就错乱起来,明明知道自己还不能独自行走,为什么双脚会听从大脑的瞎指挥。他哀叹自己,哀叹自己离开病床不久,又要躺下了,这一躺不知道要多久再能站起来;他模糊地问自己,答应小梅一个月的期限,让她离开的诺言如何实现。
小梅卷缩在病床旁边的躺椅上,望着窗外朦朦胧胧的月色,那弯明月在云层里时隐时现。一转眼,在这里已跨入第三个季节了。回头看看病中的士平,一个原本生龙活虎的小伙子,因为遇到了我,成了残疾之人,这一次,即使他再一次复元了,我能就这样一走了之吗?
回想这七八个月来的光阴,小梅想,完全是自己把好美丽的梦打碎了,如果不下船,一路到扬州,何至这般光景。最捉摸不透的是可斌,为什么没有回信,我几乎是求救的信,他都没有理睬。这第三封信怎么写呢,内容总是重复我不该下船的忏悔,重复我双手伤疤的丑陋,重复恳请他的帮助,难道要我每次都寄去同样内容的信吗?她犹豫了。所以几次想要写信都作罢了。再说,她觉得自己本来就配不上可斌,他是大学生,我是农村女孩,加上这伤疤的脸难看的双手,更是愧对于他,说真的,我心里也不愿意拖累可斌,像手铐一样钳住他。
每当想到这些,写信的念头总会犹豫不决,她几次把写好的信撕了,又写,又撕了。
小梅又到香樟树下来了,每次她都把撕成碎片的信带来埋在树下,一次又一次,来一次对自己就多一分自卑,信的碎片埋一次,对可斌就少一分信心。想到士平又要第二次手术,心里更加难受,她趴在树上哭了。最先只是落泪,后来就抽泣起来,哭着哭着,没注意旁边来了一位年四十开外的女士,“怎么啦?小姑娘,我看见你来这里哭了几次了。”一个柔软的声音响着。
听到声音,小梅才发现身后站着一位气质高雅,风度翩翩的中年妇人。人在孤独和无助的时候,希望得到关注,希望倾诉,见到这位可亲的女人,小梅如见到亲人一样,经她一问,窝在心口里多时的话像打开闸门的水一下子汹涌起来。从扬州说到成都,从成都说到汉口,说到自己对士平的伤害,说到他第二次手术的费用,小梅低下了头。
这位优雅的女士拉起小梅自称丑陋无比的手,深情地对她说:“小姑娘,这不是丑,这是生活的纪念。你的故事很感人,李士平这个小伙子这么勇敢,这么善良,又这么多灾多难,我意愿帮助他,让我来帮助他吧。”
“真的吗?”小梅几乎不相信。
“我也要谢谢你们,给了我这么精彩的素材,你同意我把你们的故事写成小说吗?”
“这个……”
“别担心,我只是要内容而已。”她拍着小梅的手。
小梅点点头。
“我再可以问一个问题吗?”这位女士依然拉着小梅的手。
“阿姨,你问吧,我喊你阿姨不知道合适不合适。”
“称呼我张姨吧。”女士算是自我介绍。
“张姨,谢谢你能帮助李士平,也就是帮助我。”小梅感激地说,一边低头鞠躬,眼睛了饱含着热泪。
“我也称呼你小梅,好吗,你肯否跟我走呢,我想------,哦,别担心小李,我会负责他所有的医疗费的,甚至护理的费用。”
“我不能,对不起,张姨。”小梅不假思索地回答。“在这个时候,他最需要人伺候,而我是造成他病痛的人,所有我不能走。张姨,我知道你好心,想帮助我。”她压根儿没有去想张姨的意图。
‘张姨’想,这个小女孩果然是个有情义,有担当的人。下面的话就不用说了。
其实,她想帮助小梅找到先前的爱人,现在她犹豫了,不知道怎样做才对,还是对李士平的同情和敬重,使她放弃了心里的打算。
“好的,我不勉强你,小梅,你做得对。遇到你们,我看到了人性的善良,我看到了爱的美好,我的收获很丰盈。”张姨和蔼地说。
第二天,她为李士平交了手术费。
士平家人拉着小梅一起去道谢这位慷慨的女善人。这位女作家却托人向他们解释说,帮助李士平是因为他的勇敢而感动,因为他的善良而感动,不用谢的,她并不希望别人知道她,所以,不要再打听了。没多久她离开汉口了。过了好些日子,人们才逐渐了解到,她是当年共产党在对日战争中被暗中保护的文化名人之一,他们由东江纵队护送到内地,这位女作家当时有病,路经汉口时就留下来住院治疗的,一直隐姓埋名在这里养病至今。
士平就要手术了。不要说是做手术了,就是旁边陪着的人,现在再陪一次都有点受不了。何况自己是被手术者,李士平心里不知有多么害怕呢。小梅这些天一直陪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看到小梅一脸的内疚和担心,士平总是用摇头来安慰她,好像是告诉她,没事的,放心吧。李士平有时又露出一丝苦笑,这个笑只有他自己明白,因为想早看到她一眼,自己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啊!小梅啊,你知不知道。
因为事故发生在医院里,止动比较好,也没有耽搁救治时间,所以手术成功的希望很大。听到医生这样说,全家都高兴极了。小梅得到这个消息激动地哭了,她趴在床边,主动去拉士平的手,这个拉手,是对士平的祝福,也是对自己的宽慰。士平拉起小梅伸过来的手,轻易不肯放开,这个拉手,使自己绷紧的心,松弛下来,对手术更有信心了;他拉紧小梅的手,是表示自己要违背诺言的歉意,心里在说,你肯留下来再陪我一阵吗;他久久不肯松手,是想验证自己对小梅是情意还是爱意,小梅的这双在别人看来很难看的手,在士平眼里,那疤痕是绣的花,是画的画,是自己和小梅共命运的见证,他拉着拉着,一直拉到自己的胸前。小梅明白士平挽留她的意思,不用说了,小梅点点头,意思是我不会走的,至少要等你复元出院。她想抽出自己的手,谁知道这个病人却有好大的手劲。这没有声音的表达,他们都明白了。
手术无疑对身体有伤害,所以术前要养好体力,要有宽松的心情和成功的信心。小梅每次鼓励士平时,总爱用右手翘起大拇指,表示成功。士平也跟着翘起大拇指,把自己的大拇指靠近、贴近小梅的。他点着头说:“一个希望,现在有两个大拇指在祝福,成功就有两倍了。”
左股骨经过再一次检查,总算没有大的损伤,再用夹板固定起来作为保护措施就可以了。士平的胫腓骨的骨折也是移位性的粉碎性的,和第一次股骨手术一样,创伤较大,手术时间也比较长,失血较多,小梅已做好了输血的准备,唯有这样小梅心里才好过一点。复位时,还得把撞击的骨头的碎片清理干净,并用螺钉和钢板内固定。折断的骨头尖端没有戳入□□甚至皮肤,已经是大幸了,否则感染是难免的了。医生说:手术最怕的是感染。
小梅最怕的是如医生所说,士平很难站起来了。如果这样,她会觉得自己的歉意越揹越沉,欠他的债越揹越重,怎么办呢。求神有用吗?求佛有用吗?但愿老天可怜见,让这个好心的小伙子逃过这一劫吧。
这一次,家里下了决心,士平得在医院里多修养些日子,一定要经过医生许可才能出院。这样,大年也得在医院过了。
小梅把这消息告诉了香樟树,大树不加思索地抖擞了起来,好像在说,你是应该陪着他,没商量的,他的意外伤害是因你而起的,而且是第二次。
小梅这些天常常细细琢磨起自己的未来。自己生命里的几个最重要的人,自己可以依靠的人,都逐渐模糊起来了,尤其是可斌,没有回信,小梅已经有些灰心了,一封信丢失,也许可能,难道第二封信一样他还是没收不到吗?她担心可斌会冷漠,担心可斌会嫌弃,分明是可斌不想看到我这双手了,或许已经回了老家,甚至依了父母的安排,他又有了新的女朋友了。这个担心其实都是自己心的不踏实、心的恐慌,都是自己的假设。在心的深处,指望这些不是真的,甚至深信这些不是真的。人们往往是这样,想要买的东西会怀疑它有几个不好,想得到的爱情总会担心几个不可能,小梅也是这样,明明希望可斌不要抛弃自己,却给他找到可能离开自己的几个理由。实在的,心里还是希望可斌的信突然出现在眼前。扬州老家那边,也是没有回音,父亲难道还没有回家,是不是也像可斌那样,忘了家,忘了我,是不是病了没法回家,是不是在四川有了新的家,爸啊爸,你怎么可以把家都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