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散》可菁

4、第 4 章 用饭时

　　用饭时我们在饭厅相见，只有礼拜天，我才会陪小姑娘酒搂饭店打听打听她父亲的消息，偶尔商店转转，野外走走。闲聊中我了解到，她家乡有个舅舅尚在，是一位私塾的穷先生，现在她毫无思乡之情，因为她一心想留在成都找到自己的父亲。她以为，能，她相信。能。
　　离毕业只有几个月了，我自己的命运尚且漂浮不定，如何帮助这位天上掉下来的小姑娘呢？我又想起了李煜的一句：‘问君能有几多愁’。陈和明同学时常提醒我：“可斌先生啊，如今，愁也没用了，你已踏上了一条暂时不能靠岸的船，难道你以为还有回程票可买吗？佛语说要众善奉行，收留落难的人也是个大善举了，要不，让我来发动同学参与帮助吧。”大个子和明的说话一般都有号召力的。
　　这个陈和明，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玩笑时称他陈春景，因为他的名字取之《桃花源记》里的‘春和景明’一句。不知受了什么影响，他有很多禅理的信条，他的禅学哲理一套一套的，说的话总是让人口服心服，听者不会摇头，只会点头。
　　经他这么一说，再愁我也得挺下去了。
　　张俊则在一边笑着说风凉话：“小妹妹的确秀色可餐，这样，我可以大大方方追求语莺啦。”真是的，他一直视我为情敌。
　　我也戏谑地讴他：“加个瑞字吧，住进普济寺，待月西厢下，苦等莺莺来。”然后，大家哈哈一笑。他自己不止一次说过，真想把‘俊’字改作‘君’呢，他也常把语英写作语莺，心下之意，不一了然。
　　照例地，星期天，我们走家穿巷，把一家一家饭店从大到小排着队地寻访，从店堂问到后厨，从厨师问到伙计。在和明的倡导下，不少热心的同学也参与到了这种走访里来了，帮助沈秀梅一时间成了我们的班级活动，真的，她就像一个低年级的女学生，走在大哥哥大姐姐中间一样。大家都关心着，帮助着。
　　听语英说起过秀梅读书很用功，大概是因为有个教书先生的舅舅的缘故吧，沈秀梅有些语文基础的，而且接受能力比较强，进步很快。
　　于是，我也加入了语英的教书行列，我为秀梅准备了一些识字课本和初等读物，教她念念生字，给她讲讲历史故事，算是配合吴语英老师，给小梅增加些课外阅读。
　　余暇，就散散步，聊聊天，慢慢地，我发觉，秀梅爱带着书，带着一连串的问题和我散步，说到读书，她立即兴高采烈起来，那天，她若有介事地说：“以前，看到私塾里的孩子，在舅舅的教鞭下摇头晃脑读书的样子，觉得很可怜，我曾经趁着舅舅打瞌睡，放了他们回家，为此挨舅舅一顿痛骂。我的舅舅是十分疼爱我的，要不是我做了破坏学习的事，他绝对不会对我凶巴巴的。”
　　想不到她还是这么调皮的女孩，我不禁笑了起来。
　　秀梅接着说：“现在才知道，读书写字多么有趣。真后悔当初没有听从舅舅的话，跟他念书，错过了那么好的学习机会，好可惜。我真的想多识字多读书，秦老师，我还来得及麽？”
　　“来得及，任何时候读书都来得及的，只要你愿意。”我认真地告诉她。
　　于是我为她制定了一个循序渐进的学习计划。我是她的又一个老师。
　　除了寻找父亲，读书成了秀梅的主要生活内容。遗憾的是前者毫无进展，倒是秀梅的学习，成绩卓著。
　　那天我给她讲到，中国方块字的结构组成后，要她举例说明，她调皮地说：“你的名字就是最好的例子，这个‘斌’字，文武两字左右结构，字意好，字的读音又好听，加上可字，哇！你真的能文能武吗？”
　　我接过她的话题说：“你的名字更妙，左右结构的‘梅’已经是丽质天生了，还加个秀字，哦，就更加妙不可言了。”
　　她笑起来了，漾起了两个酒窝：“秦老师，说字的结构呢，你怎么取笑我。”
　　我自知失言，但她不是把‘斌’字前面加了‘可’字，戏弄我了吗！后来，我反思当时脱口而出的‘妙不可言’，真的很得体，找不出别的词可以说秀梅了。
　　读书让她暂时地忘却了对奶奶的怀念，放慢了急切寻找父亲的脚步，读书使那双清澈的眼睛开始涨起了笑漪。
　　不管是补习功课，还是散步，她都是不停地叫我秦先生秦先生的，一会儿发现我丢了一个纽扣，一会儿笑我鞋带没系好，她说话带着笑，走路带着跳，真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她围着我问这个字怎么写，那个字怎么念，有时走着走着，她突然转过脸来在我面前一蹦，大声告诉我：“哦，我知道下一句是什么了。”每当这种时候，我都不禁笑了起来，一个天真烂漫的女孩，真成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学生。在这个女学生面前，我感到自己不仅是一位老师，一个兄长，更确切地说她已经成了我的一个朋友，一个有话可聊的朋友，一个知心的朋友，自己除了因为同情而滋生帮助她的义务和爱护的责任。更多的是一种愿意，一种发自心底的愿意，愿意没完没了的呵护她，愿意无休无止地关爱她。不仅是老师对学生的那种，不仅是大哥哥对小妹妹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