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散》可菁

5、第 5 章 我自己呢，

　　我自己呢，反倒把学业放在脑后了，上课心不在焉，写什么东西都是草草了事，图书馆的阅读也常常缺席了。那一天，我又迟到了，当我急匆匆踏进课堂时，我有点紧张，有点难堪，好在教授对我的印象不错，好在我已经完成了课外习作。教授正讲到从‘书画同源’的韵气中理解中国文字之美，要例举写得好的文章，他习惯地抽出一贯的范本，他正要解读，突然停下了，不，是傻眼了。他疑惑地看着我：“这是你写的吗？”我的脸一下子红了，真有点无地自容的味道。他又找出吴语英的，才把这尴尬的场面避过了。最近我真的疏于学习，这文章压根儿没有用心思写，而是草草完事拉倒。心里只把秀梅的念书，把她的寻亲，把她的生活，填满了自己。做着自己从未做过的事，走着自己从未走过的路。难怪同学都用异样的眼光看我，真的，我自己也不认得自己了。
　　听着教授念完了语英的论文，自己自愧不如，好惭愧啊，语英的文才果然了得。可是脑子里闪过的却是和宝姐姐一样的身影，那个多才的，多乖的，但愿宝姐姐变做崔莺莺，那个多情的，多爱的。希望张俊公子西厢的好梦成真了吧。正在上课呢，我竟容自己胡思乱想起来，不知为什么，思维还是回不到课堂，我好笑自己，竟能继续地想入非非，觉得自己真不是从前的自己了。想着想着，哎，语英她不是宝姐姐，也不是崔莺莺，她就是吴语英自己。
　　曾经希望过，语英不是这样的骄娇二气，不是这样的挥霍富有，多好。语英要是温和一点，秀惠一点，多好。语英要是清纯一点，天真一点，多好，被我修正过的那个语英，成为我想象中的那个灵动温柔的形象，多好。啊！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与沈秀梅似曾相识，原来她竟是我想象中的那个形象，那个女孩，真是她。她不是我从书中看来的，不是在旅途中遇见过的，不是从人群中走来的，是从我的希望我的臆想中造就出来的一个可心的女孩。小梅就是这个女孩，她从我的想象里走出来，来到了我的面前，走进了我的生活。
　　这段时间以来，我的心脉紊乱了，有时觉得心是空空的，空寂得没了搏动，有时心里满满的，满得把心脏挤得乱蹦乱跳。特别是想到秀梅的时候，就一阵心动过速，总有莫名其妙的一阵燥热，驱动着自己迈开想去找她的脚步，和她走在一起的时候，心里会漾起一阵甜蜜的暖意，这种从未有过的感觉，难道就是爱恋么？带着欢愉，带着点醉。
　　时间在读书中流去，时间在寻找中流去，时间在我迷茫的爱中流去。
　　记得，那天我教她念书的时候，为了纠正一个字的读音，我情不自禁地牵起她的手比划着四声的手势，她突然宿了回去，弄得我好尴尬，那只伸出去的手无处摆放。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感觉教她念书，不再是一板一眼的老师和学生，不再像以前那么拘谨了，已经没有了那种为了帮助她而帮助她的原始意愿，而是有一种就想要和她在一起的欲望，就想要陪她一起念书的冲动，恨不得手把手的教她------。
　　就是那一天，我还是抓住了她的手，因为我看见她的脸红了，我也听到自己的心跳了，我的情不自禁，其实是被一阵剧烈的心跳鼓动着的，被一阵涌来的热浪推动着的，是一种猝不及防的感情冲动，爱真的由瞬间心动而开始了。我还是把她缩回去的手拉了回来，我勇敢地举起了她的手。这也是我第一次去牵着一个女孩子的手。
　　这是个值得记住的日子：9月23日，因为这一天，刚好是我的生日，因为这一天，我选择了牵手，也就选择了命运，就这样简单地选择了命运。
　　过后，我揶揄地问她：“那天，为什么把手缩回去，让我好难堪。”
　　她害羞地低斜着眼睛告诉我：“当时，我吓得不敢出声，浑身上下都麻木了，只有心通通地跳个不停，因为，因为这是第一次一个男人向我伸出的手，除了我的父亲。”她把头低着，低着，刘海盖着她的脸，我只看到了那一对浅浅的酒窝。
　　“噢，我以为你讨厌我呢。”我抓紧了她的手摇晃着。
　　“哎呀，你还说。”她的眼睛在说着。说着说着，她回眸一笑，这一笑，令我醉了，从此再也没有醒来。

　　爱情就这样一步一步地向我走来，我也正一步一步向它走去。
　　秋天来了，为了给小梅（她让我这样称呼她，后来，我一直这样叫她）添置衣服，我约了语英和张俊同行。语英认为穿淡色显得娇嫩，她依然相信秀梅始终是我家的丫头，她说小丫头嘛，稚气一点会更加可爱些。我觉得偏深一些的颜色，打扮起来更加有致，我心里希望着她快快长大，快快成熟。这些日子以来，这种希望她精致一些，希望她丰富一些的愿望正日益滋生着。张俊当然是一边倒帮着语英说话，他巴不得有机会表达与语英观点一致呢，附和是他讨好语英的一贯办法。当我们争论不休的时候，一声清清朗朗的扬州话“好看吗？”响起了，周围突然静了下来了，我们停止了思想，只觉得眼前一亮，站在面前的小梅，上身低领的小碎花白衬衣外面淡士林颜色的外套，下身穿着我选择的黑色长裤，仿佛春光一片，甚是清纯、俏丽。我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我从清水河边拾来的农村小姑娘，乍一看，俨然是班上同学一样，细瞧那绣着笑的脸，依然是小女孩一个。原来打扮起来她还真是个小美人呢，看着她这身穿戴，我和语英都满意了，多么聪慧和灵秀的女孩，不得不让人喜欢。
　　每天上课的路上，我总情不自禁地朝女生楼望去，在那个格子般的窗户里，有个女孩也在早自习。日子久了，每当我抬头张望时，在那个熟悉的位置，她已等在窗口向我挥手，几个月来，这个挥手，已成了她的习惯，也成了我的期待。每当有雨有雾的天气，我远远看去，在雨帘中，在烟雾迷蒙中，那宿舍楼竟成了仙阁楼台，她像披着神秘面纱的仙女，倚在窗口，朦胧而飘逸，格外令人神往。
　　秋冬时节是个多雨的季节，往常，我们常常因突然降雨而被困在教室里或者图书馆，无奈地看着天气多变的脸色。现在不一样了，小梅会给我送来雨伞，会把语英接回宿舍去，在同学们送来的羡慕的眼光里，我似乎有家的感觉了。
　　每到这个时候，张俊总是牢骚的说：“你们走你们的呗，为什么把语英也要接走，真是的。”
　　我盼望礼拜天的到来，我盼望和她一起散步。我喜欢看她背不了天地玄黄的窘态，我得意自己为她理解不了的唐诗作提示的神态。我最爱看的还是她那双含笑的眼睛，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那双勾人心魄的眼睛，不管是问字的时候，还是回答问题的当儿，只要一个眼神飘过来，我的心即刻会跟着飘起来，晃晃悠悠的。现在我常常很自然地拉着她的手，那双虽不细腻但十分柔软的手，她也有意无意地靠近我，像真丝一样细软的头发贴近我的时候，我的心荡漾了，她调皮地让长长的小辫子飘甩在我的脸上，不，是拂在我的心上，那一瞬间，使我迷悟地感觉到自己的心尖尖在萌动，在怦怦地跳，为一个女孩子，我的第一次。
　　除了照例的假日约会，我们还常在星夜的黄昏迈步在清水河边，在老杨柳树下，在小石桥边。为了避免等候，我们约定，先出校门的，在校门口的墙上用粉笔做个记号，第二个就可以不必等候了，久而久之，看门的老校工张师傅看明白了，他常笑眯眯地对我说：“小姑娘已经出去了。”
　　见面后的第一件事是她主动背学过的诗。然后我就央求她给我哼哼扬州小调。我最期待的是她给我的笑，特别是眼睛里的笑。于是我想了一个办法：说定，我讲一个典故，或成都的一处景点，换她一个酒窝笑，这样，杜甫草堂，武侯祠，望江搂，还有成都的多种小吃，都曾经为我赢得过美人的嫣然一笑，那盈满在酒窝里的笑。
　　看着她一蹦一跳的样子，听者那清脆悦耳的声音，还有她那迷人的笑靥，我醉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