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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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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以后,我们家的米行公私合营了,嫂嫂加入了合作社,大哥成为县里粮油部门的职员了。生活安定了。父母觉得现在比以前宽心多了,因为不再像以前那样,货进多了,愁霉。货进少了,怕亏。大哥的信中特别提到侄儿已进中学了,这是全家人都最关注的事情,父亲说,要把他培养成我们家的第二代大学生。只有可斐不乐意,因为他没有玩伴了。大哥的女儿还小,二哥怪兮兮地说他不喜欢女孩,真有意思。
我最担心父母问起我的婚姻问题,大哥胡编了一套谎言骗着父母说:“老三有志气,正在努力奋斗,一定要有所成就,才肯成家。他送小梅进学校念书,的确是个好主意,他们会有美满家庭的。”
父母听了,信以为真,还不断在人前地夸耀自己的小儿子,有文化,有见地,有前途。为什么天底下的父母都觉得自己的儿子是最了不起的呢,真是天晓得。我只能说大哥说谎的本事大有长进,对大哥我真是充满了愧疚和谢意。
大哥来信中还常常说我:“是不是书读得太多了,一直钻在牛角尖里不肯自拔。”
“不是,我只是做着一个美丽的梦,真所谓‘十年一觉扬州梦’。”我这样说自己。
“真的有十年了,你太辛苦了,如果一条路走不通,再换一条路走,不能撞死在死胡同里。还是回家吧,什么都可以解释的。不管儿子做了什么,天下的父母都是能接受的。”
大哥的话是不错,但对小梅,我不死心,深信爱情会眷顾我的,我还是憧憬着美好的未来,我坚信这不会是个死胡同。我对大哥说:“等到心冷了,我就不等了。”
当付校长是最近的事,新中国成立以来,政府非常重视教育事业,把有学问的人提拔到领导岗位上来,就是一个明显的举措,我有幸被看中了。其实我倒愿意实实在在地当我的语文老师。
自从当了付校长,我上课少了,开会多了,那时正值中央提出百家争鸣百花齐放,我觉得现在有这么好的国家领导,有这么好的群众基础,加上这么好的政策,我们的国家会更富强起来,我们的社会一定会更美好,所以大会小会我都鼓励大家大鸣大放,帮助党□□。一时间,这意见,那建议,纷纷扬扬。我收集,归纳,然后递交给党组织,自以为,身为党外人士,对党做了一件大有功德的事情。
这时候。我收到了张俊的来信,离开张俊的上一封信不到三天,他又来信了。这个懒惰的家伙这么勤快起来了,有什么事要急着告诉我吗。我拆开信封,才看第一行,手顿时发抖了,满脸通红,好像全身的血都涌到脸上来了,眼泪忍不住挂满了脸颊,我不知道是喜是悲,我无法控制自己,竟趴在桌子上,嚎啕起来。含在嘴里多年的那句话终于可以喊出声音来了:‘她活着’。积压在心里的多少的思念,委屈,痛苦一下子涌到眼前,不能自己。我怎么啦,不会是做梦吧。我强迫自己静一静心,把信看完。
“可斌:我们看见小梅了。那天,在书店里,我想买一本儿童书籍,低着头找来找去,不经意间看见柜台里有一位女店员正在为另一位顾客包扎书籍呢,我觉得好脸熟,像小梅,是小梅吗?头发盖住了她的脸,我不敢相认,认错了女孩很丢人的,我书也不买了,赶紧跑回家,告诉语英。第二天,我们俩一同前往,而且说定,是与不是都不要声张,因为我们想,小梅这些年没有与你联系,甚至没有跟家里联系,肯定有难言的苦衷,如果我们认出了她,恐怕她又会选择逃避。我们在书店的门前走来走去,仔细地注意她的神态和声音,好在店里生意很好,她不会看见门口有两个好心的侦探。可斌,真的,她是小梅,她是我们学生时代的朋友,她是你朝思暮想的恋人。我和语英商量后,觉得你应该来汉口一趟。来认你的小梅,来领你的小梅回家。”
怎么回事,小梅在汉口?他们不会认错吧。一个在学校常见过,一个和她同宿舍住过,不会错的。我急急忙忙准备行装,要赶往汉口。这些年,我在孤独和寂寞中盼来盼去,等来等去,就是为了这个消息,今天这个喜讯突然降临在面前,几乎有点不相信了,其实,我心里唯恐这个消息不是真实的。
要请假了,学校里正在搞运动,怎么办,但是我顾不得也等不及了,我请肖老师帮我做些班级事务,请许长卿住在我的家里,好在我现在担课不多。我着急地向学校提出请假申请,万万没有想到,我得到的是严肃的三个字:不批准。
不批准,天哪,这三个字,顿时把我打晕了,把我去心似箭的行程打碎了。
其实,与此同时,全国掀起了狂风大浪的反□□斗争,我已经卷进了这个深不可测的漩涡,被列入了要上报的□□分子的名单中,我的申请被视为政治逃避。
此后,付校长被贬了下来,甚至不能教语文了,每天写检查,作检讨。我被这重重的一棍打闷了,我不知道那些莫须有的罪命从何而来。我想,我只是摘录了别人的言论,组织、汇总而已,再说这些意见也没错啊。好在自己准备要上书的东西,因为张俊带来了小梅的消息,搁下来了,没提交,所以‘毒草’没来得及‘出笼’,要不然,麻烦可就更大了,我庆幸自己不幸中还有大幸。只是延误了我和小梅的见面,我焦急万分,我心急如焚,寝食难安。
这年的9月23日我被内定为□□。又是这个熟悉的日子,这是一个难忘的纪念日,因为从这一天开始,我几乎失去了自由。我不知道,自己上辈子是否做过强盗,这辈子不幸总与我结伴而行。爱情的创伤,已经给我的心挖了一个空洞,现在人身又沾了‘污点’。我正庆幸小梅出现的消息,是生活刚刚给我开启了尘封的大门,谁知一不小心,我又跌进了一条污秽的阴沟。我不知道这颗空洞的心能否修复了,这沾污的档案有否重写的天日。我的生活如此多舛,我的世界失去了颜色。
去汉口的行期眈搁下来了,我不怪张俊的责骂,他说我是嘴上的英雄,行动的小人,口口声声爱情至上,真的有小梅的消息了,却无动于衷。我没法向他解释我的自由掌握在别人手里,我不敢告诉他,是怕我的政治生命会连累他们,殃及他们。这种时候,什么事情的发生皆有可能。我恳请他代我关注着小梅,守候着小梅。
许长卿有个亲戚在市政府,好像有些实权的,长卿把我的情况几次向他反映。后来长卿暗暗地告诉我:“运动本来是对准上面那些党内大的官员,大的学者,大的文豪的,对下面的小人物根本不在意。是基层的一些激进小人在弄事,在邀功。有的地方,认为抓起来的□□多了,凑够数了,就是政绩卓著,你就是这样被四舍五入进去的。再说,你轻轻松松取代了人家辛苦经营多年才得来的付校长职位,所以你必定被套住了。”
我明白了,终究是这顶乌纱帽使我被四舍五入了。
长卿又说:“上面讲了,好在中学不是重点,如果在大学里,就没救了。秦老师,不要着急,过了风头,就没事了。秦老师,大家都了解你,我们会帮你的。”
风头是过了,时间已是一年过去了。还是由于许长卿的帮忙,上面来了一个调查组,同事们帮我说了不少好话,虽然没有正式甄别,上头说那顶帽子先悬着,看表现再作决定,这也算是松绑了。从此我只能教低年级的学生,任何涉及政治的问题,我没有发言权。这就是给我的结论了。还算幸运,比起那些永久地被磕着‘紧箍咒’的人,我的命运好多了,他们有的一辈子都没有脱掉那顶‘□□分子’的帽子,自己翻不了身也就认了,还连累孩子们跟着倒霉,有的把饭碗砸了也罢了,甚至把命也丢了。
陈和明好在工厂工作,要不,他那张爱发评论的嘴,早就把他害了。张俊会是好好先生,不会出乱子。语英就难说了,在那种言论和文字扎堆的地方工作,如果不改掉当年什么都看不惯的脾气,她怕是最早被圈定‘□□’的。那个风暴突然来到,弄得我来不及跟他们联络就跌进去了,以至后来就不敢给他们添麻烦了。
我在想,爱人也许会把你忘记,但朋友不会,我与长卿相交尚未至深,他却在我最无助的时候,伸出了友谊的手。当我被突然的倾盆大雨袭打时,他给我送来遮风避雨的伞,为我营造了晴朗的一方小天地。在所有的□□中,我是幸运的一个,就是。因为有了这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