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散》可菁

28、第 28 章 陈和明

　　陈和明耽搁的时间不会很久，我们必须了却看琼花的心愿。因为隋炀帝的喜好和赏识，琼花成了扬州一景，因此很多地方都有种植，当然要数瘦西湖最多，小梅家与瘦西湖几乎是贴着的，没多久，就到了小梅当年喋喋不休地夸耀的美丽花园。我们在那里游走了半天，不如说是聊了半天。（老伯的中午饭我们请邻居帮忙喂的）现在正是暮春三月，是琼花开得最旺盛的季节。说到琼花，我觉得，这位贪玩的皇帝真有自己独到的眼光，此花洁白如玉，由圆形的五叶小花瓣组成，聚八朵于伞状花序的周围，看似蝴蝶戏珠，八仙起舞，伞状的花芯又是很多的小白花聚集而成，花朵开足以后，满树银辉，确是好看，所以人们常常把它和雪和雾联系在一起。和梅花一样，它们都不是富贵和艳丽的那种。琼花如雾如雪，梅花斗霜斗雪。比较起来，我的评论是梅花更显得高洁清雅。
　　和明笑着说：“你对梅花情有独钟，是因为你爱屋及乌。”
　　说到今后的打算，我们都没了主意。沈老伯没有近亲，我走也不成，留也不成，左右为难。就此窝在这里，小梅又不回来，我的前途怎么办？人生还要给我多少次选择，每次都这么艰难。
　　最后，我还是决定留下来，先找份工作做起来，一边侍候老人，一边等候小梅。一反常态，和明这次没有表态，的确，对他来说，任何劝说都是负不了责任的搪塞，对我而言，这个说不清为什么的选择，着着实实是个艰难的抉择。

　　事有凑巧，小梅舅舅原来所在的私塾，先前改成小学，现在又重建，扩大，改建成一所中学了，正在招募老师呢，这里的邻居们热心的举荐，我很快就能成为正式的教师了。和明走之前，我们一道到学校去了一次，给学校的体制，制度，教育方法提了不少建议，深受校方重视和夸奖，对我也十分器重。和明临走时开玩笑地说，如果他在南京混不下去了，就来扬州看琼花。
　　沈老伯明白我留下来的心意，好生激动，几次使劲伸手，要来拉我的手，准是高兴的情绪活络了他的表情，他脸上露出了也许只有我看得懂的笑意。这几天，我发觉他的精神好多了，喉咙里发出的断断续续的单词，当然也只有我能听懂。有一次，我把他搀扶到椅子上，想帮助他活动活动筋骨。他自己慢慢地把手举起来，放在胸前，嘴唇动噏着发出了‘小梅’，‘你’，‘回家’……的声音，我看明白了，也听明白了，举手是比划小梅个子的高矮，胸前就是心里，这动作是他心里想念小梅的意思，我也理解为他希望我把小梅牢记在心里，可怜的父亲，自己正要向鬼门关走去，还是放心不下女儿。我告诉他，我会像他一样疼爱小梅，我会不遗余力地寻找她，把她带回家来。
　　那天晚上，我安顿好他睡上床，正想和他说明天见，他突然拉住我的手，比平时抖嗦的手有力多了，那含混不清的单词竟连成了简单的句子：“钱，修房子。”我知道他留着钱准备修房子的，而现今他病成这个样子，小梅又不在家。我想说，等你好一点了再弄房子吧。嘴里还是答应着：“好的。”不要逆了一个病人的意愿了。

　　谁知道，想小梅，修房子竟成了他最后的遗愿，第二天，他再也没有醒过来。死亡已经悄无声息地吹灭了他微弱的生命之火，他丢下一切走了。如果知道那是他最后的时辰，我一定会陪他走完最后的旅程，代替小梅尽了送终的责任，也为我们这段时间来的亲近相处。
　　从眼角的泪痕看，我能想像他在生命濒临结束的最后瞬间，怀着对亲人的无比想念，酸楚地闭上了眼睛。人是那么脆弱，能经得起几十年的艰辛劳作，却受不了亲人的离散。中风不至于导致死亡吧，沈老伯是因为失去亲人的悲哀，对生存失去信心而心力交瘁，走向生命的终极的。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沈老伯的死与我有着牵连，如果我和小梅没有相遇，没有相爱，也许这个家庭又是另一个模样，我心里泛滥着深深的歉意。
　　人们活着的时候总是踌躇满志的地奔走和忙碌，努力和奋斗。全然不会到想最后闭眼时候的无奈。不管是荣耀富贵，还是坎坷贫穷，到了撒手时分，什么都不是自己的了，只有留下的遗憾是自己的。沈老伯的遗憾，是没有见着小梅。
　　记得奶奶临死时，把一个需要照顾的女孩交待给我，我答应了。可是，小梅已经被我丢失了。老伯他再一次把小梅托付于我，我也答应了。奶奶的第一个承诺我尚却没有实现，现在又有第二个，我能吗。
　　两者都是人生的最后愿望，我无法推却，因为是对死者的承诺，我必须努力实现。用一个‘等’字来实现。
　　我倒觉得‘死’是人生最好的逃避，死了死了，死了就了了。他们把难题交给别人，就算讲完了自己人生的故事了。小梅的奶奶是这样，小梅的父亲又是这样，而我现在必须挑起这个破碎家庭的担子。从奶奶离去到沈老伯过世，其实只有短短一年半的时间，中间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有爱情和欢乐，有生离和死别。我经受着，我历练着。这些日子对我来说是那么短暂又那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