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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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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起床后,家里静悄悄的,以为沈老伯还熟睡着,别吵了他,我轻轻地走进隔壁房里,走近一看,啊,他躺倒在地上,我吓了一跳,只见他,脸色姜黄,满头大汗,手脚有些抽搐,我赶快扶他上床。我问他,哪里不舒服,他的嘴唇张张合合,似乎不会说话了,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我惊慌失措,手忙脚乱,比艰难的对话更难应付的这个突发场面让我束手无策,不知道如何是好。
我立刻请来邻居帮忙,有的说,急火攻心,有的说脑充血,好心的邻居们急忙请来了医生,他们知道,刚好邻村有一位在外地学医的大学生回家探亲。年轻医生的结论是中风,还说并没有什么有效的治疗方法,只有耐心的伺候能防止病情的加重。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着:从此他将长卧于床,最好的结果是,在别人搀扶下,能移动几步,能口齿不清的说话。如果再严重了,那就没治了。
这位大学生可以说是本地的状元了,给小小的村庄增添不少光彩,正好是学医的,所以邻居把他请来,对他的结论十二分信任。我不懂医道,我想仔细地问问明白,应当如何护理,当我第二天去找他时,说是,假期已满,匆匆赶回湖北学校去了。后来邻人告诉我,他是被家里骗着逼着回来相亲的,他不同意父母的安排,所以回家只两三天,就赶紧回去了。哦,怪不得,他给沈老伯看病时,神情不展,说话不多。我想,怎么天底下的父母都希望给子女决定婚姻呢。四川是这样,扬州也是这样。儿女们的出身已经由父母给定了,爱情就让他们自己选择吧。
想来,是我来了,给沈老伯尚存的一点希望泼了一瓢冷水。是我还没有讲出口的故事已经让他深受刺激,但是他还是不愿相信信纸上的真实,就像我不相信没有与小梅重逢的时日,所以熬到半夜还是想来我房里询问,才导致这个结果。我心里一百个对不起他,恼恨自己为什么没有走过去,为什么不去听他倾诉。而自己也丢失了亲口告诉他没有保护好小梅的忏悔,也失去了聆听他给我的责怪,理解和宽恕的机会。
过后多少年,每当我想起这一天,我总免不了责怪自己,为什么没有去靠近他,没有去安慰他,为什么让他独自熬过这最艰难的一夜。
邻居们也许会想得更坏,是否怀疑我有意伤害老人。我问自己,这么匆匆忙忙赶来扬州,是对还是错。
我内疚,我亏欠。所以我想不管怎样,我要伺候他,调理他,让他康复起来。如果这是他的最后一段日子,我也要陪他一起走过,这是我为自己做的,也是为小梅做的。
总是这样,人们抱着希望可以振作精神甚至维持生的延续,那怕是一线希望,一旦这根系着生命的稻草断了,人就会倒下去,从此站不起来,沈老伯就是这样。他的这根命脉是我给扭曲的。
好在大哥让我带了些钱来,于是我上街买了猪肉和鸡蛋,这是我第一次做的事情,在屋后地里拔了些青菜萝卜,这也是我第一次做的事情,当然烧菜做饭也是第一次,我联想着,往后还会有好多个好多个第一次等着我。如果沈老伯好好的,我跟着学习烧菜多有意思,如果我和小梅一起烧茶煮饭,那该多好啊。
我和沈老伯虽然初次见面,几乎没有交谈,但我们有一种亲切感,好像已经认识很久了,尽管他现在不能用语言来表达他的意愿,眼神也不能告诉我他的要求,但我所做的事好像都符合他的想法,因为他还有点头的意识。每到下午,我都要使劲把他从床上挪下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和他面对面的聊天,我讲四川的风土人情,我讲扬州的历史名人,讲民间掌故,讲传奇人物,我只字不提奶奶和小梅,我希望把新鲜的事情灌满他的脑子,让他从故事中忘了些悲伤,精神好些了,身体也会恢复得快些。几天下来,虽然没有进步,但他并不讨厌我的做法,他能配合我给他调理,这就给了他恢复健康的希望,也给了我忏悔,可以说是赎罪的机会。
看情势,我还不能在短时间内离开此地,我想来想去,觉得有义务帮助这位孤独而可怜的老人,于是我请求四川的侯氏学校让我续假,还恳请侯瑛关心张师傅那边的消息。给同学陈和明和张俊的信中,我如实讲了沈老伯的遭遇。大哥那里,我已无法从容,只能真情相告,我不仅哀叹沈老伯的不幸,也不□□露自己的苦恼,抱怨命运无端的捉弄我,为了爱情,让我深深地陷入磨难之中。
到扬州已经两个月过去了,小梅还是没有消息,我的牢不可破的小梅和我是暂时别离的信念开始动摇了,难道她真是出了意外,否则,即使把我忘了,总不会把老父亲也忘了吧。我把小梅可能有不测的担忧深藏起来,唯恐沈老伯有所猜测。在他面前,对小梅能回来,我表现出满有希望。背地里,我的心空壑,酸痛,真想痛痛快快大哭一场。
沈老伯的病情不但没有好转,反而严重了,看着躺在床上只会点头和摇头的样子,怪可怜的,而我又无能为力,只得陪着他叹息流泪。我的叹息,为想念小梅,为可怜老人,为同情自己,他的流泪,在点头和摇头中告诉我,是想念小梅,也有点感激我,也为自己孤苦伶仃的风烛残年而悲哀。
我写信给南京的陈和明,眼下真是琼花开放的季节,希望他来扬州看琼花,这是我们早先的约定,实际上,我希望他来看看一个孤独的我,一个无助的我,一个深陷困境的我。现在的我,简直不知道如何应对眼前的境况,也不知道怎样安排自己未来,我需要帮助,我需要鼓励,我需要一间身心的避难所。
我认真打扫了我的房间,又架起了一张床,等候老同学的到来。一周以后,他来了,我像看到亲人那样激动不已,因为这段时间以来,我一直生活在孤苦和无奈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眼里盈满了泪水流不出来,心里积满了着苦水倒不出来。见面后,他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把自己糟蹋成这样,消瘦不说,还一脸的憔悴……”
我摇着头不让他再说了,因为老人虽然不会说话,但还有点听得明白,何必增加他的内疚。至于我,我知道自己在无意识地折磨自己,灵魂里的思念,埋在心里的恐惧,体力上的消耗,都让我力不从心。生存的账单堆得高高的,难以支付。
我们和老伯打了招呼,告诉他这位就是先前来这里打听他们消息的南京小伙子。他像是听明白了,他在点头时还露出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