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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傍晚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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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车夫说到了,我迟疑地下了车,刚才还希望能快一点抵达,现在真的到了,我心思却乱了,我不知道如何说话如何行动,如何面对将要遇到的一切。我问了个讯,知道沈金宝师傅家在村子的最东头,单独的那一家。当我走到门口时,我随意地看了看房子,一间茅草屋,傍着土坡而建,因为是晚饭时间,烟囱里还冒着烟呢。
我想举手敲门,心里揣着一个念头,要是小梅来开门,我要立刻抓住她的手,要是她父亲来开门,我就先鞠个躬。我整了整衣服和行装,轻轻地敲了三下,变侧着耳朵听回应。只听见“哪个”一声,不一会,那扇木门伊呀伊呀地打开了,站在我面前的男人,应该就是小梅的父亲吧,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不是小梅?面对他,我只叫了声老伯,压根儿忘了鞠躬,就跟着他进屋了。我们面对面立着,开口说的却是同一句话:“小梅呢?”用不着介绍自己了,我们已经认识彼此了。
当时,我的脑子里想着,希望着的是,小梅躲在屋里要给我一个惊喜,为什么还不出来接我。难道真的没有回家,我的脑子嗡的一下地响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似乎被证实了。沈老伯更是惊恐,像受了沉重打击那样,重重地坐在凳子上,双手趴在桌子上,低垂了头,脸色一下子阴沉起来。和他相比,我似乎受得了一些,因为我比他经受了多得多的等待,所以有了多得多的思想准备。
沈师傅五十左右,面相很开朗,略胖。今天对他来说是灾难的一天,因为我将会确切地告诉他,他的老母亲为了寻找他而客死异乡的情景,他的女儿在回家的路上至今音讯断绝。一个老人怎么经受得了如此惨痛的打击,所以我想来想去,该从何说起呢?真是难以启齿。
在吃晚饭的时候,我们相对而坐,几乎没有说话,我低着头吃饭,等着他问话,他为什么不说话,只是时不时地抬头看看我,又底下头去,是在等我说话吗,我怎么说呢,我怕他一下子受不了,真难开口啊,再磨蹭些时间吧。
我看着桌子上的青菜和萝卜,那可是一个大厨子师傅的作品啊,我吃了几口,我在心里摇了摇头,这么难吃的菜,竟出自厨师的手,曾经听说过大厨师只会炒大菜不会烧小菜呢。今天我看到了,那两碗菜,实际上,就是用清水泡煮而成。可怜的老人,他哪有心思做菜呢。可能因为我在先前的信中含糊地说过奶奶和小梅的事,已经伤心透顶,今天我独自上门,已经证明了她祖孙二人的不幸,把他仅存的一点点侥幸砸毁了,他明白了,他心里什么都明白了,还用得着问吗,他大概不想听到那痛苦的重复了。
他指了一下那个小房间,说了一句,‘你先休息吧。’就独自进了他自己的房间。
离群索居,飘泊异乡,在陌生的环境里的孤独,我忍受着。与亲人离散,生离死别的孤独,沈老伯忍受着。他是想问不敢问,我是想说不敢说。这场景好难受,好痛苦,好煎熬,难道这是我们生存的必须付出,是我们活着的起码的代价吗?命运对我们太残酷了。
看到沈老伯痛苦欲绝的样子,我真的不忍心提及他母亲和女儿的四川之行,明天吧,明天再说吧,明天如果老伯问起我,我也得婉转地讲,我说话一定要注意口气的温和,我要把他当作长辈一样尊重,应该说他就是我的准岳父大人了。
屋子有两间房,我就住进原先奶奶和小梅的房间,哎小梅啊,我来了,来到了你的家,和我说说话啊,这是你的房间,你的床,我叹了口气,夜深千帐灯,故园无此声。
我躺在小梅睡过的床上,想像着小梅在这里度过的孩提时光,应该是个快乐的童年吧。记得小梅曾经讲给我听过她的最经典的往事:“小时候,大概六、七岁的样子,我们附近几个村的女孩子经常在一起挖野菜,还比赛谁挖得多挖得快,规则是抓阄后两两结伙的。和我一伙的她是离我家较远那个村的,很生疏。因为她的家境好些,家里养了几头猪,所以她不挖野菜,只挖猪草,和她结伴,我觉得好没劲。挖着挖着,我们俩真的合伙了,她把荠菜马兰装进我的篮子里,我把猪血草送给她,结果,我赢了。以后的好几年,我们经常在一起玩,她曾到我家后面的小土坡上玩过,我也到她家看看圏里的小猪,那时才知道她和我舅舅是一个村子的,还在我舅舅的私塾里念过书呢。有一段时间,她突然不见了,后来有同伴告诉我,‘她’原来是个男孩子,家里因疼爱,扮作女孩来养,因为要读书,不能再装假了。还听说现在已经去城里上中学了。我竟没有看出来‘她’不是女孩,我到现在还想像不出男孩的他是什么样子。”
真是个美丽的故事,我想像着小梅挖野菜时蹲在地里的样子,我想起了在散步时她给我讲这个故事的欢快情景。哎,小梅啊,你的一点一滴都是我的美好回忆。
这里地处扬州城郊,紧挨着公园,所以夜晚十分宁静,月色透过窗户洒到床前,真有床前明月光的意境。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明天那场免不了的对话,心里一阵酸楚,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不知道怎样应对这个悲伤的场面。假如老伯责怪我不该让小梅独自回家时,我该怎么解释呢。想着想着,我隐约听到隔壁房里沈老伯的哭声,我懂的,他毕竟按捺不住悲戚了,谁能咽下那么多那么多的苦水呢。我该不该过去劝解呢?去的话,未必会让他宽慰一点,因为痛苦的事越说越痛苦,悲伤的事越说越悲伤。想来想去,还是别去打扰吧,免得加重他的痛苦和悲伤。我想,这段时间,他先是翘首盼望,焦急等待,如今我的到来,事实上已证明我信中所言是实,真的是死的死了,丢的丢了,多少辛酸多少痛苦,闷在他心里。还是让他把积郁在胸中的苦水尽情地吐出来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