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散》可菁

2、第 2 章

　　二十岁那年，我离乡背井到成都读大学。我很小就养成的习惯，喜欢读书，喜欢读那些文学名著，诗词散文，所以违背了父母让我学经济的意愿，坚持就读文学专业。
　　记得小时候，邻家有一户破落地主，藏书极多，我每天钻到他家里看书，那老头，不仅喜欢我去看书，还教我念书的方法，他的观点是，喜欢的诗词要大声朗读,只有咏诵甚至吟唱，才有味道，才记得住。他认为那种哑巴看书法，只能停留在浏览和欣赏。真的要谢谢这位长者，让我懂得如何读书，由此，我一直习惯独自有声念书。进了大学也是这样。我喜欢吟诗背词，尤其喜欢在空旷的田野里大声吟诵；同样喜欢在蓝天白云的日子里坐在流水小桥边弄弄笔头，写写小诗。所以每当周日假期，我都会揹着些书本去野外郊游。
　　大学的最后一学期，开学伊始，我习惯地来到清水河边，这条河沿着学校的围墙流过，因为水很清，我称它为清水河，至于它的真名，至今都不知道，或许它压根儿就没有名字。我坐在河边的石块上，倚着杨柳树，打开李后主词集，朗读起来。
　　突然一声声凄厉的‘救命’，搅乱了我的‘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我下意识地循着声音跑过去，远远看见一个小姑娘正死命地拽着半身倒在河里的老妇人，当我赶到时，老人已被众人救上来了，一个瘫软一团的老太，一个苦苦哀求的女孩，一个再也不愿拖累孩子的奶奶，一个再苦也要活下去的孙女。
　　人们在议论着，附近的村民对她们有些了解。女孩名叫沈秀梅，因母亲突然病故，便和奶奶离开故土扬州来成都寻亲，她父亲沈金宝来此地当厨师已经五年多了，头三年都有钱寄回，中间还回家过，这两年却杳无音信了，不要说寄钱了。开始奶奶和母亲还能下地干活，日子还过得去，母亲一走，奶奶又染病在身，祖孙俩就无法维持生计了。于是路远迢迢来四川寻亲，按原来的地址却找不到亲人，病贫交困的她们进退两难。
　　老奶奶结结巴巴说着话，我们琢磨着听明白了她的意思，好像还在说，回去已是不可能了，她们村子的房子可能已经被日本人烧了。
　　那女孩除了流泪，一句话也没有。
　　出于同情，我回学校取了点钱，够她们花十天半月的了。所以在送老奶奶回家的路上，尽管她已经神色萎靡，四肢无力，但还是哼哼唧唧，不停地感谢我的相助，眼睛里盈满了恳求，像是要托付什么的。在安顿好以后，我正要道别时，老太却拉着我的手不肯放松，颤悠悠地说：“小伙子，你要了我的孙女吧，她是个好姑娘。”
　　我惊诧了，什么叫要了她的孙女，我还是个学生，这事断然不行。
　　老奶奶看懂了我的回绝，无力地说：“你把她带回家当作丫头使唤吧。”我想这怎么使得。我不由得看了女孩一眼，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呢，我似乎在哪里见过，真的好像见过。她苦着脸，低着头，苦难已让她懂得了忧伤，她早早地尝到了人间疾苦。
　　我看老奶奶是在用尽最后的力气说话，不，是在乞求。
　　原来看到我为她们用了些钱，以为我家是大财主呢。怎么办呢，老人已不久人世了，孙女没有安排好，她是死不瞑目的。生存是世界给人们的至大恩赐，人人都珍爱生命的，而老奶奶以放弃自己的生命求得孩子的安生，好慈祥的老人，好感人的情愫。邻居们一个个泫然欲泪，一双双同情的眼睛看着我。我动情了，恻隐之心呼喊着我，帮助她，同情之心敲打着我，成全她。尽管我根本不知道如何安置也无法安置沈秀梅，但我还是答应了老奶奶：我会尽力帮助她的孙女。
　　当我拿了些药送去她们临时租借的屋子时，老奶奶已经奄奄一息了。不到三天，奶奶走了，她是含笑走的，因为她觉得唯一放心不下的孙女有了靠傍。沈秀梅伤心地哭着，但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因为她觉得，相依为命的奶奶虽然离她而去，自己却不会孤单，以为有了我的帮忙，也许很快就能找到自己的父亲了。最为难的是我，我压根儿不知道今后会发生什么事情。这事，真难着我了，我清楚的记得这一天是那年入秋以来最热的一天。

　　我和两位同窗好友陈和明、张俊商量以后，决定先让她在学校里住下来。他们俩争相要看看这位外地小姑娘，特别是张俊，猜度肯定是因为小女孩漂亮，才让我荒废了课程忙忙碌碌了好多天，甚至还许下如此荒唐而糊涂的诺言，要不然就是我大脑发热，和这热昏了的天气一样。其实我也怀疑自己，是同情，是那个无法推托的承诺，还是与她似曾相识的缘故。眼下，只能让她留下来，帮助她继续寻找父亲。
　　当我带着沈秀梅走向学校的时候，我第一次认真地端详她，十五六岁的样子，她长得挺端正的，虽然不是十分漂亮，但那挺挺的鼻子，那小小的嘴巴和两枚浅浅的酒窝，缀在饱满的脸庞上，显得那么清纯可爱，那般天真无邪，特别是那双虽然带着苦涩但不减清澈的眼睛增添了几分标致。只是那脸蛋儿苍白得几无血色，不会是那红色的小花布衫衬映的吧，其实我明白，这显然是她的艰辛生活的写真。不过这脸蛋，这模样，有些脸熟，真的在哪里见过的。在书中，旅途中，在人群中，说不清楚。
　　看着这可怜的小女孩。我对她说：“要不，先住在女生宿舍吧。”
　　她细声回答：“谢谢你。”
　　这是我们第一次单独的面对面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