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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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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已经是四十几年前的事了,记得是我刚进大学的第二个周日,那年的九月天气还十分炎热,西晒的太阳把女生宿舍的床板晒得都发烫了,于是,我揣起书夹子和文具盒就往瘦西湖走去,心想,有水有树的地方总会凉快些吧。因为姑母全家迁居扬州多年,我早就知道瘦西湖的名气了。记得高中的语文老师对这个‘瘦’字还特别作过解释,因此,我急急乎想看看这个仅仅‘亚于’西湖的苏北一景。
当时,只有一路公车穿城而过,到瘦西湖还有大段的步行,我走着,走着,按照我打听来的路线,走着第一次走着的路。一眼看去,沟渠绿水,藤架菜蔬,郁郁葱葱,一派田园景色,可以看得出来,经过了那场天灾人祸的困难时期,天气回暖了,大地开始复苏了。
我跑得满头大汗,又累又渴,绿色的景致虽有凉意却解不了渴,哪有心思欣赏这田头风光,一心指望着前面就是有凉亭有石条凳的瘦西湖,能喝点水或者找个地方歇歇脚就好,哎,好像还遥远着呢,我真正知道什么叫心有余力不足了。
当时我并不知道自己走岔了路,那个脑门里的几乎背熟的地图禁不起几个弯道就模糊了,其实我已经绕到了公园西侧,正走在公园的院墙外面,靠近了公园只是看不到大门而已。心里还直嘀咕,怎么啦?不要说游人了,连路人也很少。
我硬着头皮慢吞吞地往前走,感觉路越来越窄,像是走到村舍里去了。脑子里只有前行还是回头的念头在打转,正在我踌躇不定的时候,有个混钝的声音惊醒了我:“你要去哪里?往前走,离瘦西湖越来越远了。”他看出我迷了路
我不知所措,疲惫和口渴让我停下了脚步,他站在家门口,客气地说:“喝口水再走吧。”不知为什么,我竟会信了这个陌生人,神使鬼差地走进了他的家。
一间旧房子,紧挨着小山坡,我突然地灵感一瞬萌动,猜出山坡那边就是瘦西湖了,公园的围墙就像小屋的栅栏一样,我猜想着,如果穿过屋后山坡上的一片小树林,爬上坡顶,透过院墙的花窗,定能了然公园的景色。喔,瘦西湖原来近在咫尺。
木头的门窗已经瘦缩,外墙的石灰也斑斑驳駁,房子有些年数了。屋子不大,里外两间。家里陈设简单,简单得连内屋都能一目了然。几乎透明的竹帘后面,单人床上席子铺得平平整整的,枕头边还摞着几本书,靠墙的书橱倒是很醒目,那么大的书橱挤满了书籍,和简陋的房子好不相称,最让人另眼相看的是,临窗的一张退了漆的写字台上,还有些笔墨纸砚。看得出来,主人是个单身汉,但不是农民,尽管墙角处堆放着几件农具。
从他耳鬓有些花白的头发看来,像是上了六十的老人了,看他那双忧郁的眼睛和紧蹙的眉头,我猜想他曾经受过痛苦和凄凉的折磨,或是正忍受着艰难的考验,清苦和孤独分明写在他皱褶的脸上。本想喝点水就走的,但屋里的凉意像留客的雨,我真想留下来多凉快一会再走,再说我还想趴着围墙看一看瘦西湖,以慰我如此辛苦一趟。加上一种好奇和探究的心情,我在方桌边坐了下来。这时,台上镜框里一张女学生的照片突然跳进了我的眼帘,我下意识地站起来把镜框端在手里,竟忘了礼貌。
照片嵌镶在一个虽然陈旧但十分精致的镜框里,古铜色的镜框上雕凿着精细的梅花,和其它简陋的陈设相比显得很不协调,细看这张照片,虽有些卷折的痕迹却依然清晰,我注视着,猜想着。无意间又看见了台上两个竹篾小筐,里面装满了干巴了的暗色花瓣,很是怪异。此时主人已端着茶杯站在我身边,看着那杯茶,我不好意思地赶紧放好照片,为了掩饰我的好奇,尴尬地说:“好漂亮,尤其是这双眼睛。”
主人点了点头。
我思索了一下,笑着又问:“是你的女儿吧。”
主人摇了摇头。
主人点头时,我看到了,他眼睛里亮出了炯炯光彩,刹那间他变得神采奕奕,他顿时年轻了。主人摇头的样子,使他一下子苍老,颓废,悲凉起来,眉宇间流露出有一种难以忘却的回忆。我想,一个人的表情会如此丰满,他的生活里一定有过一段被雕琢过的时光,甚至出现过一个像梅克夫人那样使柴可夫斯基振奋的女人。这里可能有个故事呢,我真想知道,但太阳西下了,只能说谢谢和再见了。我心下决定下个周日再来。
在回家的路上,我想起那个老者,那不标准的扬州话里夹带着外地口音,我猜不出他的老家就像估不出他的正确年龄一样。他虽然穿着朴素,但不失一个有学问人的气度,他眉目清癯,瘦高个子,年轻时准是很英俊很神气的小伙子。看样子是位教书先生,怎么会孤孤单单一个人守着小屋,守着这冷冷清清的山坡,是事业失败挫伤了他的生灵精神,还是爱情让他饱受这残酷的孤独。从干蔫的花瓣和镜框上的梅雕来看,这山坡上准是梅林一片,难道与梅花有什么纠结不清的故事。看得出来他和梅树有特殊的情结,不知为什么,我很想了解这个人,很想知道这个故事。在疑虑,猜想,揣摩中过了一个星期。
又是个闷热的下午,当我走近他家时,正看见他扛着锄头提着水壶从山坡走下来,大概是在修剪梅树或者是在梅花林子里夹种点什么吧,嘴里还念念有词,好像在背诵古诗似的摇头晃脑。那神态像是刚和老朋友畅谈以后,还意犹未尽的样子。像是冲了第三遍的茶水正滋润着干渴的嘴唇,满口清凉。他步履轻松的样子,证明我把他错看成老人了,我估计他只四十开外。
今天是什么日子,他正沉浸在美好的回忆里,而不是一个孤独的散步者,绝非是遐思中的悲情男人。他心情这么好,我有信心能听到故事了。进了屋子,我佯说又来避暑了,然后我半似央求半似期待地说,希望能听听照片的故事,这一说,他沉默了,我看出他油然生出难以言明的沧桑感,不过他还是肯跟我聊起往事:“谢谢你对这照片的关心,这么多年来,问起它的,你是第一个。不过不是故事,是我的学生时代的往事。”
我破坏了他的宁静,我搅活了一潭死水。
在写字台的抽屉里,他捧出一大沓手稿,原来他正在收集回忆,案头还有一些书信,那些片片页页的可能是零散的写稿,那本日记簿还比较新,也许是最近的一些生活片段。手稿的第一页,因为改动多次,显得凌乱,但仍然看得出是题目的修改,先是‘春水东流’的字样,划掉后,又写了‘梅影’两字,还是叉掉了,然后是‘等待’,划来划去最后是一个‘等’字。落款:秦可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