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散》可菁

16、第 16 章 “秦老师，

　　“秦老师，你好，我是你班的学生，侯瑛。听了你在时事评论上的激情发言，我很崇拜你。最近我又看了一遍《红楼梦》，有些想法，请你指教。”
　　看到这里，我的心都凉了，多少次焦急的无可奈何使我一直紧锁的眉头，以为今天要舒展了，谁知道，竟有如此好心情的人来和我谈论《红楼梦》。虽然我钟情文学名著的研究，也曾经指望自己在这方面成就一点功名。但今天，只有小梅的信才能让我快要枯萎的心苏醒。尽管小梅的字不漂亮，不会有华丽的词藻，最浪漫不过的也就是‘我想你’三个字吧。可是只要那朵梅花出现，我就复活。
　　躺在翻个身就吱吱直响的硬板床上，百无聊赖辗转反侧，就看看那封信吧，听听这个学生说些什么？
　　“《红楼梦》前八十回后四十回，分别由两位大师所作，前面说了补天的第365001块石头的来，后面说了它的去。我觉得前部分是作者洞察了世事的真谛，看清了人性的内真，用尽心思要把现实的生活和多面的人性展示出来，而作了地地地道道的陈设和铺垫，将里里外外各类人物脸谱般的化妆后适时适地登场，一个一个，一幕一幕，像散落在玉盘的珍珠，各式各样的珍珠，在发光，在闪亮。后补者高鄂先生用那些传颂于后世的传奇性情节将这些珍珠穿起来了，完成了一百二十回。我几乎看不出这是由两位作者所写。我更不知道，如果曹雪芹先生自己写完这个故事，他会用什么色调的锦线把那些珍珠串起，镶成灿灿闪光的项链。我有点胡思乱想的毛病，甚至会想入非非。你是专业学文的，在这方面肯定有深刻的见地，所以希望得到老师的批评。”
　　好个小女生，看书那么认真，会把书前后两部分分开来看，又连起来想，真有点读书人的头脑，还去猜测曹雪芹如何写到最后。记得我的毕业论文就是‘浅说曹雪芹’，我赞扬他才华出众而功名轻取的清高品格，我赞扬他的笔墨涉及到文化，建筑，色彩，饮食，戏剧等等多个层面。一本书就把一个贴着时代烙印的士宦阶层画出来了，把一个荣华富贵的大家庭的荣辱兴衰画出来了，把爱情，爱财，爱权，爱色的种种形态都画出来了，这幕人性的大戏不亏是一本封建社会的大百科全书。至于应该怎么写结局，我想谁也不能确切地回答，曹公那么深邃睿智，我不敢想象，他的精彩思路他的美妙文笔会飞扬出何等灿烂的故事，是人们希望看到的那样，还是出人意料的结局。就说续书吧，我相信十个作者就有十种写法吧，哪一种会符合曹公本意，不好说。一般来说，续书者，他总会既迎合前作者的思路，又希望按照自己的意愿去结束故事。要我说，曹雪芹先生还是留点空白和余地让别人去补续最为明智，就像卢浮宫的维纳斯女神那样，无论你怎样摆佈那条手臂，都没有断着的美。
　　我不由得也跟着想起《红楼梦》里的傻哥哥——那位希望得到爱但不懂得怎么得到爱的小伙子，他到底是通灵的宝玉还是不通灵的顽石？世人各有见地，我觉得他渴望爱情，但不专一，他企图叛逆，但不勇敢。
　　学期结束了，学生都该回家了，侯瑛的问题下学期再说吧。
　　几天后，在校园里，却碰到了她，看见她向我跑过来的样子，我几乎怀疑是小梅向我走来了。她俩的年龄，个子，神态何其相似，我差不多要眩晕了。
　　原来她是校长们的小妹妹，留在学校没回家。她声称，语英表姐是她的榜样，她也爱看书，爱文学，中学毕业后也要学习文学专业。
　　又是一个文学女孩，我本想和她说说《红楼梦》续本的事，谁知她又提到了一个新的问题，她说：“秦老师，因为要放暑假了，我能否把几个问题一起请教你呢？”
　　除了点头，我有不回答的理由吗。不过我明白，这个小侯瑛的问题，不是中学语文的问题，客气地说，她在钻研中国古典文学，如果说她在惦量我的文学水平也不是没有可能，因为学校里学历高、有经验的资深语文老师有不少呢，我们学校的高中语文组就有一位老师对中国文学研究造诣很深的。她偏偏来找我是何道理。
　　她的问题中有一个是这样的：她最近买了一本成语词典，词典中罗列了成千上万条成语，她好奇地想象着生活中的每一件事是否都可以找到相应的成语来表达。我想这个也算问题吗，试一下呗，也许不会有那么多相配的吧，牵强一点的算不算呢，说真的，这么简单的问题我一时还说不清楚。我找了个借口，说改日再讨论。
　　回到宿舍，我又思索起这个简单而疑难的问题来了。成语都是字的巧妙组合，是中国文字独特的修辞方式。不管是来自历史故事的总结，来自文人构造的，还是民间自然流传的，都是人们生活的积累，知识的积累，既然来源于生活，用之于生活当然合适罗。所以用成语来表达人和事，总会简洁明了，恰到好处。怪不得有位外国人这样说过：‘但凡有一句合适的成语可用，中国人是不肯平铺直叙说话的，直截了当的用一个成语就算了结。’如果把那些流传的歇后语，民间俗语，还有散落的警句和隽语都汇合到浩瀚的成语大海里，我想几乎每一件事情，每一种情形都可以用一句合适的成语来表达。我不知道我的这个答案是否使她满意。
　　有时候低下头来想想，觉得真有点愧对讲台，自己满脑子装着小梅，对文字对文学理论的探讨很少涉足，整日里吃吃老本地讲课，哼哼哈哈地打发光阴，甚至要给学生难住了。侯瑛的提问喊醒了我，要丰满自己的学识，要提高自己的业务水平，至少要对得起这份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