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散》可菁

12、第 12 章 “为什么说

　　“为什么说世上没有一种爱情，不是千疮百孔的？”我问过和明，“这是谁说的，那么悲观。”
　　他的回答是：“因为爱情包含的东西太多了，比如，真诚，信任，宽容，还有生活的艰苦，意外的伤害，容颜的变化，外界的诱惑------某一环节出了点问题，爱情就会出现裂纹。就像一个漂亮的花瓶一旦有点破损，就无法修补了。”
　　我当时还笑话他：“别把爱情说得那么可怜兮兮的，好像你是爱情专家似的。”心里还想说，人哪有那么脆弱，那么不禁考验，我和小梅的爱情会是完美无缺的。
　　他说：“无数事实证明，这是一条爱情的规律，不少经验，甚至信条都是这样归类总结出来的。我的表兄两口，婚姻美满了多少年，只因为一个幼时的朋友一句不经意的玩笑，那个牢不可破的堡垒就顿时倒塌了，误会，真的，误会也是破坏婚姻的凶手。可斌，我不是不懂爱情，我只是有点害怕爱情，就是怕它太脆弱了。”
　　“总不能因为怕，就永远不要爱情了。”我疑惑地看着他。
　　“所以我有点谨慎，爱情，要么不要开始，要么就不要破碎。”和明坚持着他的一贯的对爱情的不信任。
　　我有点相信千疮百孔的说法了。至少和小梅的暂时分别，就让我苦不堪言了。

　　在回去的路上，我的脚踉跄着，我的心踉跄着。我不断地问自己，我在哪里？转了360度，又回到了原点。我下意识地寻找小梅，她在哪里？哦，她正在远离我的船上。我疑惑地摸了摸胸口，问一问心，难道这就是我想要的结果吗？暂时分别的想法真的有道理吗？难道只有暂时分离才能换回永久相聚吗？我越想越糊涂，越想越懊恼，越想越觉自己太傻了，我有一百个理由可以不放她走的，不，就一个字，我就可以留下小梅。‘爱’。
　　我开始抱怨自己，怨恨自己匆匆忙忙决定了小梅的走，我骂自己，怎能轻易松开了手，眼睁睁看着那双叫我魂牵梦绕的眼睛离我而去。
　　我不知道是如何把自己放倒在床上的。躺在小梅睡过的床，搂着枕头，抱着被子，闻着小梅留下的馨香,我失眠了，夜是那么长，闭上眼睛了，还是会习惯地伸出手去，好像小梅的手正在那里等着。眼睛闭上了，还是会看到小梅明亮的眼睛，在那里笑着。然而，真实的，陪伴我的只有窗外的星光稀疏，只有桌上的时钟的嗒。不由得想起李煜的词句：‘……无奈夜长人不寐，……欲睡朦胧入梦来。’一朝醒来，正想看看含羞的小梅，才发觉自己紧紧搂着的是柔软的枕头，啊，倒不如，这一觉永远不要醒来。

　　白天，同学们都在愤怒地抱怨当政的无能，时局的混乱，大喊毕业就是失业。失业是学生的悲哀，是家长的悲哀，是社会的悲哀。是啊,四十年代的天下，是个混沌的天下，内战接着抗战，就像我们唱的毕业歌一样，满眼是大众的嗟伤，受难的遭殃的都是老百姓，这些天，报纸上的大标题常常是：‘战事纷飞，烽火连天’。‘商贾关门闭户, 百姓流离失所’，连篇累牍地报道着战地的死伤，百姓的逃难。我们内地虽未直接成为战场，但身处战乱年代的青年学生，同样被笼罩着悲观失望，徘徊徬惶。这悲哀也笼罩着我，战争的阴霾威胁着我和小梅团聚的愿望。
　　有些家有实业的同学，逐一地回家支撑门庭去了。有的靠父辈的引荐有衙门坐了。也有的自立门户做起买卖来了。女学生们毫无疑问都打道回府当千金去了。像我这样，抱着书本的秀才们，想找文字工作的，大都没有成功。
　　和明接到在河南开粮食加工厂的叔父来信，叔父为他谋了个差事，希望他到洛阳上任，和明家里兄弟姐妹甚多，而叔叔家没有子嗣，四川土生土长的陈和明投奔外地就业，就是这个原因吧。有个职业，多幸运啊，远点近点有什么关系。
　　张俊为什么不回老家，还游荡在成都，我不明白。听说他父母在当地有些声望的。汉口又是好地方，找份满意的工作应该没问题。
　　有同学用疑问的目光问我，为什么不回家当现成的小开？有的同学笑话我，要美人不要江山！也有同情我的同学，他们认为，为爱情为自由而生存，是人性的进步。
　　我真的不知道如何回答他们。我知道，回家小老板是当不成了。因为大哥不善经营，米行已近败落，那个本来富裕阔绰的家庭，已经很一般了，所以父母一心希望我回去协助大哥。如果回老家，就算不管理家业，依靠父母的关系，我也可以找到比较理想的工作。父母和大哥几次催我回去。尤其是大哥可斓，一再劝说我，恋爱问题、工作问题，都应该回家商量再说。
　　但是，我必须留在成都，我要在这里等候小梅的消息。‘爱情就是让自己不自由’，现在的我就是这样。
　　家里能够在经济上继续帮助我，我真是既感动又惭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