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散》可菁

11、第 11 章 这

　　这一天终于来了，坐在时而摇晃，时而颠簸的汽车上，我俩坐在最后一排，紧紧地挨在一起。两双眼睛看着，两双手拉着。我不愿意说分别，我坚守着那两个字：暂时。现在这个暂时就要开始了，到底有多长算是暂时呢？没有人回答我。
　　半年多的相守，到下一次相聚要多久的等待，谁也说不清。
　　先前想好了不少临别赠言，怎么一下子就想不起来了。于是我从胸口解下一枚玉珮，捧在手心里，对小梅说：“我生肖属猴，所以这一枚翡翠猴，从小到大一直佩带在身上的。”然后板起小梅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对小梅说:“给你带上，就是把我带上了，你可不能把我丢了。”
　　只见小梅含羞地点着头，一脸的喜欢。我小心翼翼地帮她带在脖子上，贴着她的胸，贴着她的心，我认真地端详着戴上了玉佩后的她，然后相视一笑，这一笑包含着无尽的甜美。
　　小梅从提包里取出一本书，那是我送给她的《唐诗选》，她从中抽出一张照片，塞在我手里，学着我的语带双关，低着头说:“这就是我，给了你，就是你的了。”
　　我接过照片，把它贴在心口，小梅，我明白你的心意了，是让它代替你陪伴在我身边吧。照片上的小梅，那挺挺的鼻子，那含笑的眼睛，小小的嘴巴，浅浅的酒窝，太熟悉了。我不禁把照片和身边的她对照起来，“啊，什么时候照的，我怎么不知道？”
　　“陪语英姐拍毕业照的时候。她还特意给我放大些。”
　　“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去。”我几乎要叫起来了。她推了我一下，又摇着我，努着嘴示意我坐在前面的邹太太正回头笑着呢。
　　我们都把自己给了对方，什么是爱情的信赖，什么是爱情的精彩，这一刻就是。多么希望时间就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多么希望。
　　我拉着她的手，轻轻地抚摸着，轻轻地揉着，笑着说：“当了你半年的老师，教了你好多字，今天再送你一个字，条件是，你得还我一个字，当然，要让我满意的一个字。”
　　于是我在她手心里慢慢地写了一个‘爱’字，这是我心底里深藏着的一个字，是我因为拥有了小梅才拥有的一个字，这个字是我开心快乐的开始，是我男人了的一个字。我自我欣赏了一会，得意地瞧着她。她似乎没有思考，拉起我的手就要写字，我倒犹豫起来了，心想，总不能随便写个‘恩’字，‘谢’字打发我吧，我睁大了眼睛看着她，只见她端正了一下位置，认认真真地在我手心里一笔一笔地写了个‘等’ 字。好一个‘等’字，我喜出望外，小梅和我真的是心有灵犀一点通了，是的，我们相伴相守的情爱，是需要时间的等待，小梅的这个‘等’字，包含着她对我们共同愿望的期待和实现这个愿望的执着。
　　我第一次感受到离别的痛楚了，不禁心间溢出了感叹，联成了《蝶恋花》一阕，我说：“小梅，我还有话送给你呢，你用笔记下来，写在《唐诗选》封面的背后。”她答应着，写着。
　　我慢慢地念道:
　　执子之手清水河，寂寞书生，有幸拾红豆。从此梅花看不够，情寄梅魂不知愁。伤心最是离别时，泪眼相对，此心随侬走。何时共偿白头愿，朝里夜里梦扬州。
　　小梅似乎看明白了，她带点笑意说：“我不会写，我背一首你教我的诗吧，不过要把其中两个字换个位置。”
　　“哪两个字”
　　“我和你呀。”
　　“ 哦，那我得仔细听听。”
　　“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但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好厉害啊，你敢把古人的词改了，还改得那么贴切、那么实用，读书让你聪明了，读书让你更可爱了。”我赞不绝口。
　　一路的绵绵情话，我们忘记了汽车的摇晃和颠簸，一路的依依不舍，我们忘记了白天和黑夜已经轮换，重庆到了，意味着我们真的要暂时松开手了，要暂时分别了。我多么希望这个暂时短一点，千万不要让再度相见变得那么遥远。
　　今天我和小梅的江边一别，尽管我们坚信这是暂别，但心里依然隐隐作痛，唯恐此一刻会成为永远。
　　立在码头上，了望宽阔的江水，一浪一浪向前推去，好不雄壮。江边停泊着大小船舶，水浪拍打着駁岸，卷起的浪花伴和着激岸的涛声，那是最美的动静结合。朝天门码头上人头攒动，忙忙碌碌的人群中有揹着物件挤着上船的，也有提着行李跨上岸的，挑担的，背箩的，挤挤碰碰，来来往往，好一幅人生图画。我和身边的小梅，也是这幅长卷中的芸芸众生，正演绎着聚散匆匆的故事。
　　小梅搭乘的是一艘中等轮船，看着船向岸边靠来，我们泪眼对泪眼，叮咛复叮咛。当她踏上跳板那刻，我的心一下子被揪住了，我使劲抓住她的手，我恨不得马上改变主意，把她从跳板上拉回来。我忘了男儿的从容，我顾不得有人在窥看气短的男人，我哭了，泪水模糊了双颊。
　　汽笛响了，汽笛又响了，汽笛第三次响了。
　　我最不愿意说的那两个字‘再见’终于被逼出来了，我无可奈何地松开了手，无可奈何地看着她那双举着的手，那双哭得红通通的眼睛在我面前消失。模糊的眼睛隐隐约约看着她，远去，远去，消失在碧空尽处，消失在天际流外。
　　我的勇气哪里去了，要小梅，要爱情的勇气哪里去了。
　　我失魂落魄地坐在码头上，久久不忍离去。才一分钟，离别已经开始折磨我了。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