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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那时他在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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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音被看的有点不好意思,搓搓鼻尖哼着歌转身往回走,“走啦走啦,该做晚饭了呢。”
顾琉便慢吞吞地跟在她身后,察觉到她把扎的草兔子偷偷揣进了兜里,轻声笑了出来。
村子后面有一小片梅花林,几株梅树开的正好,艳红一片。路过时顾琉停了一下,慈音听着后面脚步慢下来,回头看他:“怎么了?”
却见他摘下了一根细细的梅枝,枝桠顶端有将绽的几朵花苞,“阿慈,”顾琉走到她身前,将那枝梅花小心翼翼簪到她的发上,“你头发很黑,簪这个好看。”
他略微低着头,声音和缓低沉,温暖的气息打在她的耳朵上,慈音就一下子红了脸,扑腾扑腾的,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却又怕被人发现,连忙后退了一步,一面又担心动作太大弄掉了花,慌忙伸手去扶。
待反应过来觉出害羞,咬着嘴唇一瞪人。
“你!”
“我怎么?”
“你讨厌!”
扭过身子气汹汹的走掉,留着顾琉在身后一脸的无辜。
……我怎么了?
晚上要入睡时忽然下起雪,南岭这里落雪总是安安静静,连风声也没有,慈音正要吹灭烛火,瞧见了窗纸上模糊斑斓的影子,便披上了外衣,推开门进院子去收拾晾的药材。
刚搬进里屋,看见顾琉那屋房门未掩好,走进了听到他梦中的呓语。
几个模糊不清连不成句子的词。
她下意识去听,顾琉猛然醒来,眉眼锋利。
“沈顾,”她有些害怕,低声唤他的名字。
顾琉缓慢的眨了一下眼睛,他将从梦中醒来,一时没能回过神来,只是屋内一片昏暗,门口雪色微光,慈音站在那里,裹着素色的外衫,一头秀发披散,发色如墨,五官淡淡。
他怔怔地看了那里片刻,然后稍微翘了一下唇角:“我刚刚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只非常漂亮的梅花鹿,穿过梅林,走到了我面前。”
“然后呢?”
“然后?”顾琉的神色有些茫然空洞,像是没懂这个问题,他略微皱起眉头,抬手做了一个抚摸的姿势,“然后我摸了它,递给它青草吃。”
他像是还沉浸在那个梦里。
他说了谎,慈音看的分明,那时他在梦中,摆出的是弯弓的姿势。
咫尺天涯,意思是即便这个人就在你眼前,你也觉得他和你好像隔着天涯般遥远。慈音觉得她同沈顾,咫尺天涯。
“沈顾,你要离开我了。”
太学院的门卫对进出太学院的一张张脸孔都熟的很,教管、学生,和……相关人士。
比如东君。
东君的身世来源比景云还莫名其妙些,至少景云有个姓,东君连姓也没有,大家只知道这么个名儿,或许……是姓东?那后面跟个君字也太不像名了,倒像个顾某、沈兄之类的称呼。众人知晓他是因为他常陪伴在景云身边,论性别应该是幕僚,只是看那张脸又……惹得人不由遐想。
某年上元灯会,各家小姐虽然大多蒙着面纱,也是一个个窈窕艳丽,一眼望去灯火下薄雾蒙蒙、姹紫嫣红。人面光色两相映,那眼角眉梢的风情直叫人心神荡漾。东君那时坐了艘河船,怀中搂了个姑娘坐在船头喝酒。
有人远远瞧着了,同人评价:“众女争艳,竟不及此人矜贵。”
后来景云听闻,便用这句话来奚落他:“长的比女人好看,可还要活?”
“爹娘赐的好相貌,老天赏的饭碗,比不得堂堂某人,大概……只能落个端正吧?”
“这便是要活不要脸了。”
东君活的潇洒恣意,未曾在乎别人拿他相貌同女子相比,与景云往来亲密,也不介意世人如何猜度。
于是连太学院看门的都看熟了他那张脸,只是景云没什么官位,只不过是景云的好友,看门大刘瞅见他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就笑笑,招呼一声,“来啦。”东君再回之笑笑,“来了。”
我勒个去,事后大刘抚胸,长得也忒好看。
那容貌太好,即便挑出哪位佳丽着华服描淡妆放在面前,但凡他一笑,也是要生生比下去。
东君穿了件荼白长衫,外面系了貂裘,手中不伦不类拎了笼包子,慢条斯理向院内踱步。到了景云教书的房间,从窗户向里探了探,看见先生一手执书,在那儿教“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憋着声儿笑开。然后在长廊上随意找个栏杆坐下,打开木盒,依次拿出一小碟小笼包,一小碟醋,一双银筷子,筷底磕了一下,夹起包子,蘸蘸醋,一口下去,汤汁流出,满脸的心满意足。
快吃完时候,下课铃响了,人声渐渐嘈杂起来,东君也没管,拿手帕擦了一下嘴角的汤渍,直到景云立在他身后,才哦了一声,算是打个招呼。
景云没吱声,就站那儿看他,东君也没别的举动,继续低头闷声吃,来往学生议论纷纷,也没谁敢上来打招呼。
直到最后一个小笼包进肚,东君将筷子放回食盒里的瓷架上,擦了擦指尖。“动中取衡,静中就重。不辞两极,勾势恰作。不死不肆,不邪不正。”解的是刚才景云上课讲的东西。
待他收拾了,景云方向外走,眼角瞥见东君拎着食盒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怎么好意思回来。”
见他第一句就责问,东君就立马换了苦大仇深一张脸,“老师,”他未曾跟随他学习,只不过嬉闹玩笑,随着别人叫他老师,“我也没想着,天字的杀手,愣让他跳崖了。不过我查过,绝世高人、杏林高手、兵法大师,崖下一概没有,他怎么下去的……现在应该也就怎么样了。”想了想又补充,“之前倒是有个大夫,医术挺神,不过两年前就死了,没徒弟,有个闺女,没啥用。”
“你还放走了一个人。”
“诶?”东君有些吃惊。
“司牧,顾氏家臣。”景云有些烦闷,捏了捏自己眉心。
这种人,命最硬,凡是主上在的地方,哪怕只剩一口气,也一定要到他身旁。
“家臣?那当今圣上的呢?”
“他的身边只有我。”
这两天顾琉和慈音相处有些奇怪,常常相顾无言,显得尴尬,若是一起吃饭,总要一个人低着头闷声扒饭,另一个装着抬头看风景,其余时间更是能避就避,一个在院子里晒太阳,一个便在屋内刺绣,一个在外整理药材,一个便在内擦拭剑,弄的绣图上莲花一层一层连绵不绝,剑身被擦的一个手印儿都没有。
都在避免碰着对方的眼光,偏偏谁都没点破。
顾琉心里觉得奇怪,他也没同慈音有过什么亲密举动,许下什么海誓山盟,不过是大夫与患者的关系,病愈离开,哪里不对。
也想不通慈音是什么想法。
却忘了计较藏在自己心里那点微弱的光与期待。
也不说不清是忘了还是刻意忽略。
司牧到的时候是在夜里,顾琉坐在床头想事,听到屋顶的砖瓦声,就悄悄拔出身侧的宝剑。而后一个身影就破窗而入。
司牧衣衫带血,单膝跪地:“殿下。”
烛影晃动,顾琉半边脸隐没在黑暗之中,他望着司牧被血打湿黏稠的纠结在一起的睫毛,片刻,对他说:“起来吧。”
顾琉刚刚换好药,上衣敞着,一眼就看得见绷带,司徒语气愈加冰冷,“殿下伤势如何。”
“无碍,你那边呢?”
“对方派出三千人,分两队围攻,其中一队兵器及排兵可看出是军中人,另一队手法走的是草莽路子。猛然遇袭,我方未及做准备,且……军心不稳,只有属下一人逃出。”他没有描述详尽,但知必然是一场血战。所以除却他外一人未留,所以他伤势很重,要花这样长的时间来找到自己。
“这边追我的,是一个杀手,他们知道我会逃。”
“殿下受伤,是属下的失误。”
“不,当时做出如何反应,都难免落入对方圈套,且如今看来,那人显得过于会揣测人的心意,简直狡黠。”
顾琉眼光扫过司徒,看着他满身血迹:“是否需要休息?”
“殿下放心。”
“你要走了?”意外响起的低柔女生。
司牧瞬间拔出长剑对准门口。
慈音站在那里看着他,没有理会被剑所指,眼中说不清是什么神色。
顾琉却莫名其妙笑开,如同经历长久的误会终于解释清楚。他整理好衣衫,“对,我要走了,感谢你的照顾。”
慈音沉默看着他收拾东西,在最后他要他踏出门时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我也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我能不能跟你一起走,我是大夫,可以照顾你。”
她抬头望着他,目光诚恳执着。
并不漂亮,有些委屈,卑微勇敢。
“阿慈,”顾琉眉宇间是抑不住的温柔,“对不起。”
他将自己能有的温柔全给她,却也只能说对不起。
“没关系,”慈音说,向后略微退了一步,咬着下唇像略微想了想,又努力地向他笑起来,“那你等等,我有东西送你。”转身去自己屋里拿出了一个包裹,然后急匆匆的跑回来,“吃的,药,还有衣服。”她一样一样交待,像嘱咐临出门丈夫的妻子。
顾琉抱着怀里的东西,眼色沉了沉。
我谈不上是什么好人,但一定是做了些好事情,才足以让我遇见你,只是你的人生这样美好,为何要荒废在我身上。
有些话在心里反复琢磨,能说出的也只不过是道歉,而说不出来的那些话,像新摘冰雪,存于杯中,要留在那人的桌上,待有一日她发现,捂热了,融化了,才能听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