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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也许姓顾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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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烈的奔逃让他能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喉头有淡淡的血腥味儿,太累,手掌和肩背都是划出的血印,枯木及尖刺遮挡前路,眼睛有短暂的失明,徒然睁大眼也只是白茫茫的一片。
喘息声,和身后细微的脚步声。
而后那支箭射中他,穿过他的胸膛,带着风声呼啸,他一瞬间恍惚,以为自己听到的是年少时用的鸣铃飞号箭所发出的哨声。冲力带的他一步踉跄,一膝跪地,意外发现自己已经跑出林子,在悬崖边上。
他已经迷失了自己要走的路。
身后人缓慢踱步走进,将他判定为网中的猎物,不心急,磨着爪子,打算慢慢杀死。
他转过身子,撑着弓勉强稳住,看到那人半隐藏在林中的身影。
“本王亦是练了二十余年的弓箭,却是不如你。”
那人发出低低的笑声,“王爷练的正派功夫,鄙人学的是杀人之术,自然不同。”
“是杀手,就应该抓准时机,果断杀人,不要认为网中的东西就跑不掉。”顾琉深深的吸一口气,而后后退一步,转身便跃入了崖下。
杀手猛然冲出,扑了个空。站在崖边向下望去,竟是湍流的江河。
天字十三号,第一次没能完成任务。
正面迎敌虽然胜算渺茫,如何看都比坠崖靠谱。十三号沉默了一会儿,觉得实在不改妄自揣度皇室人的想法,也许姓顾的人……脑子都和正常人不太一样吧。
而后叹口气,用手指比划了一下目测了大概的水流速度,计算应该从哪儿去捞尸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啊,想着别一箭把人射出去,没想到人自己果断跳了,多费多少事儿。
顾琉在下坠的过程中还有意识,砸到江中猛地被惯了几口水,就模模糊糊晕了过去,再感觉到疼,已经是不知过了多久。
醒来是一张少女白净的脸,鹅蛋脸,眸似秋水涟涟。见他醒了,有些欢喜:“太好了,你感觉怎么样?”
顾琉略微动了动,胸口疼的发闷,四肢百骸也全是细密的疼痛。
“你救了我。”出口才觉发声有点哑,嗓子干的难受,那女子又抿着嘴笑了笑,“你先别动,我给你倒口水喝。”
顾琉略微撑起上身,转头打量四周,普通的农家房子,朴素干净,隔窗能看到院子里晒着药材,空气中是很淡的香气。
“看什么呢,”女子递过来茶盅,“你的东西我给你放一边儿了,一把弓,还有一柄剑,是吧?”
手指指了个方向,顺着看去,便看见自己的东西,还有洗干净叠放在桌上的外袍。饮了一口水,神色郑重,“你救了我的命,多谢你。”
“不要这样客气,我去河边洗衣服就看见了你,遇见受伤的人,哪有不救的道理,何况我的医术也就只是如此,还是靠你福大命大。”她笑的很甜,眉眼弯弯,“而且,叫我慈音就好了,没那么多讲究的。”
顾琉再低头喝水,脑中过了很多思虑,慈音眨巴着眼睛,“你是个军人吗?”
“嗯?”顾琉未抬头,借着睫毛掩去眼中戾气,想了想,方才答道,“是,我叫沈顾,”再抬起头来,竟是什么神色也没有,“你能替我瞒着,不告诉别人我的行踪吗?”
慈音歪着头看她,然后又笑起来,“好,”她抬手轻轻拍拍他的脑袋,像安抚一条不安的流浪狗一样,“你别怕,你就待在我这里安心养伤就好。”
她掌心温热,身上带着一股药香。
顾琉忽然觉得十分疲惫,又觉得有些安心,想在这里多休息一会儿。
慈音又喂了他一碗药,扶着他让他躺好,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而后轻轻盖在他眼睛上,“别怕,睡吧。”
这一睡,又是一天一夜,顾琉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晌午,太阳明晃晃的挂在天上。他抬起手遮在眼前,慢慢适应了光线,才透过指缝去看。一切和记忆中场景一样,甚至这香气,原来不是梦。
随后便是一片瓦蓝色进入视线,顺着看去,是慈音的笑脸,她大概十六七岁,一张脸圆润可爱,“你已经退烧啦,”看他一会儿又扑哧笑出来,“你这样子真好玩。”顾琉才注意到自己的姿势,尴尬笑笑,不好意思地放下手。
慈音扶他坐起来,又塞过去盛满温水的大茶碗。“你先喝点儿水,粥快煮好了,等吃完粥再喝药。”
医者仁心,顾琉心里想,他已经太久没有遇到这样温柔美好的人,就好像冬日里最和煦的阳光一般,他的目光扫过慈音,她用一根木簪子挽着头发,肤色白净,泛着非常健康的红晕,一双眼睛格外明亮,瓦蓝色的粗布衣裙,没有首饰,指甲修剪的圆润,未染豆蔻。活泼青春,身上有很淡的草药香。这样的姑娘,应该出生在一个很幸福的家庭里,自小受尽宠爱,因而轻信单纯,不富裕,父亲大概是个大夫,所以她自小耳濡目染,会一点医术。
“你家里人呢?”他有些好奇,不自觉就问了出来。
慈音倒没有觉得冒昧,只是又笑了笑,接过他手里的碗,“我先去盛粥了。”
顾琉意识到这个问题,是个很不相宜的问题。
又修养两天,顾琉终于能下地走路,也终于能勉强自己给自己换药。
“阿慈,真的,我们男女有别,你老这么看我,不好。”
“大夫眼里,哪有什么男女,再说我看你,又不是占你便宜!”慈音撅着小嘴指尖用力戳了戳他脑袋,“榆木脑袋!”
几天相处下来,两人的相处模式磨合的有些奇妙,不像是刚认识的陌生人,倒像是多年的故交,因而有些玩笑话都自然说得。
顾琉举着手求饶,“好好好,我的错我的错。不过,阿慈,咱们打个商量,从今天起能不能不顿顿喝粥了?我一个病人,光喝粥好的慢吧?”被慈音一等,顾琉还是装着可怜委屈吧啦继续说,“我是真的吃不饱啊……”
慈音手指扣着嘴角,眼神飘忽到一边,“矣……这个问题……”调子拖得长长的,像是不好意思说。
“怎么了?”
“那就跟你实话实话了……前几天大雪封山,集市都没开。”慈音又低下头,脚尖一下一下地蹭地,“所以家里没有肉了。”
顾琉却注意到别的问题,“大雪封山,所以这附近的路都没法走吗?”
“嗯,河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所以都不晓得你是怎么顺着河流冲下来的。”
顾琉想了片刻,然后开口:“我想出去转转。”
“诶?不是说不要让别人看到你。”
“所以要请你帮忙。”
慈音琢磨半天,最后从哪里翻出件旧旧的斗篷,让顾琉穿上,大兜帽盖住脸,寻了不常走的小路,绕到村子后面。
“喏,大冬天的,有什么好看?”慈音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搓着手哈气,脸蛋冻得通红。顾琉挑起一点儿笑,敷衍似的,“就是想转转,一直闷着没出门。”
“哦……那你自己看看,我去那边找找有没有石子藤。”
顾琉一声,等她走远,找了块方正的大石头,又摸出块小石子,在上面刻了道标记。
那是约好的标记,他等着司牧来找他。
三天,他想,至多再等三天。
空气干燥冰冷,胸前的伤口还没有愈合,每次呼吸都伴随着疼痛,好像那个洞还没有被血肉填满,风可以呼啸着穿过它,卷夹着仆仆风尘,和荒凉沉寂的大漠。
他捂着胸口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去找慈音。
那是阳光,他想,那是阳光。
找到慈音的时候,她正蹲在一蓬被雪覆盖的草旁边。“阿慈。”听到顾琉唤她,慈音回头,撅着嘴做鬼脸似的,和鼻尖夹着一根狗尾草。
看清是他,闭起眼晃了晃脑袋,一边低声哼哼。
顾琉被逗笑,把那只狗尾草抽出来:“干吗呢你。”
“没有啦,一点都没有了。”慈音站起来拍拍裙子,“不开心,我们回去吧?”又小孩似的踢开了一颗石子。
“傻不傻,”顾琉笑着扣扣她脑袋,“送你个礼物吧。”
“你能送我什么。”抱怨的语气,却又忍不住眨着眼睛期待看他。
“不要看不起我啊,我可是一个神奇的人。”一面毫不脸红的自吹自擂,一面三两下将手中的狗尾扎成了一只兔子。
“咦!”慈音瞪大眼睛,然后咯咯地笑起来,“好蠢啊你。”
“……什么就蠢了?!”
“就是蠢蠢的。”慈音拿过小兔子,看了两眼,又开始笑,“就是蠢蠢的嘛~”
“喂!说我还是说兔子啊!”
“都!好!蠢!”
“再乱说话揍你哦小姑娘。”
“你追不上我!”慈音说着跑了两步,与他隔开距离,双手放在耳边又做了个鬼脸,“要趁着你没好起来,多多欺负你。”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是雪化云开的明媚,顾琉望着她,那一眼,非常缱绻。
“好,”他缓缓的笑开。
悠悠羁旅愁人,似零落、青天断云。何处销魂?初三夜月,第四桥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