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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五回(下) 时运不齐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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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喧吓住了:“原来是这样一个地方,我再歇息一个月,逃走便极容易了,可是若官府去南方拿我的外公一家和几个远房姑姑叔叔家便如何是好。竹喧啊竹喧,你可真是糊涂,到了如今这个地步,纵然有一身武艺,也不顶半分用处啊。”
可是她转念一想:“我此时便安心住在京城里,待练得一年,将足上经脉打通,便可以靠少林口诀贯通全身经脉。到那时,就能使汪舵主所教的轻功啦,来去这教坊就很容易,想找什么人都能晚上慢慢找嘛。又说不定嬷嬷还真能带我见皇帝和大臣们,我只要告诉他们百姓的光景,他们就会撤掉新法啦!何况这里住的好像挺舒服的,房子也怪漂亮的呢。”
竹喧如今是全然明白所谓教坊的用途了,想起唐人的书里也常常提到教坊之地。那唐玄宗时长安城的念奴,便是当时教坊红人,什么王公皇子都围着她转,听她摆布。“我若变成那样,定要劝说满朝文武替天下百姓做事,也不枉苏叔叔和小序哥哥教我念书、明白事理。”竹喧暗暗想着。此时她年纪方小,也只知道教坊里的女子是歌舞以娱人耳目的,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于是她换上新衣服,让丫鬟替她梳好头,漂亮的海棠髻儿,正中簪一朵猫儿眼石头装的珠花,照照镜子,看着华丽的月白纱罗及地裙子,胳膊上挽着淡粉色绸带从腰际穿过。脸上抹着淡淡胭脂,额上是落梅妆点,更是显得神采飘逸,秀色夺人。
到底是小姑娘,心里都是爱美的,看着这样的自己,没来由的着实欢喜起来。装饰停当,九嬷嬷便带着她去参见教坊的总管嬷嬷。
总管嬷嬷端坐在教坊正厅里,看她样貌,年轻时显是个绝色美女,此时虽已徐娘半老,但是抵不住珠翠满头,脂香粉腻,倒也眩人。十六个小队的教导嬷嬷,分别带着自己今年新采买的女孩子来拜见她。教导嬷嬷带着大家一起福身请安,那总管嬷嬷就慢慢巡视起来,一面看一面摇头,说:“怎么今年又是些庸脂俗粉,你们这起死女人,好没眼色!”
看至采莲队,瞄见竹喧,总管嬷嬷的眼睛突然眯起来,托起她下巴,点点头道:“啧啧啧,这一个倒是百年也难得一见的美人儿胚子,不错不错,怕是我今后要多在你身上下下功夫了。”问玉嬷嬷道:“她住哪里?”玉嬷嬷忙道:“住采莲楼最好的栖梧居。”
那总管嬷嬷回头唤道:“把谢儿领出来。”于是一个老妈子到后厅领着一个女孩子出来了。那女孩子一出场,所有人都不由得“啊”的一声。
她太美了,周身仿佛笼着雾气,远山一样的愁眉深蹙着,雪白脸上犹带着两滴晶莹泪珠儿。眼睛如黑水晶一般清透,形状比杏眼狭长,又比凤眼圆润,眼角微微上翘,看人一眼,就能让人心都醉了。走路仿佛脚不用点地一般,大家都愣了,几个嬷嬷忍不住想上去替她拂拭去泪痕。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大家都争着伸出头,希望她的眼神在自己身上多留一会。她看见了竹喧,此时竹喧已被总管嬷嬷拉出了队伍,和谢儿站在一起。一时间,大厅里静得让人屏息,仿佛只有这两人一般。竹喧的美,明艳动人,可爱甜蜜,让人忍不住想去亲近,只是她年纪还小,历事也不算太多,还缺那么一些儿气质;谢儿的美,带着冰冷而神秘的气息,教人欲近则不忍,欲远则不舍。
总管嬷嬷说:“你们俩日后住一间屋子,互相讨教,都多向对方学着点,一个大美人,性格儿模样儿都要玲珑剔透,教人捉摸不得。你二人都还嫩了点儿——我自会好好调教你们,不消几年,你们便是大宋教坊的头牌了,那可是要留名青史的。”
当晚,竹喧和谢儿吃了些精美食物,被服侍着沐浴后,便并排躺在床上歇息了。
竹喧和心目中的绝世大美女一起睡觉,开心得很,直问:“谢儿姐姐,你姓什么,家是哪里的,你是怎么来这里的呀?”谢儿起初冷冰冰的一直不理她,不想竹喧自幼儿和人撒娇撒惯了的,脸皮直厚的如城墙一般,什么小序哥哥、庠哥哥、远弟弟、爹娘和苏叔叔苏婶婶,全都逃不过她的撒娇神功。竹喧一直软磨硬求,“好姐姐,谢儿姐姐”不知甜甜叫了多少次。谢儿纵然矜持,不免也笑了。
她这一笑,竹喧又呆了半晌——真是美到极处了,像观音菩萨临世一般。谢儿看她傻乎乎的,又掩嘴笑了,开口说起话来:“我么,是南唐后主的后人,我叫李谢儿。”竹喧忙插嘴道:“李后主的词我全读过,写得可好呢!”
谢儿“嗯”的一声,轻启红唇,便唱起曲儿来:“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曲调哀婉,余音袅袅,云遏虚空。
竹喧虽说开朗,此时也听得忍不住伤心,问道:“姐姐,你心里有什么很难过的事么?”
谢儿叹口气,说:“以后我慢慢告诉你。”她心里,对竹喧还是有些不放心。
两个女孩子每天一起学习各种礼仪,走路姿势、说话语气、起坐的气度都要学,还有专门的老师来教她们琴棋书画,谢儿的琴、筝本就弹得极好。不过竹喧聪明得很,很快各种乐器就上手了,对竹制的洞萧和笛子特别心爱。
晚上,两人常常对坐着赶围棋儿,竹喧托着腮帮子笑得贼忒兮兮的,谢儿皱着眉头不时长叹一声——每每被喧儿逼得左右不是,有时站起来赶着竹喧嚷着“不依”就要拧她腮帮子。有时两人坐在窗前联句,谁要是对不出就刮鼻子一下。笔墨书画,这二人时而互捧,时而互嘲,没事便评来论去,总不得消停。
二人的情份越来越好,却互不谈往事,竹喧是事无不可对人言的,可是她每问起谢儿的旧事,谢儿就用话岔开。
竹喧也发现了一些奇特之处——谢儿每天三更时分,就会查探竹喧是否睡着,然后出门两个时辰,每一个月初七那天整夜俱在外面,也不知她到底做些什么。竹喧也不问原因,心想:“谢儿姐姐若是想说,自会告诉我。”
这两个时辰里,竹喧乐得自己练武,以她的资质,半年之内,便把足上的经脉都练成了。此后往往在夜里一个人上屋梁间或房瓦顶练练轻功,起初老是踏破瓦片儿惊起服侍的老妈子来,只得学猫儿、老鼠叫蒙混过关。
过得两个月,这轻功已练得可以在檐壁间毫无声息的快速穿梭,猫儿老鼠的口技倒也是登峰造极了。
有时竹喧半夜溜出去想找王安石,却又不识得路,也不识得人。乱摸乱闯一番,也不知路过几个城门,才找到一个人多的夜市。打探之下方知,王安石早已被贬江宁了,还朝更是遥遥无期。
她懊恼不已,心想:“早知如此,我呆在江宁算了”。可是又一思量:“王安石已然贬官,怎么城门上还是贴着行新法的告示?必是皇帝不肯撤新法之故。如此一来,我找到王安石也没用,不如耐心等待见到皇帝再说。”于是仍旧呆在教坊度日。
竹喧自小生活富足安稳,虽说也能吃苦,但在内心深处,实实地不想再过颠沛流离的日子。这里的人都待她很和气,嬷嬷们也不大敢得罪于她,每日肥鸡大鸭子吃着;绫罗绸缎穿着;精致小屋住着,更何况还有个玩得来的姐姐,叫她怎么舍得离开教坊呢?
有一天她和教她笛箫的老师傅学萧时,忽然想到:“要是打架时身边没有竹枝儿,那我不就惨了?”
于是竹喧私下请师傅给她特制了一支湘妃竹的紫黑色长萧,萧上有天然生成枝节——左右一高一低两个大枝,又各自有些小枝节,枝上分枝,数下来共有九个枝末,用药物浸得又柔韧、又坚固。师傅以为她是图漂亮新奇,也不追究。
于是竹喧练武就更方便些了。一到晚上谢儿走了,她便将胭脂张子剪开练竹喧剑法——胭脂张子比竹叶儿重多了,又薄又滑,下坠也快,更加难练。
日日练功学艺,不觉已过了新年,竹喧十一岁了。
有一日,竹喧在房中练萧,正练得起劲,把胭脂张往空中一撒,跃起身来,听得“嗖嗖嗖”几下,那长萧九个枝端各穿一张胭脂,她轻盈落地,看看手中的箫,颇为满意地笑了。忽听得一声“好”字,门吱呀开了,正是李谢儿。
竹喧颇不好意思,吐吐舌头道:“粗浅功夫,让姐姐见笑啦。”
不料谢儿冷哼一声道:“练得好功夫呀,我只当你是好人,却原来也是监察我的。哼,是太后派你来的么,你直说罢,你到底是什么人?”说着抽出一只匕首,迅雷不及掩耳地扑来,抵住竹喧的颈子。
竹喧吓得直道:“好姐姐,我不知道呀,我不是什么坏人啊。”说着眼泪便欲滴出来了。
谢儿眼神寒冽,直刺得她心凉。只听得她冷笑道:“真真做得好戏!竹喧小妹妹,我险些儿被你耍了呀。”
竹喧不知此话怎讲,也不知道从何辩解,只慌忙说着:“我不是坏人,从没想过害姐姐呀,我不认识太后呀!”心下委屈,眼泪登时便落下来。
谢儿面有怀疑之色,问道:“那好,我问你答,如果你敢骗我,我立马割断你咽喉!”
竹喧连连点头。谢儿问道:“你家乡哪里,怎么进的教坊,功夫跟谁学的?”竹喧一口气把自己如何出生在丹阳,如何父母几日之内双双亡命,如何向玄真和尚学得功夫,如何跟九嬷嬷和玉嬷嬷到了教坊,如何害怕家人被诛不敢外逃,最后说:“我要找到王安石宰相,告诉他如今世道的真相,让他恳请皇上收回新法,天底下老百姓的日子就好过了。”
谢儿面色稍霁,便收回匕首,问道:“好,你怎么让我相信你说的话呢?”
竹喧把自己箱子里母亲的遗物、玄真和尚送的《扁鹊玉龙经》取出来,委委屈屈地往桌子上一放,说:“这是我来这里之前的所有家当,随便你看。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反正喧儿是好人,从没想过害人。”
谢儿翻开《扁鹊玉龙经》看了,心想:“听师傅说,这《玉龙经》是古时传下专门讲人体经脉运转的书,又隐藏着极深奥的内功修炼之法,早已失传,或者有也只藏于深山,怎可能流入朝廷手中。”又细想:“如若竹喧是奸细,只怕我偷偷学艺的事,太后早已知晓,哪里还能容我夜夜出门。”心下登时知道错怪了竹喧,这谢儿,聪明倒是颇聪明的,只是应变略慢些,如若是竹喧,只怕早就想到这一层了。
谢儿当下连忙向竹喧敛衽行礼,大大的赔了一个不是,说:“都是姐姐不好,一时情急,错怪了你,你别生姐姐的气好吗?”
竹喧起初扁着小嘴转头不应,后来看见谢儿姐姐又是羞愧,又是哀苦的神色,心下不忍,便上前扶起她,说:“谢儿姐姐,虽然你总信不过我,但在我心里,早已拿你当亲姐姐一般,你有什么苦楚同我说,我绝不告诉别人,如若我有半个字儿泄漏,叫我变得奇丑无比,小序哥哥也不要我了。”
谢儿叹了叹气,说:“好,你待我一向最好,再不说就太对不住你了。”
不知李谢儿究竟讲出一番什么样的故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