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熙元遗事》杖藜闲筝

10、第六回（上） 李谢儿泪流

　　李谢儿用红泥小炉子煽滚了水，将上好的云腴叶子用小研钵磨碎，给自己和竹喧沏了壶花雪茶，拉竹喧坐在绣墩上，慢慢讲起了自己的身世：

　　“我的祖上，你已是知道的了，是南唐后主李煜。想必你读书时读过，他平日里只好填词写诗，歌舞宴乐，不理朝政，最后连国都被大宋灭了，人也成了俘虏。我大唐传世几百年，至他手上就算是彻彻底底亡了。

　　那宋太祖赵匡胤为人心狠手辣，他幽禁了我玄爷爷，派人日夜监视。我玄爷爷做了一首《虞美人》，他便说我玄爷爷不知感恩，竟有复国之心，用牵机药将我可怜的玄爷爷毒杀了，那药物厉害非常，所服之人全身扭曲，以脚触头，哀号不已，痛足了三日三夜方才咽气——我师父给我讲这故事时，手指都捏得出了血。”

　　谢儿说到这里，已是满脸泪水，泣不成声，竹喧拧了毛巾给她洗洗脸，又服侍她喝了些茶。谢儿休息良久，方才继续讲下去：

　　“我玄爷爷心爱的妻子小周后，因为不肯依从赵匡胤的非分之想，竟然也被他药杀了。我的曾爷爷、爷爷、父亲，每个人都是注定要幽闭一生——皇帝们生怕他们颠覆宋朝，他们所生的男孩子多半夭亡，女孩子则入宫为奴。故而我三岁进宫，自小服侍当今高太后。因为我相貌不错，又一味顺从听话，太后本来是很喜欢我的。

　　皇帝，唉，他因为从小跟着太后生活，所以和太后感情很好，非常孝顺，每日必要去太后宫中请安。有一日我正在给太后捶背，皇帝忽然进来，看见我，便问起我的来历。我当时就觉得他的目光十分奇怪，有些欢喜又有些难过。那以后，他每天都乘着我给太后捶背的时分进宝慈宫参见太后，然后偷偷看我几眼。

　　六岁那年的一天，我正在给太后绣花，被一个黑衣人劫出宫外。在一个地下房屋里，他摘下面具，是个二十多岁相貌英俊的年轻人。他告诉我，他是南唐宫廷侍卫后人，在宫外掌握着一个组织，专门训练各种人才，准备恢复大唐江山的。他说南唐的皇族血脉已然所剩无几，只有我能够担当一些责任，又说大唐可以有女主，因为就连不姓李的武氏都能当皇帝，在这样的紧要时候，我身为嫡传的公主，自然也能够当皇帝。

　　于是他收我为徒，教我各种本事。

　　他每月劫我出去一次，他说，只有初七这一日宫中守卫最薄弱，他才能进得宫来带我出去。师父待我很好，给我讲大唐历代帝王的故事，教我认字读书，教我武艺——我在宫里，只学些绣花、烹饪、弹琴唱曲儿一类服侍人的勾当。不过，他发觉我幼时被宋朝皇室下过毒，一直到死都体虚劲软，不能练内功，所以我学的都是刺客所用的暗杀的法子，匕首、琴弦就是我的兵刃。为了让我的功夫不但足以自保，且能够致人死命，师父还特地请到一位大理苗家女子教我用毒。

　　师父告诉我，有一次他无意间看到皇宫正殿后有一间密室，里面有一块石碑，碑上刻着铭文，意思是说大宋皇帝永不杀文人士大夫。所以说皇帝是不会下令杀各派官员的，他只会贬官，不停的贬去那些说话不中听的官员。有些官员，在贬去南方的路上就重病而死了——其实是吕惠卿下的手。江湖上都知道这些事，只把皇帝蒙在鼓里。

　　时间就这样过着，我也越来越明白事理，明白自己的身份。其实，我只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每天弹弹琴、种种花，不想做什么皇帝。可是师父不许，他一听我这么说就大发雷霆，说我是扶不起的阿斗，乐不思蜀了。我很感激师父的恩德，不想他伤心，只好每天拼命学本领，还听从他的话，在宫里帮他打探朝政。

　　我十一岁那年，有一天，正在宝慈宫喂雀儿，皇帝冲进来，紧紧抱住我，说他再也忍不了了，他要废后，立我为后。说他这辈子什么都不想要了。”

　　说到这里，谢儿的脸上流露出骇怕的神色，她想起那一天，皇帝满身酒气，红着脸紧紧抱住她嚷着：“朕要立你为后，朕什么也不要了，不要变法，不要建功立业，不要封禅泰山，朕只要你啊，谢儿。朕不管你是什么南唐后人，也不管你是不是想要复国，也不管你恨不恨我大宋，我这辈子只是要你。你不要怕，朕不伤害你，朕好好疼爱你，再也不让人欺负你，不让你难过。”

　　皇帝跪下来捧住她的脸，表情哀伤又虔诚无比。

　　竹喧听得额上都是细细汗珠，见谢儿停下来，忙问：“后来呢，你逃走了么？”

　　谢儿继续讲：“正僵持间，忽然太后进来——有宫女听见吵嚷便禀报了她。她大怒，骂我是亡国的狐狸精生养的小狐狸精，说我是被派来要亡他大宋的。便将我抓起来，关在冷宫里。听送饭的老嬷嬷说，是皇帝以死相逼，苦苦哀求，太后才没有杀我。

　　这样关了一年，我师父找不到我，很是着急，多方打探才知道我的境遇，于是他买通一个朝中的官员上疏请太后放我。那大臣奏说：太后这样做，有违太祖、太宗和先皇优待南唐俘虏的仁圣慈爱之心——宋朝皇室为博得个好名声儿，向来都是标榜自己优待俘虏的。

　　这样的上疏堵住了太后的嘴，她为了显示自己的仁和慈爱，就下令免我终身囚禁，将我送给教坊，想让我一辈子当个歌姬。等我出行了，她就顺理成章把我赐给官员享用，她觉得这样又惩罚了我，皇帝也会不喜欢我了——我出宫时，她带着怨毒跟我说的。

　　师父说，如今复国时机尚不成熟，等太后要害我时，他自会护着我，所以让我安心在教坊呆着。他又说将来如果我能成为头牌，就能拉拢一大批官员，是于复国大大有好处的。我听了这样的安排，突然有些怕师父了，可是我还是很听他话的，我就到这里来了。

　　以后的事，你也都知道了。我半夜出门去是练习匕首和琴弦的用法，和采集药草炼毒的，每月初七去学一整夜的各种本事。”

　　说完，谢儿长长舒了一口气，刚才情绪太过激动，又讲了许多体己的话，现在疲累已极。竹喧心里很难过，抱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休息，心想：“谢儿姐姐这辈子都活得很辛苦，每天做自己不爱做的事，还要担心受坏人的陷害，我虽是个孤儿，可也比她可自由快活得多了。”

　　于是她伸出攥紧的小拳头说：“谢儿姐姐，我永远站在你身边，若是有坏人要欺负你，不管是你师父还是那色鬼皇帝，我都要打他一顿。”说的谢儿笑了，忽然又愁苦起来，说：“竹喧，多谢你，这些事儿我一直憋在心里，憋了好多年，很怕自己给憋疯了，今日说出来，心里好过多了，又蒙你侠义，愿意帮我，我若是有你这么一个亲妹妹，该多好。”

　　竹喧道：“难道我俩的感情难道还比不过寻常的亲姐妹吗，来来来，我们撮土焚香，也效那桃园结义。”于是当下二人焚了香，拜了苍天，各饮了一杯酒。相视一笑，均觉得开心无比。

　　当晚，两个女孩子手牵着手儿睡了，竹喧嘴边兀自挂着笑容。谢儿也从未睡得如此香甜安稳。窗外的月儿弯弯细细，像竹喧笑着的小嘴儿，像谢儿舒展的眉梢儿。一窝小小的雏燕在梁间，把小小脑袋埋在翅膀下，也都甜甜的睡了。

　　时间过得着实飞快，不觉又到了夏天，竹喧想起自己也是去年夏天到了这里，如今已是一年了，发生了许多故事，真是不胜唏嘘。这些日子，她和谢儿姐姐白天一处学各种“大美人儿”（总管嬷嬷如是说）要学的东西，什么琴、棋、书、画，歌、舞、戏、说书，打扮、绣花、烹饪、说笑、行酒令儿、摸骨牌儿、对对子、口占；夜里两人各自练武，有时还过过招：竹喧不使内力，谢儿用花粉代替毒药，用松针代替毒针，两人谁也伤不了谁，玩得很是开心。

　　有几回竹喧把自己和谢儿涂黄了脸，用轻功抱着谢儿去夜市玩耍，二人都有不少月例钱，故而常常是胡花一气。竹喧吃过了不少市食果子，什么鹌鹑馉饳儿、宽焦薄脆、香药灌肺、窝丝姜豉刬子、羊脂韭饼、玲珑双条、八糙鹅鸭、炙鸡鸭、爊肝、爊鳗鳝，果子有皂儿膏、泽州诒蜜、澄沙团子、甘露餅、玉屑膏、脆梅破核儿、查条橘红膏、灌香藕糖、蓼花蜜弹，花色多得说一日一夜也说不完。谢儿常劝她少吃些，她只是不听，闹着还要吃，每每吃得回去后好几日肚胀难受。

　　有一日遇上几个小流氓，竹喧便着实狠狠教训了他们一顿，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武艺已然很厉害，竹喧心里别提多得意了。其实那时她的功夫尽可以敌得过江湖上一个二流高手了。

　　而谢儿的性子也慢慢被竹喧带得淘气起来，两个人常常把教琴师傅或者嬷嬷们气得团团转，不是在门口安设机括，就是在门廊地上放瓜皮，一次在九嬷嬷的被子里放了只大角甲虫，吓得九嬷嬷三日不敢上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