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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五回(上) 时运不齐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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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喧说:“待我回家留封书信便和你们走。等我一会儿便成。”于是回汪氏老宅去,那两个女子跟她到巷子口,便等她出来。
只听红衣女子道:“九娘,你说若是这么个女娃儿跟我俩到了教坊,岂不是要把她们什么玉兔浑脱队、拂霓裳队的女孩子们都比下去了?”
那个叫九娘的女子笑说:“正是呢!以后皇上、大臣们给咱们采莲队打的赏钱、写的词曲儿可就更多了。何况今年上头把李后主李煜嫡亲的玄孙女儿赐给咱们采莲队了呢,那可是南唐第一美人小周后的后人,据说才十二岁就美得叫男人浑身发软了,连皇上都被她勾了魂儿。可惜我们出来办事,还未曾见得。”红衣女子闪着一双狐狸眼说:“哼,虽是如此,这一个只怕也不输她。就算她是良家女子,咱们也须将她骗走。”
教坊历来是朝廷豢养歌舞妓的地方。这两个女人,正是宫廷派来到民间采买秀色女子的教坊嬷嬷。
宋朝风俗,皇帝、士大夫们平日里都好宴乐,故朝廷养着一大班歌舞女以供君臣取乐。不过与民间私妓和朝臣家妓不同的是,大宋王法有定:这些教坊官妓不得与大臣有私情,除非皇帝将该官妓赏给大臣,否则处死。后来的营妓严蕊就被朱熹冤枉说她与朝臣私通,将她下狱,险要了她性命。故而她们虽则都是民间挑选的艳冠群芳者,那些大臣们也只有筵席上空咽馋涎的份儿了。
不一会儿,竹喧便出来了,她回去只略收拾了些东西——将母亲遗下的首饰和项圈及那本《扁鹊玉龙经》放在一个小包裹里,又带了几件衣服,又留了封简信给汪舵主说自己“去京城找宰相了,不必担心”,就随她们走了。
转过几条街,竟到了江宁府衙处。抬头只见高高的府门,大红金字的匾额,门两边各立着威武的石狮,煞是气派。
可那二人竟大摇大摆的进了府门,正眼也不看门口的侍卫一下。竹喧一看,觉得这二人还真是颇有权势,对她们更增了几分信心。这两个嬷嬷安置了竹喧在一处厢房,就去找知府告辞。
知府正陪夫人在花园散步,折下一枝夏海棠叹气道:“只怕我又要调任了,朝廷这次似乎要贬一个大员来江宁任知府。”看见两个女子摇曳作态地走来,忙陪笑道:“九嬷嬷,玉嬷嬷,今日可顺利?”
玉娘道:“还算不错,前日几个孩子,只好拿去凑数,今日得了这个女孩儿,回去好好调教,只怕我们采莲队又要风光好些年了。”知府忙道:“那还请嬷嬷在宰相学士们面前多替下臣讲几句好话,再请帮忙问问小臣几时有得回京。”九娘横了他一眼说:“那是自然。”
竹喧一人正在房中无聊,看看西番莲窗格子的花样打发些时间,实在耐不住了,便打坐练练功夫。忽然几声“咦”自外传来惊了她,她正在练足厥阴肝经左右二十二穴,恰练到曲泉穴,忽然只觉气息在膝间到脚跟处乱窜,疼痛无比,心下一惊:“只怕是走火了,幸而练得不久,气息不重,只不能用力使腿快跑罢了,休养两个月便好了。”
原来,竹喧在汪家练功时,大家都是武林中人,知道不得打扰,故而她每日只是大胆练功,不怕走火。其实练功乃逆天行事,极为凶险,如今出得门来,她也只当和舵主家一般,却因此受了点小伤。伤虽不重,她却也暂时跑不脱教坊的控制了。
几个和她一般大的可爱女孩子探头探脑的进来,说:“今日又来了一个新的呀,你叫什么?”竹喧说:“我叫竹喧,你们呢?也是随两位阿姨上京的吗?”一个小女孩说:“是啊,不过她们让我们叫他们嬷嬷,说京城有吃有喝,再不用饿肚子了,所以我们都跟她来了,这几天每天吃白米饭,睡棉被床,过得可好了。”
大家互通了姓名和老家,有扬州的月芍、苏州的亭儿、江宁本地的凌荷和无锡的晴云,有是孤儿的,也有因贫穷被父母卖了的。竹喧第一次和这么多小女孩儿一处作伴,心里觉得奇怪又开心。
几个人聊了一夜,第二日,就被送上马车走了。
九娘和玉娘乘一辆豪华马车在前面开路,煞是威风。五个女孩子同乘一辆大车跟着,他们兴奋得紧,叽叽喳喳看窗外的景物。刚出了城上了官道,忽见鸣锣开道,百姓们纷纷观看,一个先头的役兵大叫:“新任江宁知府到!”她们的车虽然威风,也只得停在路边等知府的队伍鸣锣敲鼓的过去。
知府坐在轿子里,掀起帘子往外看他的一方百姓,恰于此时,竹喧也探着小脑袋想看看知府什么样儿,只见那知府满脸憔悴,胡须飘飘,风尘仆仆。脸长得很是奇怪,说他像坏人吧,又一脸正气;说像好人吧,又有些险恶相貌。知府也看见了竹喧,不由得也暗赞道:“好生貌美!倒像欧阳修那老家伙的侄女儿一般。”
原来欧阳修的侄女幼时也是可爱娇嫩,他便随手写了一首词赞道:“嫩江南柳,叶小未成阴。人为丝轻那忍折,莺怜枝嫩不胜吟。留取待春深。”却也因此得罪于当朝——此是闲话,暂且不提。
竹喧很久以后才知道,那坐在轿子里一脸疲惫的知府就是她要苦苦寻找的王安石。
一个月前,有个叫郑侠的小官给宋朝皇帝神宗看了一幅《流民图》,图中画的乃是百姓老幼相扶,四处流离;街边有人支起大锅,煮死尸吃;又有老妇人抱着怀中死婴放声大哭,种种惨象令人不忍目睹。皇帝看罢,大吃了一惊,以为地狱不过如此,心下凄凉,更兼太后在一旁哭诉说“王安石废尽祖宗之法,搞得天怒人怨”,于是找王安石大大的发了一通脾气,王安石一怒就上疏要求罢相,皇上让他知江宁府,今日他刚好到这里,却被竹喧瞧见了。
命运有的时候就是如此奇怪,要找的人就在眼前,自己却还万里迢迢的前去寻他。不过,若非如此,她也就不会得到和失去生命中的许多其它东西了。
京城的路,遥远而多尘。幸好一路有小姐妹们说笑相伴,夜宿客栈时,竹喧便乘众人睡了,找个僻静角落独自疗疗腿伤,倒也不甚寂寞无聊。一路的风景渐渐改变,农家房顶从尖的变成平的,雨水从多至少,河流由宽至窄。不觉一日,玉嬷嬷说:“明日就到京城了,今夜你们好好歇息。”
竹喧吃了一惊:“我的腿伤还没有好,眼看是逃不掉了,且随她们过一个月再溜吧,也许跟着她们,倒能见到王安石也说不一定。”
于是她安下心,听凭嬷嬷们安排。
第二天,她们的马车便到了京城,预备从正门南薰门进去那繁华的大宋东京城池。竹喧扬起小小的脸儿往上看,只见城墙极高,城濠阔十余丈,内外皆植杨柳,粉墙朱戸,禁人往来。城门守卫看看玉嬷嬷手中的牌儿,便行了礼,放她们进城了。
都城果然不同凡地,街市热闹,到处是卖各种吃食、玩艺儿、摆杂耍的摊子。人来人往,似乎毫没有感觉到外面世界的混乱。马车走过几条大街,到了内城朱雀门外西通新门,只见处处有挂着红灯的二层小楼,满楼红袖,招摇不休。
竹轩心想:“这莫不是京城的妓院?从前家里有两个姨妈妈,听说就是院子里出来的。”进了一条巷子,有木牌写着:“杀猪巷”,竹喧心想:“这名儿怎恁的难听。”再往南一点就是东西两教坊,车子缓缓驶进了西教坊的大门。大门渐渐关上了。
竹喧没有想到,她在这里会住上许多年的时光。
竹喧被安排到一个极为精致的小房间,那些小姐妹却都不知哪里去了。
她打量着房间,只见茜纱窗下的桐木桌上供着一朵幼荷,旁边是黄金鸭嘴宝鸭式香炉,桌正中摆着笔墨纸砚,并各色颜料,石黄、石青、广花、胭脂四色大的独用盒子装着,其余散碎颜色装在一个十六格子漆盒内。砚是上好的端砚,笔架是镂雕曼陀罗纹梧桐木的,纸是雪白熟宣;往左看,有一几,上搁着一架桐木烙《兰亭序》的十七弦筝,往里一些的墙上悬着桐木蛇腹裂纹螺钿徽绿芙蓉绦子的伏羲琴,并一支特长湘妃竹洞萧,也悬着芙蓉绦子;右有小几上放着棋盘,两边对放着汉式坐席。床前四扇刻花桐木“凤栖梧”屏风架,旁边高高烛台上一支腕粗的红烛挂满烛泪。床上是藕荷色百鸟朝凤图的锦被、蕉叶色冻石镂大吐籽石榴枕。
最为精致的是筝边的梳妆台,打开梳妆盒,各色粉、胭脂、黛墨,珠镶玉嵌的簪子、钗子、笼头发的小白玉圈子,项链、手镯、坠子、戒指儿,直叫人眼花缭乱。一面铜镜磨得光亮如水,后面是宝蟾吐月的纹理儿。
竹喧呆住了,虽说自己家里颇为豪富,但哪里见过这样的摆设,心里突然冒出温庭筠的花间小词来:“水精帘里颇黎枕,暖香惹梦鸳鸯锦。江上栁如烟,雁飞残月天。 藕丝秋色浅,人胜参差剪。双鬓隔香红,玉钗头上风。”
此时九嬷嬷带着几个小丫鬟过来了,每个丫鬟都是一色的紫绫裙儿,两个丫髻,有十二三岁年纪,手里捧着衣服。九嬷嬷拿着一支杨木小教鞭子,指指点点道:“你们,给她换上衣裳,这一身儿土布,如何见得人?”
于是小丫鬟们忙忙地要来剥竹喧的衣裳,竹喧心里不愿,反复挣扎,差点运气使出功夫来,只是又怕自己不小心伤了她们。
九嬷嬷怒了,拿起小鞭子往她身上便甩——也不当真打疼了她,只吓唬他小女孩儿家,说道:“你如今被朝廷买了,便是皇上的人,你若是不服我教管,便一辈子不能成器,出不得这教坊。若是你学得快了,会弹唱曲儿跳几支舞,便能早日见到朝中重臣并皇上太后,那时他们若喜欢你,凭你说多少话儿都算得数。哼,你若是想溜出这教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纵然你自家逃过了,也要诛你全家,连你的姨妈的侄儿的姨妈都要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