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四回（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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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日，玄真和尚回来了，看见竹喧已能在竹叶子全落地前穿上那么四五片儿，心里很是高兴，着实夸奖了她一番。说道：“这次我去姑苏，那家主人待我很好，送了我几份礼物，在旁人看来是稀罕物儿，在他家倒是毫不稀奇。有几样没什么大用，不过这一件倒是极好的。”便拿出一本书来，装祯很新，写着《扁鹊玉龙经》，又说：“他家自很远的祖上就开始搜集各家武功的，故有许多失传的武林秘籍，挑一本出来录副本赠送于我。”
玄真又道：“我少林寺藏经阁已经有许多练武书籍了，虽说此书精深难得，我们自有达摩所传下的内功和少林外家功夫相配，要它也无用处。这书是讲人体经脉穴道的，另讲了行气走穴的法子和打敌人穴道的法子。把这本书研习熟了，不需师父，凭自己的悟性也能练成极高深的内功和点穴手。因为天下之人，穴道经脉都是相同的，练内功之人，只是走穴的路线与天道相逆而已，道虽不同，其理却一。若熟习经脉，就可以自己寻简便的法子走气了，只不可操之过急，否则易走火入魔。”顿了顿道：“这样吧，贫僧传少林内功口诀给你，小施主可作为参考，以知道如何走气不至走火。”
竹喧忙答应，郑重接过那本《玉龙经》，翻开看看，觉得很熟悉，许多内容自己知道，以前在小序哥哥家读过的《针灸资生经》、《黄帝素问经》上所记的经脉，倒和此处颇为相同。只是练内功之法确是自己不知道的，忙谢过玄真。玄真又要纸笔，写了一篇口诀给她，吩咐她：“记熟后便须烧却。”最后传了她打坐姿式和手诀。
当夜竹喧拿着书和口诀爱不释手，直是看了整整一夜方罢。打好坐，手捏个拈花诀，心下细细沿着自己的经脉线路存想，颇有些感觉，却不知一夜间她的内力已经和寻常小孩子大大的不同了。
玄真住了一宿便告辞了。竹喧又要出城送别，她这些日子天天和亲近的人别离，小小的心灵反反复复的受折磨，如今她总算懂了“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人生不如意十常八九”这些从前读了不明白的话。人总是在这样的时候才会长大罢，否则她永远都是卧在娘怀里撒娇的小女孩，永远不懂人世的悲哀。
竹喧想再住两日便动身上京——爹爹的病等不得，自然越快越好。可汪舵主硬着脸皮就是不让她走，竹喧只好决定再留两日，报答报答汪舵主就偷溜。不料过了几日，汪舵主出门办事时，朱头脸色阴阴地跑过来看竹喧了，一见竹喧便大哭起来，竹喧吓得直问：“朱头哥哥，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告诉我呀，别吓唬我啊。”
朱头抽抽噎噎，吞吞吐吐地说：“我怕你不放心家里，所以前日直接去了丹阳。你爹……”
竹喧捂住耳朵大哭：“你别说，不要说，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
接下来三日，竹喧一直坐在床上不吃不喝不说话。她想去黄泉之下陪伴父母，可是娘要她好好活着；她想去找小序哥哥在他怀里大哭一场，可是朱头说苏家为了替程家还债，把自家的屋子也给卖了，带着程远不知去了哪里；她想寻个比丘庵出家，可是她答应过一定嫁给小序哥哥。此刻当真是柔肠百转，心痛如针扎一般，却一点法子也没有。
朱头每日陪伴着她，宽慰她，跟她讲故事。她也只是不理。汪帮主极是心疼她，心想：“只有激一激她，让她活得有些盼头才行，否则她不知还要难过多久。”于是坐在床边跟她讲如今百姓的凄苦，讲官吏的凶恶，又讲宰相如何被小人蒙蔽，说：“如今你要去京城，正是为天下百姓请命啊。”
竹喧忽然想起了小序哥哥，他常常扬起笑脸说：“男子汉大丈夫，此生当为天下百姓出一份力，你看范文正公说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正是我辈份当所为。”她又想起玄真大师父愁苦的神色，想起他死去的家乡妹子，想起死在流民手上的母亲，想起死于官府逼债的父亲，想起沿途所见流离失所的孩子。
她暗暗下定决心了：“我还是要去找到宰相，告诉他如今的世道，让他别再变法了。”虽然竹喧心里很想回家去找小序哥哥，可是她年纪虽小，心中倒颇有这么一份为民请命的决心。“再者，若是自己办成了这件事，小序哥哥必会夸我，苏叔叔家也不用受穷苦了。”
竹喧终于张开嘴，众人都满怀期待的看着她，她说：“饿了。”
过了些日子，竹喧渐渐好起来了，便几次要求要上京找宰相，汪舵主总说：“你武功尚弱，需加紧练习才敌得住路上的江湖宵小，为民请命也需保住小命啊。”用各种理由偏不放她走，她一个小小女孩，确是不识路途，身体单弱，又一些儿盘缠也无，只得暂且住着。
过得年关，冬去春来，竹喧在汪家老宅不觉已住了数月。她平日只在院中练武，每晚打坐练气。汪剑通教她一些轻功，她和《玉龙经》一印证，无不学得又好又快。这期间朱头来看过她几回，两人见面自是一番欢喜。偶尔竹喧也上街采买物品，给汪剑通做些家事。
不过令她觉得奇怪的是，几次她觉得自己已经可以独自出门了，请汪剑通派各地丐帮弟子给她引路，汪剑通只是不许，说：“凭你现在的功夫，寻常百姓自是打你不过，可遇到一个三流高手，你便要吃大亏，还是再练练吧。”
竹喧闻得此言，也只好日日苦练，有次汪剑通试她功夫，心下大惊道：“只怕这孩子只需再练两年就能赶上我了。”已然放心她出门。只是汪剑通的心底有说不出的不愿放她走，故嘴上一直不答应。
竹喧拂不过他的面子，每次都想：“把这条经脉打通了便走。”不觉已将手太阴经左右十八穴、手阳明太阳经左右二十八穴、手少阴心经左右十八穴、手太阳小肠经左右十六穴、手厥阴心主脉左右十六穴、手少阳三焦经左右二十四穴，这六处手上经脉的穴道用气走通了。虽然气息尚自微弱，感觉只有一条细线在流淌，但毕竟是走得通，纵然是练武之人已然是不易做到了。此时她手上功夫更加灵活，出腕出指都很有力了。
竹喧天性乐观开朗，难过的事总是不萦于怀，故没多久，又是活活泼泼的小喧儿了，常常把汪舵主逗得开开心心，将白日的帮务的繁杂、一身的疲惫也忘却了。虽然竹喧有时想起父母和小序哥哥，还是会伤心一番，不过她总有十足信心：一定会见到小序哥哥，然后嫁给他；爹娘在天上看着她活得快活也一定很放心的。
一日，她去街上买些米回去，想摘些竹芯儿，煮些竹香米粥给汪舵主吃去去火气——他连日劳累不睡，有些上火。如今她已然九岁了，出落得更是可怜可爱。她咯咯一笑，街市过客都想停下来多看她几眼，眼神过处，所有人都觉得心中无比欢喜宁静。幸她年纪尚幼，长相偏小，故也没有什么恶少登徒来扰她。
她走了好久，都没有看见卖新米的摊子，只得些黄黄的旧年陈米，于是问一个卖米的大婶：“请问这位婶子，哪里有新大米卖呀？”那大婶说道：“小姑娘，回家去吧，今年全国大旱，春稻都旱死了，哪里还有新米卖？”竹喧皱皱眉，噘噘小嘴准备回去。却听得有人叫她。
“小妹妹，哪里去呀？”抬头见是两位美貌女子，约莫三十六七岁，打扮得甚是雍容，说着北方关腔。竹喧看着这两个阿姨觉得心下不喜欢，就转身走了。“小妹妹不要走，想不想去京城呀，有好吃的好喝的，还有我们这样的漂亮衣服穿哟！”
京城？竹喧停下来歪着头问：“怎么去京城，去京城了能不能见到王安石宰相呢？”
“能能能，当然能了，不但见宰相，朝中的各级大臣官员，我们姐妹都是常见的，连皇帝也见过呢！”其中一个讨厌阿姨忙不迭答道，只见她嘴边长颗黑痣，美是美，就是一双狐狸眼教人不爽。
竹喧想：“我不识得上京的路途，也没有钱雇车，朱头这坏哥哥常常笑我整日价迷路，只怕我自家走不到京城——舵主大哥又老是不许我走，一定不会派丐帮弟子送我。今日这样好的机遇，我一定要走，再等不得了，今年大旱，只怕有更多人要流离失所，我不能看着再有我这样没爹娘的孩子啦。”
于是她说：“你们等我一等，我回去留封信便跟你们上京。”那两个女子笑得有些心虚：“这怕是个好人家的孩子，怎生这等好骗？”
原来这竹喧自小便没有被人骗过，所遇之人都待她很好，就算坏人也没有一个骗她的，故而她对这两个女子能带她见到宰相一事毫不生疑。
究竟竹喧会不会去京城见到王安石，这两个女子又是什么人呢，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四回（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