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熙元遗事》杖藜闲筝

6、第四回（上） 竹喧女剑啸

　　玄真见是来学功夫的丐帮小弟子，便问：“贫僧是否要回避一下？”汪剑通摇摇手道：“不必，只是教他们几个招式防身的。”

　　汪剑通转向竹喧，细细问起了她的身世。竹喧也老实告诉了他，汪剑通点点头，心下想：“只怕这女孩儿的爹早已过世了，她弟弟多半也是如她一般流落他乡。贸然送她回去自是不妥。不过以她相貌，若然去得京城，只怕也是不大稳便。恩，不如暗暗派人打听一下她家境况，且留住她，想法子引她上正道才是。”

　　他柔声向竹喧道：“你一个小小女孩，去京城实是不易，王安石现在身居高位，你想要报仇更加难了。就算我派弟子一程一程送你，你也会劳累生病的。不若你且在我这里学一段时间的功夫，等身体壮些，能够自保，再去吧！”

　　玄真突然插嘴道：“如若小施主不嫌弃，贫僧去过苏州便回来叨扰汪师弟两日，教你些少林的功夫罢。”汪剑通大惊，道：“师兄你这是何故？”他是少林俗家弟子，故如此称呼玄真。

　　玄真神色黯然，道：“王安石这奸相！贫僧幼时俗家有一个……一个妹子，没了父母后只跟着哥哥过活，因哥哥被保甲的军队征去打起义的农民，她一人自在家，不想被那狗县官贪她容貌，要强贷给她今年的青苗钱，她不依，就被抢去县衙，活活……活活折磨死了。”

　　玄真说到此处，已是满目含泪，歇了许久，方继续说：“阿弥陀佛，贫僧自上少林寺，未曾下山，半月前师兄在达摩院闭关，请贫僧替他送封信去苏州，贫僧路过家乡想看看她，方听邻居说起此事。这位小施主，你既是有心要去找那宰相说明世情真相，贫僧岂有不相助之理！况我少林武功流传天下，素来学者甚多，贫僧教你亦是无妨。”

　　竹喧听着，触动心事，哭得哽咽难言。朱头也是静静不说话。汪剑通在一边叹气道：“想我大宋，前几位圣上在时，虽外有强敌，老百姓倒都是生活富足、安居乐业的，街市太平，年年丰收。如今强要变法，起初倒颇有效验，至如今朝廷却被奸臣当道——听闻那王荆公性子执拗，与他政见不合者皆被贬官，只用些逢迎他的小人。他想的治国法子原是好的，那青苗、募役是为百姓；保甲、保马是为强国，可是被下面的层层奸官行使下来，都成了鱼肉百姓的刀俎。”

　　玄真扼腕长叹：“衲子方外之人，原不该管这些俗事，只是沿途所见百姓流离，野有饿殍，实在于心不忍。出家人慈悲为怀，虽说是无能为力，且做得一点是一点罢。”于是唤过竹喧，命朱头去园中折得一枝青竹，去尽叶子，仅留枝节。用那竹枝比划着，细细给竹喧讲解少林入门罗汉棍法。讲过七七四十九路后，已过了两个时辰，便歇歇，问竹喧记得多少。

　　朱头搔搔脑袋说：“大师父您这真是说笑，这么多招式，一时怎么记得？”竹喧却歪着脑袋想了片时，点点头说：“差不多记得了，只有第二十六招的尾式记不大清。”拿过竹枝，摆出架势，胳膊向前斜斜划了个圈，问：“是这样吗？”

　　玄真点点头，脸上神色很是嘉许：“贫僧看小施主面相，便是聪明之人，不过太过美貌，只恐今生福泽不厚。不过小施主心肠慈悲，和我佛门倒甚是有缘。”汪剑通惊道：“师兄，你的意思是……莫非她会入佛门？”

　　玄真摇摇头，说：“万事本是未知之数，她将来际遇若何，也只得看她造化。”又向竹喧要过竹枝，将方才的竹叶洒向空中，忽地从椅子上跃起，舞起了方才教的七七四十九式罗汉棍，僧袖飘飘，如御虚风，瞬间收式。只见每一个竹枝上穿着一片叶子，叶叶从中心穿过。三人看得拍手叫好。汪剑通道：“这套棍法倒像是我们帮主的打狗棒法，灵活得紧。”

　　玄真对竹喧说：“这套棍法原本走的是刚猛路子，不过你是女施主，我教你时便将棍法略略改造，速度加快，再利用竹枝的柔韧，走四两拨千斤的路子，几个枝子也可同时打敌方几个穴道，算是我自创的独门武功。日后你一个人可慢慢自练，直练到贫僧方才这般，也就不必担心被人欺负了。贫僧明日启程去苏州，过三日便回，施主可在此等候，待贫僧回来，教你些内功和打坐炼气的法子。”

　　竹喧答应，心想：“大师父和汪舵主讲得不错，我只有不怕坏人了，才能想办法找到宰相，请他收回新法救我爹，救其他许许多多的好人。”

　　当下玄真又教了些纵跃攀高的法门。便让他二人到厢房休息了。

　　第二日，竹喧起床时，汪剑通已出门办事了，玄真也早已走了。她便折得竹枝苦练那竹剑，直练得手臂酸软，抬也抬不动。练了许久一片叶子也穿不上，朱头在一边看得直打瞌睡。竹喧气喘吁吁，几次想扔下竹枝歇息，可是一想到自家决心要做的事，就咬咬牙加紧练习，眼看夕阳西下，却也偶尔能顶住一两片叶子，手舞竹枝时已有风声嗖嗖过耳了。这时汪剑通恰回来了。

　　三人吃过些粗茶淡饭，汪剑通便开始教他二人一些轻功和拳法，他昨夜便命人打探程家景况，今日接到丹阳的弟子飞鸽传书，说程父已死，程远和对门的苏家都不知所踪了，不由得对小竹喧更是心疼，又不忍心告诉她真相，便想：我且把她护在身边，能护几日便是几日罢。

　　朱头学了半晌，方学成五招，不过汪剑通说：“这样也尽够了。如此一来，一般不会武功的大人也打不过你，你明日便回溧阳罢，免得出了那里事我丐帮无人管。”

　　朱头嘟着嘴答应了，心下很是舍不得竹喧，这几日相处，心里早已把她当小妹妹一般，可是他明白竹喧终究不能和自己呆在集甸镇那小小的地方，只得把难过咽在肚里。

　　竹喧听得朱头哥哥要走，心里也是难过，忽地心里一阵酸痛，想起了爹和小序哥哥，到底是不放心，便向汪剑通求道：“舵主，求你派个弟子帮我查一查我爹和对门苏叔叔家吧，我，我很担心他们。”其实她还想说：“如果爹不在了，千万不要告诉我。”不过话到嘴边，觉得这样说终是有些怪异，便忍住了。

　　汪剑通迟疑了一下说“好”。竹喧忽觉不对劲，仿佛知晓了什么一般：“丐帮弟子那么多，传消息一定很快，说不定舵主已然知道我家的境况了。”不过她也不敢问，生怕听见不好的消息。在她内心深处，对爹爹的生死一直是拼命逃避的。

　　当夜无话，第二日朱头便告辞了，两个孩子很是依依不舍，淌眼抹泪一番，到底还是道别了。竹喧至送至城外长亭，方回去汪家老宅。又练了一日的竹枝儿，觉得自己进步颇快，心里又高兴又惊讶。当夜梦见自己成了女侠，一路行侠仗义到了京城，救下无数老弱妇孺。见到王安石，告诉他百姓如今的光景，只将他惊得胡子都翘了起来，忙上奏皇帝说撤新法。自己回到家乡，爹爹早已在装饰一新的程家大宅摆了筵席等她，小序哥哥也笑嘻嘻的抱抱她，夸她是“好乖好乖的小小喧儿”。

　　竹喧在梦里甜甜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