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熙元遗事》杖藜闲筝

5、第三回（下）

　　竹喧每日向小跟屁虫一样跟着朱老大捧着碗讨饭。有时剩饭剩粥实在恶心，可是她一想起娘亲的话，就强忍着一口一口好好吃下去。过得两三日，朱老大便带着她去江宁府了。

　　一路上她咬牙跟着朱老大的速度，脚磨破了也不吭一声，实在乖得可怜。朱老大有时停下，摘些路边的麻草给她绑住脚和小腿。砍根竹子给她削小手杖，讲笑话给她听。她心里很感激，尽她小小的力量不让她的朱大哥觉得麻烦。

　　晚上只得找些破屋子睡觉，冻得不行了就钻在柴草堆里。饿了找到什么就吃什么，有次朱老大用弹弓打了几只斑鸠，捡柴枝烤了给她吃，两人吃得满嘴是油，饱足适意。

　　竹喧的心情也渐渐平复，不似前几日那么少言寡语，成熟得不像个孩子了，只是夜里一想到母亲，还是止不住又流了半夜的眼泪；白天走着走着也忽然会想起：“此时若是小序哥哥伴着我走这一段路，该多好……”想到这里，本来展颜的小脸又苦起来。

　　由于路途也不甚远，一个半大孩子带着一个小女孩儿，走了三日就到了江宁。到底是大地方，一进城，大街上就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人们的生活似乎也都还正常。

　　若是往常，竹喧看见路边的小摊儿上那些精巧稀罕的小玩意儿，必是嚷着要买，可如今她只是低着头，牵着朱大哥的衣角，乖乖地走着。

　　不觉穿过几处街市，出一个偏城门，便到了靠近城墙的一处空地上。只见那里聚集了大大小小的百十个乞丐，身上有的挂了两三个袋子的，多的有五六个，但人数最多的还是朱老大这样的一袋弟子。

　　“哟，这不是朱头嘛！啥时候赶到的呀？”一个乞丐身上缠着几圈破布，面皮黝黑，招风耳朵，和朱老大年纪仿佛，也挂着个布袋，手搭着朱老大直笑。

　　朱头气恼至极——他平生最烦别人叫他名字，提起拳头，便朝来人鼻子打下去，嚷道：“侯小二你这黑厮——”侯小二一招用左小臂格开，右拳直打朱头肚皮，只听“哎哟”一下，正是朱头的惨叫声。

　　“哈哈，我拜了师傅，这是新学的拳法，看你朱头日后怎么奈何我？”侯小二摇头晃脑地言道。朱头不忿，冲上去乱打一气，二人扭在一起。

　　竹喧正要去拉，忽听一个大乞丐道：“别闹了，舵主来了。”竹喧往来人处一看，只见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汉子，白净面皮，鼻若悬胆，嘴唇略薄而线条颇刚毅，真好一副相貌。他背着八个小小的布袋，手里拿着一支长长的毛竹杖，杖身粗如小碗口，不同于别的乞丐用细竹做杖。帮众齐声叫道：“恭迎汪舵主！”

　　他挥挥手，示意大家安静。开口道：“今日邀齐了江宁府辖各个县镇的丐帮有袋弟子，是商议如何疏散流民的事情。咱们丐帮，素来以天下百姓之事为己任，如今徽州、河南一带的饥民都往江宁一带涌来，怕他们无人约束，饥饿之下，化为流寇。我们要动用人力，将各地的流民纳入丐帮，让他们或行乞、或卖艺，或去寻荒地耕种，总是要有人照管组织……”

　　汪舵主讲了约莫半个时辰，分派了任务，说道：“大家日后须多多辛苦，我汪剑通在此谢谢诸位了。”便散会了。

　　汪剑通自己就准备离开，往城内见一个旧友去。朱头见汪舵主并没有看见他，急了，心下只想能向舵主学几招功夫，免得被人欺负——今日连侯小二都把自己压在下风，可真是不像话。于是追上去，大叫一声“汪舵主”。汪舵主回头一看，笑道：“原来是溧阳的朱头小弟。”竹喧一直紧紧跟着朱头，却被汪舵主看见了。

　　汪剑通心下一惊：世上居然有这么漂亮的孩子！

　　竹喧如今还是用黑泥抹脸，只是每过得一段时间就需擦些泥水，不然泥水干了自会结块掉落，方才许久不注意，脸上倒只剩了些灰土。精致的轮廓、深潭般大大圆圆的眼睛、樱桃小嘴略显出柔和的粉色，当这一切都组合在一起时，便仿佛突然间能产生一种强大的力量，可以控制无数人和事的力量。只是现在她还小，这力量还在被隐藏着，不过已然足够让这位年轻的汪舵主心神不定，她的命运在这一刻便又走上的新的路程。

　　“这位小妹妹是？”汪剑通觉得很奇怪，她为什么一身破烂的跟着朱头这个小乞丐？

　　朱头看看身后的竹喧，笑道：“她是我新捡的小妹妹，叫竹喧，又小又乖的，好玩得紧。不过她一直要去京城，我拦也拦不住，舵主您给想个法子。还有啊您好歹教我几招功夫吧，不然我什么也不会，打不过恶人，怎么保我们镇上的百姓平安哪？”朱头说到后来，神色愈发地迫切和期待了。

　　汪剑通说：“今晚你到城东燕子巷的汪家老宅，我教你罢——”他顿了顿，说道：“带上竹喧。”说完便去了，不知为什么，他的心里，隐隐有些悲哀，好像有什么东西失去了一般——虽然那从来都不曾属于他，以后也不会属于他。

　　晚上，朱头迫不及待地牵着竹喧去找汪舵主，虽然他觉得汪舵主今天有点奇怪：“为什么还特地交待要带竹喧呢？她自是跟着我的，还怕我丢了她不成？”他一面想，一面搔搔脑袋摇摇头，就敲了汪家老宅的门。

　　一个老乞丐开了门，说：“你们自己去见舵主吧。”于是二人往大堂走去。竹喧打量这院子，只见院中不种别的花草，只是一大丛竹子，便想起家来，不免又偷洒两滴眼泪。进去后只见大堂正中一张供桌，供桌上方的墙上挂着一幅老乞丐背葫芦的画儿，两个太师椅在供桌两边。汪舵主正和一个年轻和尚坐着聊天。这和尚袈裟整洁，脸上线条颇硬，眼神坚毅，头顶六点戒疤，眉目间有深深的愁苦之色。

　　这位僧人，是少林寺的玄真和尚，他因为有事去苏州，今日恰路过江宁府，于是找老朋友汪剑通叙叙旧。两人正坐着谈天，看见朱头拉着竹喧进去了。朱头给汪舵主行了礼，竹喧福了一福——她知道汪舵主是大人物，一定能帮自己，特特洗净了脸，略收拾了一下头发，她还不会梳小髻子，就扎了两个小辫儿，越显得玲珑可爱，惹人生怜。

　　玄真问：“这两位是？”

　　“帮里的小孩子，缠着要我教功夫。”汪舵主说的理由似乎不能让人信服，他是八代弟子，没有理由亲自教一个小小的一袋小孩子功夫。朱头永远不会知道，他是多么幸运能向汪舵主学得武艺。玄真看看竹喧，点点头不说什么。

　　未知汪舵主会和竹喧说什么，竹喧几时能到得京城，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