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熙元遗事》杖藜闲筝

4、第三回（上） 破山庙孤苦

　　柴火稀少，竹喧勉力点的篝火渐渐欲灭了，雨还在下个不住，从房梁上滴下来打在程夫人的额头上，程夫人动了动焦干的唇，将死之人，平生往事不由一幕幕从心头掠过：

　　自己家大业大，吃不了的山珍海味、用不完的绫罗绸缎，温柔疼爱自己的夫君，聪慧孝顺的儿子，可爱乖巧的女儿，若死了便无从见得了：我不要死，我程氏还不想死啊。如今都怨那朝廷变法，把好好儿的家硬生生拆散毁了，对，只怨那什么糊涂油蒙了心的宰相王安石，我做鬼也定不饶你。

　　程夫人想到可恨处，咬牙切齿地伸出手大骂：“王安石你这杀千刀的，天杀的，你，王安，你……”一口气接不上，双眼翻白，喉间略一响动，呜呼去了。竹喧大惊，哭叫道：“娘，娘，娘，你怎么了，你醒醒，你醒醒啊。”

　　竹喧知道死是什么，她年纪虽小，可是自幼念书，懂得许多事。她念过《祭十二郎文》、《祭石曼卿文》。小序哥哥给她讲解过：“人死了就什么也不知道，再也不会醒来了，若有活着的人念着他，心里必是极痛的。”

　　可是，那些都是别人，不是自己的娘亲。于是她固执地想：“我不要心痛，只要我大声叫娘，娘一定醒来，娘最疼喧儿了。”她越哭喊越大声，直是撕心裂肺。树林中的鸟儿纷纷惊起，仿佛不愿听这悲惨的哭泣。

　　最后，竹喧昏倒了，昏倒在寂静昏暗的四更时分，雨停住，巨大的黑色天空慢慢升起，人间似乎也寂静了，只不知这样的寂静后面，还有多少故事，多少悲伤，还有什么人在焦灼地寻找或等待……

　　她昏倒了，但是她记住了三个字——“王，安，石”

　　光线成束穿过屋顶的破瓦，照在竹喧脸上，她醒了过来，看见母亲，她不由吓得心中一突——母亲已然僵硬，只是双眼还睁着，显是在人世尚有未了之事。竹喧想了想，咬咬牙，伸手抹上母亲的双眼，奋力拖动母亲的尸体。可是她还太小了，只将母亲挪到山庙一角，就费劲了力气。

　　竹喧歇得一歇，歪着小脑袋略略思考一番，就在母亲的手腕上系住自己的寄名符链子，然后捡起瓦片、泥土和树枝细细掩盖了她的娘亲，跪下磕了几个头。

　　出门前，竹喧把自己用泥浆又仔细涂过，将几件首饰贴身藏着。用瓦盆接了点水喝了。

　　她四顾张望，要仔细记住这破庙的样子，心想：“等我找到宰相，救得爹爹，再来接娘亲回家，须得回到这里。”只见庙里供着一个女子像，前有牌位，写到：“溧阳贞烈女史氏之位”，竹喧爬上供台，抹抹牌位的灰尘，细看之下，只见还写着“伍子胥去郑奔吴，史氏饭之……”

　　竹喧想：“我知道了，这庙里供奉的便是《吴越春秋》里救伍子胥于困厄、给他吃一碗饭的女子。”于是跪下恭敬磕了几个头，暗暗祝祷：“愿史娘娘保佑我娘尸身平安，别被野兽找到，保佑我逢凶化吉，得遇恩人救我出此危难。”

　　然后她便走出了那间破庙，第一次，一个人走进了浩大无边的尘世，走进了黑暗深沉的江湖。用泥涂得黑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这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子，就怀着这样的想法出发了：一，我要好好活下去；二，我要找到王安石，问他为什么害我娘。她并不曾想过报仇之事——太天真的孩子，心里压根便无这样的念头。不过，倘若一个人有不得不去完成的事，她便能做到平日不可能做到的事。

　　不过，家在东北边，她却一直往西北去了。因为小序哥哥告诉过她：京城在西北方向，很远很远，将来我要去那里赶考、做高官，然后给皇帝上书陈述自己的治国方略……

　　我要去京城！于是她看了看日头，定了方向，就直直地向前走去了。

　　走至晌午，却有幸到得一个小镇。街道上来往的人并不多，做生意的也颇冷清。街边倒有不少十一二岁的小乞儿。竹喧正靠着路边独自小心地走，寻思着怎么找些食物充饥。突然有人向她扔土坷垃子，一看却是街边的几个小乞丐，他们一边扔竹喧一边嚷道：“去去去，这是我们的地界，要讨饭去西街讨去，别挡着小爷们的生意。”

　　竹喧先是不解：他们为什么要说我抢他们地界呢？愣得一愣，才明白过来：“我现在满身泥污，头发乱糟糟的，跟他们一样是个小乞丐呀。”

　　于是她欠身要陪不是，几个孩子突然看见她脖子里挂的项圈，不觉流起馋涎来，私下唧唧咕咕道：“那莫不是金子的罢？”“就算是铜的，也值好些个大馒头。”“抢不抢？”“当然抢，抢来交给老大，他一欢喜就能带我们去加入丐帮啦。”

　　于是他们一哄而上，就要褪竹喧的小金项圈，竹喧急得双手护住，说：“求哥哥们不要抢，这是我娘央匠人给我打的。呜呜——”她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不由抽泣起来，小乞儿们见她可怜，不觉都住了手，突然一个瘦乞儿道：“别说是你娘打的，天王老子打的也不成，小爷们要去加入丐帮！”于是大家又哄抢起来。

　　“你们在做什么？”一个身影从街角转过来，大声问道。

　　“老大，老大你看这个项圈。”项圈终于还是被褪下来，一个孩子献宝似的拿给他们老大看。竹喧偷偷看着他们喊“老大”的那人。只见是个十四五岁的大哥哥，瘦瘦高高，眼睛略小但很有神采，眉毛倒是漂亮的卧蚕眉，眉角一处伤疤。衣服破破烂烂，补丁加补丁，头上插一枝雉鸡尾巴毛，身后背了一个老大布袋，像炫耀似的沉甸甸挂着。

　　竹喧不知道，那是丐帮一袋弟子的标记。

　　“你们抢别人东西？一群混帐猴儿崽子，你们知道什么，我们丐帮好汉扶危济困，仗义疏财，自家再饿也只是靠讨饭过生活，几时干过抢劫的勾当？”老大气得指着他们破口大骂。一把接过项圈，骂骂咧咧走向缩在墙角的竹喧，把项圈往她头上套。

　　他手脚笨得紧，套的竹喧小脑袋生疼，于是她小嘴一瘪，又哭起来，直哭得脸上都是一道一道泪冲开的泥水印。老大顿时手忙脚乱，用脏兮兮的袖子擦着竹喧的眼泪，尽可能的柔声哄到：“小妹妹乖哦，不哭不哭。”忽听得一阵肚饿时的咕咕声，竹喧不好意思的止住了哭，低下头去弄衣角。老大笑了，说：“小妹妹，饿了吧，大哥带你吃饭去。”

　　于是那老大带着她到了几间巷子里的青瓦废旧房子，房子里有火堆、草堆和几个破碗，翻出几个馒头递给竹喧说：“这是我们南丐帮的大本营……呵呵，这个江宁府分舵的溧阳县分坛的下属集甸镇小分营，怎么样，又大又宽敞吧？”

　　说得竹喧扑哧一声笑了——母亲去世后，她的眼泪一直没有断过，不过到底是个孩子，心中有再大的悲伤，逗一逗也能拥有小小的开心。她想想，此时应该先弄明白自己周围的情形，于是她一便咬馒头，一边问道：“大哥哥，丐帮是做什么的？你是从哪里来的，叫什么名字啊？”

　　老大神气地说：“说起我们丐帮，那可神气了，天下的乞儿都是我们的帮众，帮里有帮主、四大九袋长老，一大大大堆弟子，专门大伙一块儿做好事，那真是响当当的天下第一大帮派。我么，嘿嘿，我的名儿可不好听，不告诉你。我姓朱，你叫我朱大哥便是。我家是本地村里的，前年我爹娘饿死了，我便出来讨饭。一天路过这里办事儿的江宁分舵汪舵主，看见我们这里乞儿多又没人管，我最大最壮——老乞丐都饿死的差不多了，年纪稍大些的都去逃荒了，就我最壮实，于是收我做一袋弟子，哈哈哈，这个镇子的乞丐都是我管着。呵呵，厉害吧？”

　　竹喧大概明白她的意思了，心想这丐帮倒和《唐书》里的瓦岗寨差不多儿，都是些好人。听得朱大哥问自己身世，就一五一十说了，最后说自己要去京城找宰相。

　　朱老大听得不住心酸，听完了皱眉道：“京城远得紧哩，你这小小女娃怎么去得？这样，我过几日去江宁府开丐帮大会，顺便向舵主学些武艺，便带你去吧。到那里再请其他要北去的弟子带你去京城。——不过，依朱大哥说，还是我送你回丹阳县老家的好。”

　　竹喧低下头，她很想家，很想小序哥哥，可是，她隐隐感到害怕，不愿回去。她害怕什么，她自己也不敢细想。可怜的孩子，在她小小的心里，宁可一个人去寻找家庭破败、母亲去世的原因，也不愿回家再面对父亲的死，仿佛自己不回，父亲就不会死一样。

　　“我不回去，爹就一定会好好活着等我。只要我去京城找到王安石，告诉他变法是不对的，朝廷就会行旧法，那时爹爹就不用被官府逼债，不会生病了。”她又聪明又天真地想着，心里只求存着些希望。

　　她抬头，绝美的大眼睛坚定地看着朱老大，说：“我还是要去京城！我不回去看我爹。”朱老大被这小孩儿的眼神吓了一跳，只得点点头说：“好吧，不过路上累得很，可不许哭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