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二十一回（上） 竹喧心犹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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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夜间有刺客不知为何竟来袭击程远，又无缘无故离开了。程远一时愣在窗下，心中起伏不已，只道：“是她么，是她么？”原来那女子离去之时，淡月轻笼，周身寒光隐隐，恰似那杀猪巷程远所住阁楼，对面绣楼上凭窗托腮的哀愁女子。
那住在西厢的谈笑和贺长老依稀听得东厢响动，但也只道是竹喧和苏序回来了——这两人日日办完了正事，不舍得就此睡觉，还要在外面趁着夜色牵着手游荡温柔一番，才肯回来。且二人每次都不走正门，轻轻从院外跳进来——怕的是惊了人不好意思。至于岑吟，早就光明正大回来歇息了。
这夜却也奇了，一番响动过后，又是树枝“咔咔”两声，谈笑惊觉不对，当即披衣出门，正看见苏序搂住竹喧的腰从梧桐树上落下来。
两人轻轻落地，却看见谈笑和贺长老都出来了，心下有些尴尬。竹喧忙从苏序怀中跳了出来，轻轻问道：“贺伯伯和谈叔叔，你们怎地还不睡呀？”苏序见谈笑面色凝重，不似平时，知道其中必有缘故，问道：“是出事了么？”谈笑疑道：“方才院中有响动，我以为是教主和喧姑娘回来了，便不曾理会，想不到教主现下方才是真的回来，那刚才在院中之人，必是他人无疑！”
贺长老点头道：“正是，而且那人轻功并不及教主好，原极易分辨的——是我等一时不察，唉！”
竹喧听了这话，心下惊道：“我原以为此处安全，小远不会有事……”当下飞身往程远房中去，也不及拿火折子点油灯，便打开收在身上的手电筒，一照之下，见程远呆呆立在窗前，身上似乎有血色，心下焦急，便要哭了出来。
此时苏序赶到，点了油灯，关了窗户，便去查探程远的伤势。竹喧在一旁心急地问：“怎么样，怎么样？”苏序摆手道：“不妨事！皮肉小伤。”程远忽道：“姐姐，你在京城认得什么女子么？”
竹喧被问得一愣，道：“我识得的女子有很多啊，教坊里的女孩子都跟我很好！”
程远点点头，道：“那来刺我的女子认得你，只怕是因我长得和姐姐你很像，才不下手杀我的。”
苏序皱眉道：“喧儿，你所识得的女子当中，倒真有一个在吕惠卿手底下当刺客的！”
竹喧惊呼：“柳墨藜柳姐姐！”
程远听得一个“柳”字，心下一凛，暗想：“那绣包之上，不是绣着一阕《章台柳》么？窗下愁坐的女子，赠我银两的女子，今夜刺我的女子，到底哪两个才是同一人？”
几人在程远房中坐着，疑思不定，竹喧道：“教坊之中，原本恐怕就有许多身怀绝技、有身份背景的女子——我从前小，只当谁都是一样的好姐妹。如今若说这刺客是墨藜姐姐，虽不是全然不可能，但也不能说就一定是她了！是教坊之中其他人，也未可知！”
苏序道：“喧儿，序哥哥知道柳姑娘如你亲姐姐一般，可你也不能偏袒于她！如今小远在京城声名大震，又是王荆公亲自荐来，最想要除掉他的人，只怕就是吕惠卿了！”
贺长老慢条斯理道：“教主此言甚是，不过眼红程少爷名气日大，想除掉他的人，现在怕是不止一两个了……”说得竹喧更是着急万分。
当下争论不定。几人也只得说好：今后谈笑一人陪着程远不离左右。竹喧也才放了些心。
不觉如此过了一段日子，程远也快到了应考的时候，每日只是两件事：白天出门与士大夫们唱和交游，夜晚在房中安心读书，看来大有一举高中的架势。
苏序依旧白日里处理教中事务，运筹帷幄，每日飞鸽传书信，远控着山东河南一带明教情形，倒也井井有条；晚上还需加紧查探玄冽门的事，免得到了考期，又有些为人刚直的进士举子遭殃。
竹喧却日日地不开心起来。苏序问她时，竹喧皱着眉头说：“我是知道李秉常大哥快被囚禁了的，本该去救他；可是小远就要应考了，他那么出众惹眼，景况也很危险啊。序哥哥，他们一个是我亲弟弟，一个是我结义金兰的大哥，你说我是守在谁身边好呢？”
苏序听了这样话，未免哭笑不得，暗想：“喧儿到底还是在悬崖摔坏了脑子！”只得道：“喧儿乖，你李大哥是西夏皇帝，哪有那么容易被囚禁了？别乱想了，咱们还是陪着小远的好。”竹喧急地把祖可送给她的物事拿出来给苏序看，苏序虽是惊奇不已，也道：“那是谷底高人给你的神兵仙器罢，喧儿，莫要多想，安心在此处！”
竹喧叹气想：“怎么说他也是不信了。若是无事，我只要拉着他陪我去西夏就好了。可现在科考日日临近，小远又遭暗袭，且不说序哥哥不肯离开此处，就是我自己，也还在犹豫不决啊！”
其他人日子过得虽忙，倒也有序不紊，可就是竹喧，成日家在想着心事，闷闷不乐，常常忙中出错。不是做饭时将盐当成了糖，就是出门采买东西忘记了带银两。苏序瞧在眼里，疼在心里。有时拖着她去城中最有名的医馆看大夫，大夫只说她“用心过度，劳思伤神”所致，给她开些安神定气的方子，却也是全无大用。
竹喧犹犹豫豫，眼看着史书上所载西夏帝被囚的日子渐渐临近，自己却毫无办法，好多次都想留书出走，自己去救李秉常，让苏序好好照应程远，可是转念一想：“我是答应过序哥哥，再不离开他的，如今怎么能不守信用呢！”
且不说竹喧，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李秉常和程远，不知护住谁才好，每日反复思量，渐渐憔悴消瘦，圆圆的脸儿也尖了许多，相貌脱去了些稚气，美倒是更美了些，就只教人看了心疼。
却说程远那一日到了应考的时候，清早起身，穿了灰蓝布的衫子，端端正正戴好书生巾，收拾了自家惯常用的笔，辞别了明教众人、苏序并姐姐竹喧，便去翰林院考试了。
当时规矩，进了考场，吃住都在自己的一间小小格子里，考完了方准出去，故而有些考生要在里面住上三日三夜。
竹喧细心给程远准备了饭食，还回忆了下自己在一千年后看的书上所讲的营养搭配，特特备齐了不易放坏的菜蔬、水果、面食点心和干肉，把程远嘱咐了又嘱咐，叮咛了又叮咛，道：“晚间睡觉记得披上毯子，别冻坏了。饿了便吃，做文章不用急，慢慢做……”
苏序在一边暗暗好笑，想：“喧儿在我面前倒还是孩子模样，成日撒娇。在小远那里就当真像个温柔细心的大姊姊一般。”
竹喧看着程远进了场，方才和苏序回去了，当日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口不知滋味，尝饭菜如嚼蜡。苏序在一边柔声道：“好喧儿，小远学问比我还好的多呢，此次是必中状元的！你担心什么，安心养好自己身子才是，不然等小远当了大官，朝廷要封你做诰命，结果你病恹恹的戴不得凤冠，怎么成呢？”
竹喧叹气道：“担心小远是一层，可是我还在想着李秉常大哥的事呢！结义兄妹，当然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如今在京城过得倒悠哉，可是秉常大哥不知要受什么苦呢！”
苏序虽是绝无怀疑竹喧对他的心意，可听了这话，心下也是不爽快。看官试想，一个人就算再爱一个女子，她却整日把别的男子挂在嘴上，他又如何会开心呢？只是对着竹喧，苏序无论如何也发作不起来，只得叹一口气道：“喧儿你想去哪里，想陪着什么人，我都随你！”
竹喧抬起头，感激地看着苏序道：“序哥哥，这世上你是最疼我，最知我的。可是我如今也拿不定主意呢！”苏序也只得摇摇头不说什么。
当夜竹喧睡着，却做起噩梦来。
只见李秉常被囚在牢狱之中，受恶人拷打，身上的血一道道流下来，直浸得地上的土也红了。她仿佛还看见李秉常带着愤怒如豹子般的眼神，吼道：“你们为什么要害我？……”
竹喧在梦中被吓醒，出了一身冷汗，当即跑到隔壁房间门口，叫道：“序哥哥，序哥哥！”
苏序正在歇息，听得竹喧叫他，慌忙起身披衣道：“喧儿怎么了，有人欺负你么？”竹喧看见苏序开了门，“哇”的一声便哭了，道：“序哥哥，我不能放着李大哥不管！”
苏序道：“好好，好乖，咱们明早便起身去西夏成么，待我吩咐一下教中事务……”竹喧哭道：“序哥哥，真委屈你了，你答应了明教要好好做教主的，可是，可是我却硬要拖你走……”
苏序轻轻拍着竹喧的背安慰道：“也不尽然，若是真像你说的，西夏宫廷要内变，那么大宋、西夏两国的交战在所难免，生灵又要遭涂炭。我陪你去西夏，也就是救民于水火，合了明尊的旨意。如果你担心的事不曾发生，那好歹去一趟也安了你的心，咱们便即回来，也耽搁不了几天……”
竹喧心下感激无已，道：“序哥哥，喧儿这一生不知要怎样报答你才好！”苏序温柔地抚着她头发道：“傻孩子，你照顾好自家身子，不准再忧愁生病，一辈子平平安安的，便是真的报答了我了。”
竹喧拭泪道：“我不放心小远，那咱们请谈叔叔照顾小远，好么？”苏序点头道：“那是一定的，放心。”
竹喧此时决心已定，心下再没什么挣扎，便觉得自己有些疲累，苏序抱她到房中，替她盖好被子，侯她入睡，看着竹喧安稳的睡颜，宁静甜蜜，心道：“为了她这样平安喜乐，我做什么也是甘心的！”想到此处，俯身在她耳边轻轻道：“一世流连总为卿！”略微在鬓角一吻，便即起身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二十一回（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