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第二十一回(下) 苏序喜极携 ...
-
这一日他正欲下楼吃饭,刚行至楼梯口,却见楼下一个明艳少女,并一个白衣长鬓潇洒少年进了客栈,向掌柜问话。那女子问道:“掌柜大伯,有没有一个和我眉目长得很像,个子很高的书生来投宿?”程远便下得楼去,叫一声:“姐姐,苏序!”
苏序和竹喧二人回头,看见是程远,心下均自高兴。竹喧上前拉住他道:“小远,姐姐有事耽搁来晚了,可真是对不住你,你过得可还好吗?”程远道:“姐姐放心,修吾过得甚好。”
苏序道:“小远你以后便不必住在此处了,我的朋友在城西租了一处院落,你跟我们同去住罢,读书也安静许多。”程远摇头道:“不必了,我一人在此处也颇安稳。”竹喧劝道:“小远,你拿着王荆公的荐书四处求谒,小心被坏人盯上,不如和我们一起住得安全!你若是有什么闪失,我怎么向爹娘交待呢?再者,咱们一家人许久不聚,如今好容易到了一处,再不住在一起——天下也没有这个道理!”
程远听了,觉得不和他们一处住也不大说得过去,虽说自己心高气傲,不愿依附于人,可姐姐终究是一片好心,当下也答应着,上楼收拾了东西,下楼交付了帐目,便随苏序和竹喧去了。
明教总坛的贺长老、光明右使岑吟、散人谈笑此刻都在京城汴梁,其余人等在山东一带四处安民息战。他们在城西租了家院落,院子不大,倒颇是精致整洁,只种了些梧桐、海棠之类。今日接到教徒传的消息,说是苏教主来京了,众人都是满心欢喜,当下安排了家宴。
苏序虽说久不在教中,不过因为教徒广多,传讯极是方便,倒也对教中事务了若指掌,当即带着竹喧和程远到了总坛所在的地方。众人见了教主,自是一番热闹叙话,苏序把程远介绍给他们,道:“小远是我自幼的同窗小弟,又是我喧儿的孪生弟弟,此刻在京城应考,望大家多多照应。”
众人都道:“教主和教主夫人的弟弟,便是咱们大伙儿的弟弟,自然尽心。”谈笑更是笑道:“以后程远老弟得中状元,蟾宫折桂,咱们大家却也跟着风光风光,出门可以自称是‘状元郎他哥’,只怕在街市上买东西也折些价,岂不是妙哉?”说得大家都笑了。
看官若问,那明教不是历来和朝廷作对么?怎地见了程远这样应考的书生也并不厌恶?需知道此刻是北宋中期,明教众人并不和朝廷作对,朝廷却也对这群“食菜事魔”的人们不多加限制——直到二十年之后的方腊起义,明教才算和朝廷对上了,此是后话。
众人说说笑笑地进了厅堂,入了席,一顿饭之中,大家都谈兴甚浓,谈笑口沫横飞讲着山东一带的战事,贺长老讲了如今京城大小官员和宫中的势利纠缠,岑吟娓娓道来最近查探吕惠卿和玄冽门的境况。
待问起苏序和竹喧的经历,苏序只道:“不知为何,竟然喧儿的伤轻易便好了。”竹喧在一边偷笑,点头道:“正是呢,我也是迷迷糊糊的。”心下想:“说与你们我到了一千年之后,你们也是不信的,不说算啦。”
众人尽欢而散,人人都觉得前途是一片大好。
此夜众人安睡,竹喧躺在床上,听外面的风声吹过院中的梧桐,想着心事:“就快要过年啦,过了年我就十六岁了,再不能淘气不懂事了。还有许多事情等我去做,段段和谢儿姐姐,李秉常大哥,还有小远……说什么也不能让史书上载的那些事真的发生!”
程远在东厢房里住着,躺在床上看手中的小绣包,暗想:“也不知那赠我银两女子究竟是谁……”
第二日,程远辞了苏序,便要去拜见诸位翰林。竹喧担心道:“小远,不如我陪你罢,我担心你。”程远摇头道:“哪有拜访各大臣、学士的书生带着姐姐同去的?”苏序也道:“喧儿你放心罢,一来我自会派人暗中护着他,二来小远一直住在家中并不曾露过面,这几日无人识得他,又有谁要与他为难?”
竹喧想想此言甚是有理,便嘱咐道:“那你自家须小心,便是翰林学士说得不对,也不要与他们争!”程远点头道:“我自理会得。”便去了。苏序赞道:“喧儿如今懂事了好些!晓得谦让了。”竹喧暗想:“我看那些史书上,年轻人初出茅庐太露锋芒,结果被人侧目排挤的事情太多了,怎能让我家小远也堕入那等境地?”便答苏序道:“喧儿如今快十六了,自然不再是小孩子气了!”
苏序点头微笑道:“好乖,如此我也放心许多。我和教中人商量事务,你也来听罢。”竹喧答应着。
苏序唤来三个总坛之人,一一细细询问这些日子的情况,又吩咐了许多事务。贺长老道:“教主放心,教中一切如常,教众愈来愈多,看来我教的光大之业必是要在教主手上完成了。”岑吟在一边捧着茶杯,慢慢道:“只是京城内的局势,却如死水一潭,教人望不见深处。”
苏序点点头:“玄冽门之事,没出些大气力定然是不会有头绪的。这样,如今我也无事,此事就交与我罢。”贺长老摇头道:“教主千金之体,怎能以身涉险?”显是不应从。
苏序却道:“贺长老尽管放心,我苏序虽无多大本事,保住自己是绝没有问题的!”岑吟道:“我原本就负责查探此事,有我相助教主,贺长老当可放心!”竹喧在一边插嘴道:“吟姊姊,我和序哥哥一处,成么?”岑吟皱眉道:“怕是不妥……”看着竹喧有些不乐意,微微一笑道:“喧儿你不必担心我……”说到此处,脸一红便停住了。
竹喧辩道:“我不担心你,吟姊姊,可就是心里有点闷闷的。你帮着序哥哥我固然高兴,可是我也帮着序哥哥,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不好么?”
谈笑在一旁呵呵道:“江湖儿女,做什么捏酸吃醋之事,教主夫人忒也小气了些。我告诉你,你现下还管她叫吟姊姊,过些日子只怕要改叫‘韩夫人’啦!”
竹喧惊得睁大了眼,初时不解,后来了然,看着岑吟,目光中不觉流露出感激之意。岑吟平素冷淡摄人,此事却略有些羞涩道:“喧儿别听谈散人胡说,韩镇说了,教主和你成了亲他方才……”
竹喧上去拉住岑吟手道:“吟姊姊,恭喜你……”心下却隐隐觉得很是歉疚,不知说什么好。岑吟却忙道:“妹妹不要多心……我是自己愿意的。”原来那日岑吟得竹喧相救,早已死了爱慕苏序的心思,一路不免有些消沉,却得韩镇精心照料,小心安慰,渐渐心境好些,韩镇又在好几处险境舍命相救岑吟,岑吟终究是芳心暗挪。这二人到了汴梁,便订了亲,韩镇又去山东领兵了。
苏序初次听得此事,却也欢喜,暗想:“这下韩左使多年的心事可算了结,我也不用担心喧儿不开心,如此甚好!”
当下苏序道:“喧儿的武艺,是极不错的,她跟着我,多一个助力也好,大家别再把她当小孩子了,过几日过了年,她可就十六岁了!”竹喧在一边偏偏头道:“这话可奇了,说得好像序哥哥你不是过十六岁似的!”大家却都笑了。
当下又密密安排了任务,几人便散了。苏序对竹喧、岑吟道:“喧儿,岑右使,今日白天暂且歇息,晚上再去吕惠卿宰相府探探虚实!”两人答应了。竹喧道:“即是白日无事,我去看看小远行么?”苏序点头道:“白日用轻功窜来窜去,也太惹眼了些,晚上还需出门,咱们安心在家等着罢。”
竹喧答应着,道:“那我出门逛逛街成么?我还要置些年货呢!”苏序笑道:“好,我陪你去!”
两人在汴梁的大街一同游赏,说不尽的欢心喜气,竹喧偶尔趁着人群的拥挤碰碰苏序的手,相触之下,犹如电击,二人心下都是甜蜜无比。苏序每每笑也不是,说也不是,不知拿竹喧怎样才好。竹喧不免想:“一千年后的情侣们在大街上都是手拉着手呢,我们这里偏不行,唉。”
大街上真是什么热闹非凡,男女老幼,摩肩接踵的。二人采买了不少过年的食货,苏序叹道:“喧儿,你说有朝一日,天下人都像京城人这般平安富足,该多好!”竹喧信心十足道:“序哥哥,事在人为,就算我们不能让天下人都富足如此,但我们也能竭自家所能,能让几个人快活平安,便是几个。先让身边的人都快快活活的,再去帮其他人,能做成什么样儿,且不去管它,这一生也是不枉了!”
苏序点头赞道:“喧儿怎地突然懂事了这许多?不过这是儒家的意思,我们明尊的意思是:天底下的人,我们都要洒一腔热血地去救助疼惜。”竹喧道:“咱们汉人也有这样说的啊,墨子不是讲‘兼爱’么?”
两人谈谈说说,不觉到了自己门口,进了屋,程远却也回来了,道是一切顺利——大学士吕正献见了王安石的荐信,又看了程远的文章,连连称赞。吕正献道:“当年欧阳文忠公曾说,要避苏子瞻出一头地。如今我看我老夫,要避你程修吾出一头地了,呵呵。”
几人都是高兴不已,当夜吃过晚饭。苏序带着岑吟和竹喧去吕惠卿府上查探,三人花了两个多时辰,几乎便要将吕惠卿的府邸连草皮也翻了个遍,都是丝毫无果,看不出此人与其它文官有何不同之处。三人也只得罢了,回自家院子歇息。
不觉几日后,新年热热闹闹终是过去,已是元丰三年了。程远日日游谒时贤,渐渐交游广泛,为诸人所赏识推重,声名鹊起,连城中小儿都知道城中来了个很有才学的年轻人。
苏序和竹喧、岑吟夜夜查探吕惠卿,将他经过的地方、家中、亲友家中都寻了遍,总是没有特异之处,只差他去上朝的皇宫内没有查过而已。
这一日夜,苏序和竹岑二女仍旧出门搜寻玄冽门所在。程远自在东厢房挑灯夜读。
忽然一阵风声,略有些不寻常,程远面前的窗户忽地开了,北风吹进来,刮得那窗下油灯忽明忽暗,院中干枯的梧桐飒飒作响。程远伸出左手去护那灯火。此时一个人突然站在他身后,以剑轻轻点住他颈项。
程远大惊,不觉汗出,只是他为人素来冷静,当下也不太慌乱,想起竹喧在从丹阳去京城的途中教他的防身之术,急速低头转身左手隔住那剑。
按说程远不会武功,这一下子本不利害,只是那刺客没有想到他一介书生也会出此一手,毫无防备,竟被他隔住那剑,只是剑刃太过锋利,程远又没有内力,当即受伤,细细一条血线慢慢从袖子渗出。
那刺客看见程远的脸,当即惊住,一时不动了。
此刻屋内无人言语,屋外风声漫天,程远案上的一本《孟子》被吹得簌簌乱响,油灯明明灭灭。
程远看那黑衣人,身形纤瘦,竟像是个女子,一双极亮的眼睛满是惊愕之色,微微有些愁苦。
过了半晌,听那刺客闷声问道:“你识得程竹喧么?”程远暗吐一口气,尽力平静声音道:“正是家姊!”那刺客“哼”的一声放下了剑,便欲从窗户出去,不防程远突然伸右手,一支笔便挑下了刺客面罩——他此前右手正握着笔,待左手护油灯之时,便暗暗将笔藏在身侧。
程远刚欲仔细看那人相貌,一阵风来,油灯忽地灭了,淡淡月色下,只看见仿佛是一个肤白的女子,相貌依稀很美……
未知那女子是谁,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