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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回(下) 风走云惊家 ...

  •   第二日天微明时,却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程夫人纵是万般不舍,也只得抱抱儿子,亲亲他的脸——儿子已是好些年不让母亲亲吻脸颊了,如今只是咬着下唇呆呆站着,任母亲吻过自己隔夜的泪痕,心里不知想些什么,是在想如何照顾父亲,重振家业吗,还是在想如何读书赶考,为官作宦光耀门楣?母亲不知道,她长叹一声——这几日不知叹过多少回气,心下想着,我若是断了气,便不用再叹了,只是心里如何舍得下病重的夫君、年幼的孩儿啊!

      却说程夫人终究还是狠下心,抱着竹喧上了车——竹喧兀自未醒,额上微微发烫,沁出细细的汗来,程夫人中心如噎,只得催马车快走——实指望早日到娘家给小女儿看看病。天阴路湿马滑,以往热闹的早市街上冷冷清清,直是少人行。车夫“驾”的一声,车轮缓缓启动。

      忽听得对门大门吱呀开了,苏序穿着单衣便冲出来——想必是听早期扫地做饭的陈妈说的,只是马车已离了几丈远,再追亦是不及,程妈妈从窗口探出头来,怕惊着女儿,也未敢大声说句道别话儿,只是脸上写着万般不舍尽是怜惜无奈,眼看着苏序跟着马车一直追,直至跌倒在泥泞里,满身泥雨还是起身欲跑,口中唤着“喧儿,喧儿”的声音渐渐小了,单薄瘦弱的身体也渐渐不见,程夫人回身坐着,却听见怀中喧儿喃喃的胡话:“小序哥哥,小序哥哥……”——两行泪不由得滚了下来。

      车子在愈来愈大的雨中摇摇晃晃的离开曾经温暖的家……

      正是: 雨声愁绝行人泪,一袭残梦花犹醉。杳杳望离亭,东皋秋落零。
      合欢双镜破,万里风烟过。何日更重逢,天涯觅远踪。

      出得城门没多远,只听一阵喧哗吵嚷,程夫人探出头看得一看,吃了一惊。只见路被一大群流民拦住,他们个个衣衫褴褛,头发凌乱,身上尽是黑泥。为首的一个壮汉,大叫着:“变天了,变天了,老子没得饭吃,便要打倒狗皇帝,自己做皇帝。”下面的纷纷叫好。

      家仆、马夫魂不附体,怕官兵在这个时候剿匪,自己要被牵连,于是低着头只顾往左前方冲,想从路边绕过这群人。雨天路湿,行李又重,马车轮子转弯不便,不防车到路边陷住了,几个人使出吃奶的劲儿推也推不动半分。程夫人正万分焦急的档儿,官兵却好死不死地来了。

      看管你道宋朝冗兵之患甚巨,平日军队不加训练、纪律腐化,怎得集合如此迅速?还是王安石行的保甲法之功:各处的壮丁平日作军人训练,如今全国大小起义不断,这般便可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纠集一队官兵起来剿匪——日后与西夏作战,打得胜仗也全是得益于此。

      且不说官民相斗,只说这程夫人娘家家仆胆小无义,贪生怕死,撇下她母女便开溜,此时也顾不得老爷责罚——回去只说小姐不肯动身便了,最多挨顿板子,先保住小命再说。只可怜了我们程家母女,程夫人只得搂紧女儿,在车中瑟瑟发抖。

      流民眼见敌不过官军,转头就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了。又看见路边有辆马车,车辙挺深,可见行李沉重,于是大家吆喝着将马车拖走了。只可怜程夫人无计可施,只得坐在车中任流民将车拉拉扯扯。官兵本也不是什么正规军,见流民溃散,也就高高兴兴回县衙邀功请赏去了。

      昏昏沉沉也不知多久,这群人到了一处破庙,便将马车打开,众人看见车中绫罗绸缎,一轰而上,抢下来裹在满是泥巴的身上,程夫人顾不得心疼——那是家中仅剩的给父亲的礼物,只顾叫“好汉饶命”。众人见她一个老妇人,抱着生病的小女孩儿,怪可怜见儿的,也不理会她,只把她的包裹盘缠都取了,一个壮汉用一把破柴刀砍死了那头马,众流民纷纷支锅烧火,准备烧马肉吃,

      程夫人见无人伤她,稍稍心定,看看四周,有老人、孩子和妇女。她小心翼翼抱着竹喧,坐到庙门口一位老妇人身边攀谈起来。程夫人说了自己来此处的原委,只听那老妇人口音重硬地说:“我们是从江北逃荒来的,只因家中遭了水灾,今年没有收成,官府催着交去年的青苗息,谁家交得起,家乡已然饿到人吃人的地步了。听说南方有饭吃,便逃了来,谁知哪里都是一样,城门又不让我们进。昨天大家商议说官仓必然有米,不如去打官府抢粮吃。今天才去城门口闹。倒惊了夫人。”

      程夫人滴泪,说:“如今我们母女却往那里安身,我娘家在常熟,可是我妇人一个,怎识得路途?”那老妇说:“我们也不知何处去,你且跟着我们罢,你算我们的恩人,你的盘缠够我们吃些日子的,我们有粥吃,便不会让你喝凉水。”程夫人心想此时别无他法,只有等过路客人捎信回家,家中派人来接了——只不知此时家中如何了!

      不想这一夜程夫人生起病来,她年老之人,本就体虚,如今受了老大惊吓,又冻着了,无奈还肚饿,只得吃了些马肉。马肉性寒,吃了些许程夫人便作起泻来,一夜竟泻了十几回。

      竹喧的身子起初是一时好一时坏,有时醒了,弱弱地叫一声“娘”,有时又沉沉睡着,年方九岁的小女孩,到底有些朝气,晚上在篝火边烤着,吃了些滚热的肉汤,第二日居然也渐渐好转。只是这时候程夫人已经泻得脱了水,没什么体力了。

      第二日一早,流民吆喝着要走,说是再南边一个城官府在发济民粥,于是纷纷收拾起身。程夫人想要把女儿交给老妇人带走,无奈女儿跟小猴子一样紧紧抱着自己的脖子不放,说什么也不要别人碰她。其他人无暇顾及她们——在自己都吃不饱饭的时候,同情心又能值几个钱呢?昨夜让她们吃些肉羹也算对得起她母女的一些儿盘缠了。于是流民都走了,破庙里剩下了母女二人。

      这一天,程夫人水米未进,略喝点什么就立刻上吐下泻,搞得自己心灰意懒起来。庙里剩的残羹还在破木桶里,她便催着女儿自己用破碗捧着吃些。起初从小爱干净的女儿嫌那碗脏,宁可饿死也不愿意吃那碗盛的东西,可她一想到自己若饿死了,娘亲便没人照顾,便皱着眉头,接些屋檐雨水将碗略略刷净了,乖乖的舀了些无糖无盐的马肉汤水喝了。

      到夜里,程夫人只觉得自己冷得支撑不住了,一些儿气力也无,眼前阵阵发黑。女儿也在瑟瑟发抖,于是把自己身上的绸褂子脱了裹住女儿小小的身躯,将耳坠子、手镯子全摘下来塞在竹喧怀里。她抱着女儿,知道自己熬不过今夜去,于是轻轻在女儿耳边说:“喧儿,娘的小喧儿,娘不在了,要自己好好活下去,遇上可吃的物事便吃,别嫌脏;天寒了,什么都可往身上裹,娘给你的首饰,可别拿出来换吃的,也别给人瞧见——别人会抢了你的,万不得已时再看着用,要用在刀刃上,那时,娘,再也教不得你了。”

      她心想女儿只怕会遇上拐子,于是挣扎着用地上的泥涂抹女儿精致绝伦的小脸和看起来还算不错的衣服。心中只盼天可怜见,有好心人送我竹喧儿回家,来生变牛变马相报也心甘。“明天出太阳了你就往外走,走得越远越好,遇到像好人的就问问程员外家在哪里,只说你是乡下去认亲的,若是回了家,替娘好好照顾爹和弟弟……”竹喧哭着只是不应,说着:“我陪着娘亲,我照顾娘亲。”眼见娘亲的气息渐渐弱了。

      未知程夫人生死如何,竹喧又将何去何从,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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