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熙元遗事》杖藜闲筝

33、第十七回（上） 好竹喧为救

　　上回书正说到，苏序救了义军首领方举义，身后却有人趁他不备突然举刀相砍，他初时因为四周甚乱，且需分心护住自身并那方首领，并不曾察觉，待刀离自己不过一尺，他却感觉到身后异动，欲待向左躲避，已然不及，眼见就要受伤——须知在这样的乱军之中，一旦受伤流血那便极其危险。

　　只觉刀刃划至自己衣衫，突然止住，苏序亟忙转身，看见眼前情景，惊得大叫一声：“喧儿！岑右使！”

　　那举刀砍苏序之人却是个猥琐男子，一直在方举义身边奉承拍马，几日前听说官府捉拿各路义军首领、赏金甚高，他便向官府通风报讯，如今见方举义中箭，只道是容易下手的紧了，心里只想着捉住他报官请赏，却不料苏序插手相救。那人不知好歹，心想先结果了这少年再说，于是举刀便砍。

　　说来惭愧，苏序险些便要伤在这小人手上，亏得岑吟竹喧二人都见了这情景，分从左右飞身而来，竹轩以紫箫点住那人，岑吟以自家兵刃短剑点住那人，及时救下苏序。

　　说时迟那时快，苏序刚一转身，不及说话，便见竹喧和岑吟身后皆有数箭破空而来，且已逼近二女。二女子皆是担心苏序，不顾自身安危，出手制人。兵刃在前，毫无余力挡架城楼飞箭，何况箭如雨下，避亦不能避。苏序此时即便放开那方举义，也只救得她们之中一人！

　　当此之际，任是谁也要呆愣一番，可是苏序并不曾犹豫，扔下方举义便要去救竹喧。

　　时间只在一瞬，谁也不曾反应过来，只见苏序恰是赶上，隔开了竹喧身后的箭羽，竹喧却飞转身子向左，以箫隔挡岑吟背后飞箭！

　　正于此时，却有一支无情之箭向竹喧射来，“噗”的一声，颤巍巍插在竹喧右胸，伤及肺叶，鲜血登时渗出，染红了竹喧的青衫。

　　苏序只惊得心欲跳出胸腔一般，跃上去接住跌落的竹喧，只见鲜血慢慢漫溢，心疼无已，可眼见情势危急，实实并无时间容他伤痛，他忧心如焚，只不停道：“喧儿你忍着，千万别睡。”他查探之下，见射中肺叶，也不知箭深箭浅，吓得手臂乱颤，直是欲抱不住竹喧，心想：“需得尽快找到大夫才是，我今日便拼了性命也要救她！！！”

　　岑吟见竹喧竟然舍命相救，震惊不已，幸而她素来冷静，当时便回过神来，立时举刃护住自己和那方首领。

　　此时苏序也只得强压心头的心痛焦急，一面挡架继续乱飞的箭，一面大声对方举义道：“情势紧急，请方首领下令，让义军听我号令!”

　　方举义愣得一愣，心下感激苏序相救自己的仁义，又见他确不是官兵之人，大声道：“众兄弟听令，一切听从苏教主安排!”

　　命令当时便一传十，十传百，迅速传遍整支义军——约摸还有五六万人，都听得这号令，大家俱想：“苏教主训练军队真是有一套，他手下将士在箭羽之下竟然都无大碍，眼下只得跟着他，方能保住一条小命”。于是众人都大叫道：“得令！”

　　苏序运气内力，声音远远送了出去，道：“木字队，攻城！”

　　只见明教的木字队从身后的大车之上抬下一支巨木，约有三人合抱之粗，七八丈长短，十余人抬起那巨木，百余人在后顶着，金字队在一边掩护他们，木字队队长下令道：“一、二、三，攻！——”

　　于是众人齐心协力、步履一致，以木冲门，那城门虽说颇为坚固，可也挡不住如此巨力，冲得一下虽未曾冲开，那门也是松动不少。那队长再次发令，众人又退后十步，再往前冲，动作整齐划一，显是训练已久。再冲得一下，门已大开。

　　苏序紧抱竹喧，一手以剑隔箭，岑吟在一旁护住那方首领。往城门疾速行去。

　　苏序又朗声下令道：“教中长老、散人，速去城楼制住知州和通判！义军众人，入城之后不得伤民及滥抢民财，若有违抗，定杀不赦。请光明左使韩镇监督众军，执行法令！”

　　于是贺长老等人得令，进得城门，便一路打退官兵，飞也似的登上城楼，以剑架住知州、通判，命他们止住弓箭手。那知州吓得瑟瑟发抖，直叫：“大王饶命、大王饶命。下官……下官这就下令。”慌忙对弓箭手道：“大家快停，别射了，别射了！”

　　弓箭手见长官有令，急忙停住，城楼之下没有进得城的士兵却也安全了，大家见明教如此迅速地攻得城池，号令严明，心下俱是佩服得五体投地，都纷纷大叫道：“愿奉苏教主号令！”进城后也不干那平日常干的抢劫虏掠之事了。

　　岂知此时人人敬苏序如天神一般，苏序却急得毫无理智可言了。他抱着竹喧，在颍州城内各处街道狂奔，大声问：“大夫，请问哪里有大夫，请大夫救救她……”

　　说到后来，苏序话中已带着哭音，只觉得浑身上下尽皆麻木颤抖，无一处是自己的了，手上感觉到竹喧温热的血液，恨不得自己身中万箭，也不愿竹喧受这等伤害。

　　竹喧却悠悠醒转，只听她喃喃道：“我终究还是不信，不放心你，便回来……序哥哥，我……替你救下了岑姐姐，你可喜欢么？”

　　苏序在午夜空荡荡的街道疾速穿梭，寻找医馆。城中人们听闻盗贼来攻城，早已能躲便躲，能逃便逃了，即是有大夫听见了苏序的声音，也吓得躲在床下不敢出来。苏序正天旋地转，奔跑不休，每看见一家医馆便直冲进去，却每每只见空荡荡的满目药柜，并无人手，急得五内欲焚，中心如噎，听了这话，大吼道：“不喜欢，我苏序今生只有一个娘子，便是程竹喧，别人我都不要！！”

　　竹喧在他怀里，看着苏序额上的冷汗，微微一笑道：“我原是……知道的，咳咳，只是怕……怕岑姐姐死了，你伤心。这下好了，若是我……死了，你便会永远记着我，咳……记着喧儿……”

　　说罢竹喧晕了过去，夜幕如巨大的海洋下坠，压得苏序喘不过气来，苏序长啸一声，有若野兽将死的悲嗥……

　　天空暗无星辰，晓月也不知所踪，秋风拂过苏序的鬓发，吹得落叶飞旋坠下，一切仿佛都在叹息。

　　他足下丝毫不停，心想：“城中大街都已找遍，也罢，只得去小巷寻找！喧儿，喧儿，可千万要撑住啊！”

　　苏序随意转入一个小巷，却天幸见得一家小小医馆，挂着“仁德堂”三字的小小牌匾，他不及敲门，一掌打开，只见里面一个白发老者并一个童儿在使钵子慢慢磨药。

　　苏序大喜，忙轻轻放竹喧在一架躺椅之上，急忙躬身道：“请先生救救她——她中了一箭。”

　　那老医者却是心地仁善，只因常常送药与人，入不敷出，弄到自己祖传临街的医馆也只得关闭。故而在这小巷之中开了家小小医馆治病救人，他道今日城外厮杀，若是打进城来，必有伤者众多，故而在此磨药，以俟急用，却恰被苏序及时找到。

　　他见一个英俊少年抱着一个中箭少女进门，心下也是吃惊，忙撸起袖子，不及净手，便来搭竹喧脉搏，迅速搭过左手，便即搭上右手，然后点点头道：“左手尺脉虚浮，寸脉细滑，关脉却有些气力，右手尺脉弦微，寸脉缓濇、关脉跳躁，触手又隐隐有寒意。脉象极是怪异，恐怕除了箭伤外，还中了些毒！”

　　苏序大惊问道：“请教先生是什么毒，可解么？”

　　老者摇摇头道：“恕老朽愚昧，此独恐是苗家所制一种寒毒，这位姑娘平素想必练武罢，她以极热内力裹住毒质，再慢慢逼出体外，原也是行得通的法子，只是现下她肺脉受伤，内息紊乱，只怕这寒毒已散入五脏，侵入肺脉，唉……”说着摇摇头。

　　苏序猛然跪下道：“请先生尽力救救他，苏序愿付尽平生所有报答先生。”

　　那老者道：“小哥快快请起，老朽且尽力试试。”

　　于使那老者从柜子里取出一把小银刀来，放在烛火上烧了一会，拿了剪刀命苏序剪开竹喧右胸口的衣衫。苏序一愣，略觉有所不妥，随即心道：“竹喧是我未婚妻子，何况此时危急，救人要紧！”便拿剪刀慢慢剪开竹喧沾满鲜血的青衫。

　　衣衫剪开之处，景象触目惊心，一支箭深深插入竹喧胸口，箭头已没，血还在慢慢流淌，最先流出的血已然结痂。竹喧仍是昏迷不醒。

　　那老医者取出银针，扎住伤口周围几个穴道，防止血大量外涌，随后以钳子夹断箭秆，于是拿起小刀便要下手。

　　苏序抱住竹喧肩头，实实的不忍心看，转过头去，奈何担心不已，生怕有事，只得又转过头来皱眉看着，心里直疼的要滴出血来。

　　只见那老医慢慢割开箭杆边的皮肤，寻出箭头，用小刀深深刺入——苏序在一边表情痛苦，平素神采飞扬俊美的脸，此刻竟然肌肉纠结扭曲，似乎恨不得自身代竹喧受痛一般。那老者却突然动手，“噗”的一声，箭头便被急速起了出来，瞬间鲜血外涌。苏序忙点住竹喧的几个穴道，封住血液外流。老医看着他微微一笑，以示感谢。

　　那老医迅速止血、敷药、包扎，动作麻利异常，显是经验极丰。不一会儿，便已一切停当。苏序感激不已，直谢那老医。老医说：“救人乃医者份当所为，小哥何必言谢？”便进屋净手去了。

　　苏序当即脱下白袍，给竹喧盖上，守在竹喧身边，握住她的手，深深看着他的喧儿。

　　此时明教散人谈笑跑进来道：“教主你却在这里，我等已制住官兵。义军却也听话得紧，我们从各医馆的床底下‘请’出了众名医，给义军将士和我教兄弟疗伤呢。”

　　苏序点点头道：“好，你且出去罢。”

　　谈笑见苏序双眼红肿，不似平日有神采，心下叹息，道：“教主尽管放心好啦，教主夫人有明尊庇佑，那是无论如何也要长命百岁的。”

　　苏序点点头，只是愁眉不展，谈笑也只得去了。

　　小医馆屋子里的烛火幽幽明灭，照得苏序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心疼、焦急、哀伤、忧虑、怜惜，种种交织，绞轧着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