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熙元遗事》杖藜闲筝

32、第十六回（下） 火儿化蝶救

　　不多时，远远望见颍州城池了，只见城外黑压压一片，正不晓得有多少人马。夕阳正当残照，不远处便是开阔的的颍州西湖，被夕晖映得如血色一般，也不知人间有几许悲欢。

　　竹喧心下紧张，担心苏序，不顾安危便欲硬生生闯过去。不多时便到了起义军的后面。眼看无路绕进去。竹喧心道：“也只得对不住义军将士们啦。”只见她纵身而起，踩着众义军士兵的肩膀往城门掠去。竹喧当日正穿着一身青衣，行得迅疾，如风一般，众义军只觉得肩上略略有物，抬头便不见其影踪了。

　　义军里开始交头接耳：“什么鬼东西？莫不是魔教妖人搞的妖术罢？”群情耸动，许多人不知何事，整个义军忽然乱了起来。

　　竹喧却早已行到城门之下，眼见明教众人正夹在城楼和义军之间。竹喧见此情景，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苏序一干人前面是不知十几万人，一触即发的农民军队，为首的那人举着长矛大叫一声：“大家今日齐心，杀官夺城！”下面便是呼喝声、叫好声一片，也不知何时，他便会真的下令进攻，看得竹喧紧张万分。

　　明教教众后面，是数十丈高，冰冷坚固的颍州城搂，城上的官兵正张开了弓准备射箭。

　　苏序站在明教最前面，神情镇定自若，右手抚着他的长剑，此时方是秋天，黄叶满地乱扫，猎猎西风吹过他绣着火焰的白袍，更显大将气度。身后是明教几个高手，再后是几千明教教众，穿着五色衣服，整整齐齐排成一字长蛇阵，人人表情坚毅。

　　竹喧心里赞道：“序哥哥当真厉害，刚做了教主不多时，已将摩尼教整顿成这等气象。”

　　苏序面上虽然不动声色，心下却也是焦急万分——他一路行来，颇收服了几路义军，也有好几个义军首领投入明教麾下，可他们至今还没遇见过这样的阵仗。

　　苏序接到消息，说有义军要攻颍州城池，便急忙带领自己刚刚收编训练好的一支五千人队事先赶到颍州城下，为的是防那义军没有组织，进城后随意滥杀——许多农民起义便是这样不得民心，进而失败了。不料官兵以为他们也是造反的，不但不予开门，反以弓箭胁迫他们撤退。正于此时，义军十数万人马浩浩荡荡而来，便把他们夹在中间，进退两难了。

　　他与那义军首领喊了半日话，想劝服他投入明教麾下，统一训练军队，使其纪律严明，道是如此才能真正为天下苍生谋福。不料那首领以为他是官府所派，硬是不听。如此一来，明教军更是腹背受敌。

　　苏序正在苦苦思考下一步如何行动，竹喧便如一阵轻烟般扑来，开心地叫道：“序哥哥！——”

　　苏序先是大喜——他在庐山各处寻了三日也找不到她，也只得离开，回到明教后命人去各处寻她，如今尚无消息，却不料她今日自己回到身边了。可是他一想起自己的处境，继而大惊，皱眉生气道：“喧儿你来这里做什么？还不快离了这儿！”

　　竹喧一愣，她原以为序哥哥定然会抱住她，高兴得说很想她，却不料方一见面，苏序便呵斥她，还让她离了这里。竹喧心下委屈，道：“我是来帮序哥哥的，序哥哥难道你不喜欢吗？”

　　苏序忍住心中激动的情绪，柔声道：“不喜欢，你还是快回去罢，喧儿从小最乖了。”

　　竹喧不死心，继续问道：“序哥哥你是怕我在这里危险吗？你不用担心啊，我的武功现在很好了，连你都未必能胜我呢，你就让我呆在这里吧，我绝不给你添乱。”

　　苏序耐心解释：“喧儿你虽武艺高强，可你未曾经过战仗——千军万马之中任你武功再高只怕也会有性命之虞的，你听话，序哥哥今日求你，你速速离了此处罢，序哥哥也才安心领军！”

　　竹喧摇摇头，握紧悬在腰上的紫箫道：“既如此说，喧儿便更是不能走了，喧儿要与序哥哥并肩抗敌！”

　　苏序听着竹喧的坚毅的话，心下的焦急却愈来愈甚，此时真恨不得生出一双翅膀来将竹喧送出这战场，眼看着竹喧身后的大军渐渐蠢动，心想：“民与官斗，只得两败俱伤，更要殃及颖州城内无数平民，我适才与那方举义费尽了唇舌也是无用，想来这一场硬仗必是要打的了，官民两军众多，乱军之中谁又能护得了谁？也罢也罢，今日情势危急，若不狠狠心将她先气走，难保我喧儿万全！！”

　　想到此处，便拉过此时立在右边的岑吟，向竹喧冷冷道：“有岑右使陪我便足矣，你还是走罢，此事与你并无干系！”

　　竹喧愣住了，她看着苏序和岑吟二人，俱是白衣火焰纹色，并肩立于沙场之中，晚照在他们身上似乎抚上一层光辉……竹喧想起了那日在庐山，他们二人在灯下轻声细语，慢慢商议。

　　竹喧忽然觉得他们高高在上，自己是那么微小，小到脆弱不堪，小到没入尘埃。

　　她大大的眼中开始一点点渗出泪水，她拼命睁着眼，生怕自己眨得一眨便落下一颗泪珠来叫序哥哥看见了心疼。她颤声问道：“序哥哥，你是说，你今后不要喧儿陪着你了么？”她突然笑了，眼中的泪不免还是落了下来，她笑道：“你骗我，你以为我不晓得么，你是怕我有危险，想气我走。我偏不走，你现下有危难，我至死也要陪着你，你赶我走我也陪着你，你便当真不要我了我也陪着你！”

　　苏序右手牵着岑吟，却紧紧捏住自己的左手，指甲捏得发了白。有一刻他险些把持不住要上去搂住喧儿，吻去她的泪水，柔声安慰。可是，可是究竟是不能够的啊……“我是明教教主，肩担着这五千人的性命，自是死也不能离了此处，可是喧儿，我喧儿才十五岁……”

　　他强自拉着岑吟淡淡地说道：“你若不走，我吟儿若然因此不乐，你该当何罪？”

　　竹喧抬起衣袖胡乱擦去眼泪，吸一口气，再忍！笑着说：“序哥哥你别哄我了，你答应过我不会喜欢别的女子，你说过要娶我为妻的……”

　　苏序觉得自己几乎崩溃了，他想：“再说这一句，只这一句我便不赶她走了，纵一齐死了也无怨！”忍不住声音的微微颤抖道：“那是——我们小的时候说的玩话，作不得数……”

　　他心里只想着：“喧儿你快走，快走啊，你走了我若活下来我跟你说一千遍一万遍要娶你，现下我长大了，说话算话……”

　　且不说竹喧，岑吟在一边却也呆住了，她自小待人冷淡，任是谁见了她也自有一丝畏惧之意，如今教主竟当着着许多人的这样待自己……

　　岑吟的脸微微的红了，心下突突直跳。以她的聪敏，本可以看出这是苏序的权宜之计，可是天下的女子，又有几个能在情爱之中看出计策来？

　　竹喧纵然明理晓事，纵然全心全意相信她的未婚夫君，她也终究是个女孩子，此刻她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掩面飞身而去，心里只道：“序哥哥如今当真不要我了，他有了别的女子……我还是死了的好！”

　　苏序见竹喧穿过义军而去，微微放心，可是此时已然心痛到了极点。他咬咬下唇，让疼痛镇定心绪，立时便放开岑吟，一揖到底，说：“多谢岑右使助我使竹喧脱困，苏某感激不尽！”

　　岑吟的心在那一刹那，冰了。

　　残阳渐渐落下，霜风凄紧。各方的军士都点起火把，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骚乱的义军也随着夜色渐渐安静，这样的平静之下，不知有多少暗涌翻腾。

　　只听方举义道：“那苏教主，你们到底是哪边的人，放句话出来！若是再不肯说明白，我便连你们也打下！”

　　苏序朗声道：“在下已然说得清楚，明教自是向着百姓的，不过你需得先允诺我进城之后不得强夺民财，否则我便要阻住你！”

　　那方举义大笑道：“老子起兵便是为了抢口饭吃，当初兄弟们在家乡都快饿死了，狗官们不还是照样收税？如今谁管那些城里的鸟人，兄弟们，只管杀过去便是！上啊——”

　　不防他突然举起手中长矛，下令进攻，城门前陡然间杀声震天，飞沙蔽月。

　　苏序举起指挥旗，五千人开始变换阵势，欲把义军分割捆住——这阵势刚训练不久，也未曾太熟习，虽是有些威力，却也抵不住对方如潮水一般的进攻。明教高手纷纷出手亲自抗敌——教主有令：万不得已不得狠下杀手，故而他们也是缚手缚脚，不敢太使内劲，虽不至于太惨，也甚是狼狈。

　　涌到面前的义军将士愈来愈多，城下渐渐挤满了人一阵乱杀。

　　苏序在人群之中，以圣火令打人穴道，虽说打一个倒一个，但毕竟人数众多，打之不绝。那方举义见他厉害，大叫道：“众军听令，先把那教主杀了！”于是人潮全都涌向苏序，苏序武功虽强，但处处忍让，也是渐打渐退，心想：“万般无奈之下也只得出剑伤人——总不能轻易便死在这里！”

　　不觉他已退到城门之下。此时，绝大部分明教军和一半义军都已聚在城下十数丈内——恰是官军的弓箭射程之内！

　　楼上的知州对通判道：“那群刁民都已到了城下，此时不放箭，更待何时？”于是通判下令道：“放箭！”

　　一瞬之间，只听刺耳之声传来，接着箭如飞蝗而下，众人不及厮杀，纷纷挡格，明教众人大多会得武艺，故而不惧。新收的教众也练过截箭之法：剩余约二千不会武之人集聚一起，由“金”字队展开盾牌护住教众，“火”字队取出弓箭，点上火，也朝城楼上射，逼退一些官兵，那官兵却也训练有素，一批射过，一批再上。此时离庐山大会已有大半年，这金木水火土五队早已训练得很熟了，故而明教之人大半倒是无虞。

　　那义军却都是农民组织，大多不会武艺、只会种地除草之类，平日仗着人多、官兵软弱连连打得胜仗，却不料今日颍州城内，竟有如此规模之弓箭手队，当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原来是几日前义军之中有人贪图官府钱财，成了叛徒，将义军行动报与颍州知州，那知州忙奏请朝廷派邻近的信阳军前来救援，京城离此甚近，故而一日前官兵便调了来。

　　此时方举义大惊，心想：“难道我十几万兄弟便要被灭于此了么？官兵今日怎生这等厉害？”

　　他眼看着自己的下属用火把拼命挡住城头的箭，却不时有人失手不曾挡住，中箭倒地，他自家挡格飞箭的长矛渐渐举动不那么迅猛，“噗”的一声，左膝中箭了。他支撑不住，又不欲倒下，只得倒转长矛，撑在地上。此时，正几支箭向他飞去，破空之声渐渐清晰，犹如他儿时牛背上的芦笛——

　　突然一人从乱军之中冲出，白衣裹风，正是明教教主苏序，他眼见方举义快要中箭就义了，顾不上帮其他人挡格飞箭，忙过来要相救于他，只听“嗤嗤”几声，箭尽皆两断。他伸手扶助方举义道：“阁下受伤了，且请随我到明教队伍中避一避。”

　　方举义心中感激，正待相谢，突然苏序身后一人，举起手中砍刀便向苏序砍来，以苏序的功夫本决不会被砍到，只是此时处处甚乱，天空又箭如雨下，苏序左手扶住方举义，右手以剑挡箭，凝神听箭声，顾不得左右之事，况那偷袭之人本就在苏序身后，距离甚近，刀速极快，眼见苏序非伤即死……

　　未知苏序生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