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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十五回(下) 程家姊弟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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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竹喧找了个瓦罐,将骨灰放入其中,那块寄名符也放在一起。竹喧心想:“权当是我陪着母亲了。”
两人当即往江宁行去,程远身体颇好,虽不会武功,倒也走得甚快。二人一路不停,只略略打尖休息而已,第二日便赶到了江宁府。她姊弟二人并不知道王安石住在何处,只得向人打听——那拗相公在城内自是个名人,一问之下,便得知了他的住处,就在城外东郊一处农庄里。
两人快步赶出城门,不多时,穿过几畦碧油油的菜蔬地,便到了那宅院门口。
竹喧对程远道:“我一个女孩儿家,颇有些不方便去拜访他,况且我还须暗中护着他。”程远立时点点头道:“姐姐你暗中藏着便是,待我去访他一访!”竹喧心里颇有些欣慰得意,暗想:“到底是我亲弟弟,说一知二,聪明的紧呢!”
程远整束好衣衫头巾——虽是普普通通的浅灰色书生装束,但是程远身材修颀,剑眉入鬓,目若朗星,举动间优雅自若、沉稳有大儒之风,穿在他身上也平添了几分秀逸的神采。
只见程远缓步上前,轻叩柴扉,过了一会,“吱呀”一声,有一个老农模样的仆夫探出头来,问道:“做什么的?”
程远做了一揖道:“小生丹阳县程远,素慕荆公大名,特来拜访。”那老仆面有嫌恶之色,道:“你莫不是又来骂我家相公变法的书生罢?快出去快出去,你这等人我见过不下百个,都是些啰里啰唆的无知小人,休得站脏了我家相公的门!”说着便推搡程远。
程远冷笑道:“大难临头了也不知护主,反在这里赶走报讯之人,难道便是忠仆所为么?”
那老仆愣得一楞,问道:“这位小哥此话怎讲?”程远道:“待我见了荆公,阁下便知端的。”
那老仆将信将疑,但是这些年宅院确实不大安稳,正所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也只得说:“好,你随我进来——若是有半句出言不逊,我老大孤拐打你出门!”
竹喧此时早翻墙隐在院内,听了这话,不觉想笑,好容易方忍住了。
那老仆带着程远往内堂走去。程远四顾,只见那院子收拾得颇为精致:丝瓜架子搭的凉棚,正开着朵朵小黄花;一溜各色青枝条儿编的篱笆,上有开紫花的扁豆攀爬,园中有藤制的凉椅、树桩的棋局。
程远暗想:“这拗相公过得还真是悠闲得紧。”
到了内堂,却见一个须发半白,相貌奇特的人坐在案前读书。那老仆道:“回相公,这书生说是有要事来报相公。”
王安石抬起头来,问道:“这位小哥有何事要来报我?”
程远淡淡地道:“确是有事,特来相告。不过,先请荆公解我几个心中疑问。”
王安石见来者神情坦然,气度不俗,遂点点头道:“你说便是。”
程远直接道:“荆公你可知变法伤民么?”王安石叹口气道:“人人都这么问我,难道时至今日我还会不知晓么?我起初变法,一心只为利民强国,何曾想到后来之事。我原以为凡事只须照着新法做,我大宋定能强盛中兴。谁知……”
程远冷笑道:“谁知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是由人做的事,便不可能完全合规矩。你道那新法若能实行便会天下大治,可当真施行下来早已是面目全非。”听得竹喧也在屋顶暗暗点头,心道:“小远果然有见地!”
王安石扼腕道:“正是,这位小哥好见识!何况朝中处处倾轧,有识之士不能见容于当时,也是古来已有的……”
两人逐渐深谈起来,王安石听程远出言有度,腹藏锦绣,出言每每击中要害,很是赏识他,命老仆搬张椅子来,要与他长谈。只听王安石问道:“小哥这等才学,想必是家学渊源,不知令尊现在何处,所治何学?”
程远叹了口气,道:“家父小小商人,不值相公一哂,熙宁六年,因缴纳不起市易税和青苗钱,病重不治……学生姓程名远,自修吾,现下跟从着丹阳苏坚师父温习功课,以备明年赴京科考。”
王安石有些尴尬,有些内疚——这青苗之法正是他的得意政举,可如今全国更不知有多少人家因此破败零落,本以为程远定然恨他入骨。却不想程远道:“此事原怪不得相公,只怪那些盘剥百姓的贪官污吏们,却借着新法之名。若说相公有不是之处,只在任人不当而已。我程远自有仇家,却不是荆公您,您尽管放心好了。”
王安石这些年来日日遭人愤恨唾骂,如今乍有人识得他的苦衷,不由得老泪迷蒙起来,连忙忍住。却听程远道:“正是因相公不能辨人,如今倒惹祸上身了,学生昨日无意间得知,有人要来加害于相公。”
王安石摆手道:“修吾不必多言,此人定是那吕某。只恨我当初听信于他,以为他是真心助我变法,谁知他大权既揽,便时时要置我于死地。今日逃不出他手,也是我活该至此。”
程远道:“相公放心,自然无事。”
王安石性子倒也豁达,于自身安危并不放在心上,见程远并不担心,也就不再询问此事,但研了茶,和程远聊起文章治世来,一老一少,言谈相投,大有相见恨晚之感。竹喧在屋顶直嘀咕:“你们俩还真悠闲,在下面喝茶聊天,叫我在这里喝风。小远也真是,我又没说有十分把握保护他们,他倒放心!”
程远昨日眼见竹喧武艺高明,到当真是十分放心的。却不知竹喧一想到昨日那个功力甚高的罗堂主,隐隐有些担心。
不觉东山月出,疏星在天,堂中两人谈得腹中有些饥了,王安石便命仆人送上晚饭——他自家蔬菜园子里出的新鲜瓜菜,姜油烂炖香芋、薤花茄儿、桂花糯藕、凉脆茭白、淡盐齑嫩笋并一大碗碧盈盈软琉璃西湖莼菜羹,香气直窜入竹喧鼻中,她愁眉苦脸地想:“人家今日还未吃晚饭呢……”
恰于此时,竹喧看见几个黑影鬼鬼祟祟隐没在宅院四周,她忍住饥饿、不动声色,慢慢取出了悬在腰上的九枝紫箫——自江西到江宁这一路,可全亏了它打退各路坏人。
竹喧轻功此时已是少有的强了,她轻点足尖,滑过空气,如凭虚御风一般。伏在后门的刺客还没来得及转身看见她就被点住了侧颈扶突穴,蹲在那里动弹不得,倒像是解手一般。竹喧朝他吐了吐舌头做个鬼脸,轻轻说:“羞羞羞!”接着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院墙外、院里石榴树下、窗户边、大门外的刺客一一点住。
她拍拍手,正在得意,却猛地想起:“这些吕惠卿的刺客,怎生这等稀松平常,难道有诈?”
竹喧忽然觉出大大的不妙,额上沁出细细的冷汗,立刻飞身欲回正堂,刚刚进门,突觉一阵晕眩,立时就要站立不住。正在这个当儿,微觉颈后有风,幸而竹喧内力精深,手中又拿着紫箫,勉力提气转身,依势后倒躲开暗袭,顺手一记“灵鹫传法”朝来人胸前刺去。
那人不防竹喧中毒之下竟还能使出武功,被她点中。竹喧本来稍稍安心,以为得手。
结果来人竟纹丝不动!
竹喧一看之下大惊。自己出手的穴道方位是丝毫不错的,只是那人胸前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似乎和那日在含鄱口所见,罗极所持的苗族首领黑木牌子材质仿佛,坚硬无比,以竹喧的腕力竟也不能刺透,故而没有伤到她。
再看那来人,是一个四十不到的女子,眼睛和头发极黑,黑得如深渊一般,肤色又极白,穿着妍蓝色衣裳,腕上明显很大一串银镯子——这是在中原罕有的装饰。
竹喧不及细想,只是觉得她眼熟,然而此时,竹喧已支撑不住瘫倒于地了。
那女子慢慢环视着四周,看见倒在膳桌上的王安石和程远,点点头,自言自语道:“这样应该差不多了……”
她正欲上前结果王安石,突然眉毛一挑,袖中如灵蛇一般窜出一条黑色长鞭,鞭尾蓝光幽幽,显是涂得有剧毒。那鞭子向门外直刺而去,接着她才飞身出门,仿佛要追赶那鞭子一般。
竹喧正在不解,只一盏茶时分,那女子提着一人扔进堂里,接着又出去提了一人进来。
竹喧看见先被提进来那人的脸,吓了一跳,脱口叫道:“汪舵主!”
汪剑通颇为尴尬的笑了一笑,道:“竹喧小妹,你好,想不到又见面了。”
接着听到一个声音大叫道:“你这老女人,快放了大爷。”竹喧一听之下,立时唤道:“朱头大哥!你也来了。”
朱义天道:“竹喧妹子,哎哟(被女子摔在地上发出惨呼),都说了我现下不叫朱头,叫朱义天,就是义薄云……哎哟(因为太罗嗦被女子踢了一脚)。”然后就沉默了。
那女子冷哼一声,道:“如今你们都要陪着前任宰相被烧死了,念你们也不曾太为难我,叫你们做个明白鬼。
本夫人就是吕相公所设玄冽门下的罗堂主。你这小妮子,那日在史氏庙里偷听我安排计划的罢,你内力倒真好,我确是不曾发觉你,不过你的男人太蠢了,他拼了小命也压不住自家的呼吸之声,我岂不发觉?
那日我是故意说计划给你们听的,结果你们以为我会按计划行事,也不防备我在屋中下毒,便中了我的调虎离山之计,我虽不曾想到还有一个女孩儿,但这法子毕竟奏效。你若死了,要怪,就怪你男人罢!”说罢干笑两声。
竹喧不满的嘀咕道:“他是我弟弟,什么男人不男人的,说话好生难听!”
罗堂主道:“这有什么难听了?男人便是男人!汉人女子就是扭捏,在我们苗家就没有这许多破规矩。”
竹喧辩道:“谁扭捏了?像尊驾这般粗鲁冷淡的女子,定然嫁不出去,连男人也没有!”
罗堂主突然大声说:“谁没有男……”说了一半,颇有些不好意思,白皙的脸上突然有一圈儿红晕,深黑的眼睛也放出温柔的光芒来。
竹喧暗想:“她也不是太坏嘛,不过她的眼神叫人好生眼熟啊—一一时半会记不起来,以后慢慢再想。”
只见罗堂主转身问汪剑通道:“丐帮长老果然消息灵通,你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汪剑通嘲笑道:“你的下属去逛院子,以致走漏风声,你身为上司却丝毫不知,真真可笑。若是汪某武功强过你,你今日又怎会奸计得逞?”
罗堂主气恼道:“这群呆头,待我回去用鞭子抽他们!”
然后她冷冷道:“话都说清楚了,你们可以结伴见阎王去啦!”然后从怀中掏出火折子,迎风晃一晃,将桌上壶里的酒皆撒了出来,便欲点燃。
未知竹喧等五人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